39、第二十一回下｜交换 一场交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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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将军府前，阿九只告诉了顾长夜一件事。
子时，东门外见。
至于今晚走哪一条路、带多少人、要从哪里靠近那座废弃采石场，萧定桥一样没说。
顾长夜也没问。
既然白日才说好了——能问的问，不能问的各凭本事。
那他倒想看看，今晚自己究竟能听出多少。
当夜子时过后，顾长夜如约到了东门外。
萧定桥已经在那里等着，霍沉和阿九也在，另外还有六名军士。
苏晚棠没有来。
一行人很快出了城。
顾长夜骑在队伍中间，从离开城门开始便没有再说话。
他其实从踏出东门开始就在记。
换防的时间、城门落闩的声音。
巡夜军从哪一条路过，远处隔多久会有一次马蹄。
这些东西没有人教他，也没有人特地告诉他。
可只要让他站在这里，他自然会听。
萧定桥明明知道，却还是把他带来了。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有意思。
一行人没有走昨夜霍沉走过的东侧，而是从南面绕了一段，最后在离旧采石场约两里的一片低林停下。
萧定桥翻身下马。
其他人很快跟着下去。
顾长夜落地后，先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这里？」
「嗯。」
「离得有点远。」
霍沉道：「你不是耳朵好？」
顾长夜转头。
「霍副将今天好像很想看我听不到的样子。」
霍沉冷冷看他。
「我只是提醒你，将军的钱不是白拿。」
顾长夜笑了一声。
「放心。」
他往前走了几步。
「要是听不到，我退一半。」
霍沉刚要说话，萧定桥已经问：「剩下一半呢？」
顾长夜回头。
「出城费。」
阿九低下头，肩膀明显动了一下。
顾长夜立刻道：「阿九。」
阿九抬头。
「顾夜。」
「你是不是又笑？」
「没有。」
「你跟霍副将学坏了。」
霍沉冷冷道：「少废话，听。」
顾长夜这才安静下来。
夜里的山比白日更容易分辨声音。
没有人说话以后，只剩风吹过林梢，偶尔有虫鸣从草间断断续续传来。更远的地方有水，流得不快；西北侧大约一里，有一匹马打了个响鼻。
顾长夜闭上眼，时间一点点过去，最开始什么都没有。
霍沉站了快一刻钟，已经有些不耐，刚想开口，萧定桥忽然看了他一眼。
霍沉硬是闭嘴。
又过了一会儿，顾长夜的头忽然偏了一下。
萧定桥立刻注意到，他没有问，顾长夜也没有睁眼。
又过个一会儿之后，他抬起两根手指。
两辆，萧定桥看懂了。
霍沉站在旁边，也看懂了。
没有人出声，顾长夜又等了一阵，手指往左轻轻偏了一点。
西北，萧定桥往旁边军士看了一眼，两人无声退开。
顾长夜仍闭着眼。
车轮声很慢，不是普通商队赶路的速度，像是刻意压着，不想让动静太大。
两辆，前车重，后车更重。
每辆至少两匹马，旁边还有人。
顾长夜眉心微动，他忽然抬手，掌心朝下。
停。
原本准备往前靠的军士立刻停住。
霍沉看了他一眼，这一次没有质问。
顾长夜又听了一阵，慢慢睁开眼。
他往萧定桥那边靠近一些，压低声音。
「不只车。」
萧定桥问：「多少人？」
「至少八个。」
「有马？」
「有。」顾长夜侧耳又听了一下，「除了拉车的，另外还有四匹。」
萧定桥看了他一眼。
顾长夜又补了一句。
「还有金属声。」
霍沉低声问：「兵器？」
「不知道。」
顾长夜看向他。
「很沉，不像刀。」
霍沉皱眉。
「甲？」
顾长夜摇头。
萧定桥问：「走哪条路？」
顾长夜往西北侧看了一眼。
「没走旧路。」
萧定桥神色微沉。
顾长夜又道：「他们从坡后绕了。」
霍沉立刻看向萧定桥。
那条坡后的小径并没有画在方才将军府的舆图上。
至少顾长夜没有看见。
萧定桥没有解释，只偏头示意。
「走。」
顾长夜也跟上。
霍沉看见，压低声音。
「你留这。」
顾长夜停下。
「为什么？」
「前面是军务。」
顾长夜看向萧定桥，萧定桥也停了。
两人隔着夜色对视，顾长夜没有说话，萧定桥沉默片刻。
「跟着。」
霍沉脸色一沉。
「将军。」
「他要听。」
只有三个字，顾长夜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霍副将。」
霍沉看他。
顾长夜笑了一下。
「放心，萧将军上次的钱都给了，我总不能砸自己的招牌。」
霍沉冷笑。
「最好是。」
众人沿着坡下的小路往前。
越靠近那辆车，声音越清楚。
顾长夜走在萧定桥旁边，两人没有再说话。
到了前方一处转角，顾长夜忽然伸手，轻轻扯了一下萧定桥的袖口。
萧定桥立刻停下，身后所有人也跟着停。
霍沉抬眼看他。
顾长夜侧耳。
前面有人说话。
声音很低。
听不清完整内容，只能抓到零碎几个字。
「……明晚……」
「……换……」
「……桥……」
顾长夜眼神微变。
桥。
他的注意力几乎本能地追了过去。
可下一句被风吹散了，再下一句更低。
顾长夜往前半步，萧定桥忽然伸手挡在他身前。
顾长夜转头，萧定桥没有出声，只看了他一眼。
别再靠，顾长夜看懂了，他停住。
两人之间甚至没有一句话。
几息后，前方传来车轴再次转动的声音。
顾长夜抬起三根手指，往右一指。
三个人先动。
萧定桥瞬间偏头。
霍沉立刻带着两名军士从右侧绕了出去。
顾长夜又侧耳听了一瞬，随即抬手往左一指。
这一次，萧定桥看向阿九。
「带剩下的人走左边。」
阿九点头，带着另外四名军士迅速退进夜色里。
不过片刻，原地便只剩下萧定桥和顾长夜两人。
顾长夜看了他一眼。
「你就这么信我比？」
声音极低。
萧定桥也压低声音。
「不是信你。」
「又是耳朵？」
「嗯。」
顾长夜差点笑出声。
下一瞬，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括响。
顾长夜神色猛地一变。
「低头。」
萧定桥没有问为什么。
几乎就在顾长夜开口的同时，他已经侧身压低。
咻——
一支短弩从两人头顶掠过，直接钉进身后树干。
前方的人显然发现了异常。
「有人！」
声音才起，萧定桥已经拔刀。
「动手。」
四周同时响起脚步。
霍沉从右侧截住车头，阿九带人从左侧包过去。
原本还想掉头的两辆车瞬间被堵死。
有人拔刀反抗。
顾长夜没有往前。
他站在后方，只听。
「左边！」
萧定桥反手格开一刀，连头都没回便往左侧一步。
下一瞬，原本藏在车后准备偷袭的人刚好冲出来。
萧定桥一刀柄砸在对方腕上，刀落地。
霍沉从另一侧压住一人。
「还有几个？」
顾长夜闭了一下眼。
「六个在前面。」
「看见了。」
「后面还有一个。」
霍沉猛地回头，车底下一道人影正往外爬。
他直接一脚把人踹回去。
「还真有。」
顾长夜笑了一声。
「霍副将，现在信耳朵了？」
「闭嘴。」
嘴上叫他闭嘴，霍沉下一句却已经直接问：「还有没有？」
顾长夜听了一会儿。
「没了。」
霍沉这次没有再确认，直接下令。
「绑。」
顾长夜站在原地，看着镇南军的人迅速收住场面。
方才从他扯住萧定桥袖口开始，到最后一个人被制住，他们其实没有真正说过几句话。
他一停，萧定桥就跟着停。
他指出方向，萧定桥便立刻分人。
他听见异样出声示警，萧定桥也没有追问原因，只先照着他的判断动。
像是前几次那些试探、怀疑与质问，一到了真正做事的时候，忽然全被搁在了另一边。
顾长夜第一次发现，原来跟这个人一起做事，可以这么省力。
两辆车上的东西很快被翻了出来，不是粮，也不是普通货物。
最上面覆着几层麻袋，底下却压着一批尚未装柄的箭簇、铁件，还有几只封得极严的木箱。
霍沉撬开其中一只，里面全是火油。
顾长夜站在几步之外，眼神微微一沉。
萧定桥注意到了。
「你知道？」
顾长夜抬眼。
「不知道。」
「那你刚才看什么？」
顾长夜笑了一下。
「这也要查？」
「习惯。」
「萧将军，你这习惯真讨厌。」
萧定桥没有接。
霍沉走过来。
「人都活着，回去再问。」
他看了一眼顾长夜。
「今天算你有用。」
顾长夜眉梢一挑。
「霍副将这算夸我？」
「不算。」
「那你再说一次，我没听清。」
霍沉直接转身。
顾长夜在后面笑。
阿九走过来时，也忍不住看了顾长夜一眼。
「顾夜。」
「嗯？」
「刚才那支弩，你真的先听见了？」
「嗯。」
「怎么听？」
「机括。」
阿九想了想。
「很小吧？」
「很小。」
「那你怎么——」
顾长夜看他。
阿九自己停住。
「算了。」
顾长夜笑了一声。
「学得挺快。」
回城之前，萧定桥让人先押着那批人和车走。
顾长夜站在原地，看着两辆车一点点远去。
他知道自己今晚听到了不少东西。城东的巡路、镇南军出城查事的大致人数、临时调人的方式、萧定桥在夜间行动时的习惯。
甚至连真正出了事时，谁会先往哪里走、谁习惯听谁的命令，他都一点点记了下来。
这些东西，对一个普通茶商而言或许没有多少用。
对顾长夜却不一样，他一样一样记着。有些东西，听见就够了。
至于萧定桥究竟看出了多少，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至少现在，萧定桥仍只把他当成一个来路不明、耳朵太好的茶商，这样就够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长夜没有回头。
「萧将军。」
萧定桥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已经被押远的两辆车。
「今晚如何？」
顾长夜想了一下。
「比我原先以为的有意思。」
萧定桥看向他。
顾长夜笑了笑。
「车替你找到了，人也抓了。萧将军想知道的，应该都在那两辆车上。」
「嗯。」
顾长夜往已经远去的队伍看了一眼。
「我今天也没白来。」
萧定桥看向他。
「听到不少？」
「不少。」
顾长夜回答得很坦然。
真正有意思的，其实不是萧定桥告诉了他多少。
而是这个人真的把他带到了这里。
有些东西，隔着一座城、一间茶行，怎么听都听不到。可只要站得够近，很多事情便不需要有人开口。
顾长夜偏头看向萧定桥。
「你知道我跟来，就不可能只替你找那两辆车吧？」
「知道。」
顾长夜眉梢微挑。
「那你还让我跟？」
萧定桥语气很平。
「说过了。」
「什么？」
「你自己听到的，算你的。」
顾长夜安静了一瞬。
原来他还真的记得。
而且从头到尾，都没打算反悔。
顾长夜忽然笑了。
「萧将军，你这样做生意，很容易吃亏。」
「没有。」
「这还不算？」
萧定桥看了一眼远处被押走的两辆车。
「我要的拿到了。」
顾长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片刻后也笑了。
「也是。」
一个要他的耳朵。
一个要一个能站得更近的位置。
谁都没有空手。
顾长夜慢慢道：「那今天这个，才真的算交换。」
萧定桥看向他。
「嗯。」
顾长夜唇角慢慢弯起。
「行。」
身后有人把马牵了过来。
萧定桥接过缰绳，顾长夜也走到自己的马旁。正要踩上马镫，他忽然又停了一下。
「萧将军。」
「嗯？」
「下次还有这种事，记得叫我。」
萧定桥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很乐意。」
顾长夜笑了。
「有钱拿，当然愿意做。」
顾长夜踩上马镫，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今天的钱也记得给我。」
萧定桥神色没变。
「知道。」
顾长夜笑了。
「那就好。」
他正要上马，又停了一下。
「就这样？」
萧定桥看他。
「不然？」
顾长夜一本正经。
「今日又替你找车、找人，还差点替你挡了一支弩，萧将军不打算夸一句？」
萧定桥沉默片刻。
「做得不错。」
这次反而轮到顾长夜愣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随口逗人，没想到萧定桥真说了。
过了一瞬，顾长夜才笑出声。
「萧将军，你还真是让你说什么就说什么。」
「不是你要听？」
「是。」
顾长夜翻身上马，嘴角的笑意却一直没落下去。
「那我收下了。」
两匹马一前一后往城里走。
夜里的山路很安静，前头押送人车的军士已经走远，只剩零碎的火光偶尔从山势间露出来。
走出一段后，萧定桥慢慢放低了马速。
顾长夜原本落在后面，很快便追了上来。
最后两匹马并到一起，谁都没有特地说什么。
到了前方一处岔路，顾长夜原本正看着前面，视线却忽然往左侧偏了一下。
萧定桥注意到了。
「左边？」
顾长夜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你看了。」
顾长夜微微一怔。
萧定桥已经勒转马头，往左侧那条路过去。
顾长夜骑马跟上。
「万一我只是随便看看？」
「你刚才不是。」
「这也看得出来？」
「嗯。」
顾长夜安静了一瞬，忽然笑了。
「萧将军。」
「嗯？」
「你眼睛也挺好用。」
萧定桥没有回答。
只是过了一会儿，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很淡，淡到顾长夜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他这次却没有再追着问。
方才那一路，他用耳朵替萧定桥找人、找车、辨方向。
萧定桥也在不知不觉间，开始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的听见了东西，什么时候只是随意看上一眼。
好像有些事情，真的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顾长夜收回目光，继续往前。
夜色里，两道马蹄声沿着山路一路向城中而去。
最开始还稍微错开。
到了后来，竟慢慢踩成了差不多的节奏。
第二十一回下｜交换｜完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二十一回下｜交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