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二十回下｜声音 雁回有千百 ...
-
那几声闷响彻底消失后，顾长夜才开口。
「山路窄，车轮和马蹄进来以后，声音会被两侧山势拢住，来回都很快。可我方才在南郊听的时候，中间有一段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声音散了。」
顾长夜抬眼看向那片崩落的山坡。
「不是突然没有，而是原本应该很快回来的声音，往更远的地方去了。第一次我还以为是风，后来连着几次都一样。」
萧定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断口。
「所以你不是听见路塌了。」
「不是。」
顾长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是听见这段路跟原来不一样了。」
萧定桥沉默片刻。
「回声变了。」
顾长夜看了他一眼，笑了。
「萧将军学得挺快。」
半个时辰后，伤者先被送走。
补给车无法从原路进城，只能暂时拆货，改由人和马分批从东侧小道搬运。
顾长夜原本以为自己没事了，正想先走，苏晚棠却从后面叫住他。
「顾夜。」
他回头。
苏晚棠走过来，上下看了他一眼。
「你这双耳朵，比斥候还好用。」
顾长夜唇角弯起。
「那镇南军考虑给我发饷吗？」
苏晚棠笑了一声。
「这你得问萧将军。」
旁边霍沉正好走过来，闻言直接接了一句。
「不发。」
顾长夜转头看他。
「霍副将，我今日好歹帮你们找到了整支补给队。」
「那也是将军让你来的。」
顾长夜眉梢一挑。
霍沉又补了一句。
「也是将军信你。」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顾长夜转头。
萧定桥正在不远处跟校尉说话，像是根本没听见。
顾长夜看了片刻。
「他不是信我。」
霍沉看向他。
顾长夜笑了笑。
「他只是信我耳朵。」
霍沉竟然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萧定桥交代完事情走回来。
「走了。」
顾长夜站着没动。
「去哪？」
「回城。」
「我也要？」
萧定桥看了他一眼。
「不然你想住这里？」
顾长夜看了看四周。
「风景也还行。」
霍沉直接翻身上马。
「那你留下。」
顾长夜立刻往马边走。
「算了。」
回城的路比来时慢。
一部分军士留下来处理补给，萧定桥只带了几个人先回去。
顾长夜骑在最后。
走了一段，前面的萧定桥忽然放慢速度，最后与他并到一起。
顾长夜侧头。
「萧将军有事？」
「今天的事。」
「嗯。」
「多谢。」
顾长夜愣了一下。
「你还会道谢？」
萧定桥看他。
「为什么不会？」
「不知道。」
顾长夜想了想。
「就是不像。」
萧定桥没有理他。
两匹马并肩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顾长夜才道：「其实你今天可以不信我。」
「嗯。」
「万一我听错了呢？」
「那就白跑一趟。」
「万一我是故意的？」
萧定桥看了他一眼。
「你不会害雁回。」
顾长夜微微一顿。
「这么肯定？」
「上次你说过。」
「我说过什么？」
萧定桥看着前方。
「你喜欢这里。」
顾长夜没有立刻接话。
那句话他确实说过，也不是假的。
他喜欢雁回的长桥，喜欢桥上的风，喜欢城里那些永远吵不完的小贩，也喜欢福盛行门前每天来来往往的人。住了半年多，原本只是用来藏身的一座城，不知不觉间早已变得比他预想中熟悉得多。
可喜欢是一回事。
有些事，又是另一回事。
他来雁回，从来不是为了留下。
而那座他已经看了无数次的长桥，若真到了那一天，他依旧得亲手把它送进江里。
顾长夜握着缰绳的手指无声收紧了一瞬。
萧定桥却还看着前方，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话落在了什么地方。
过了片刻，顾长夜才笑了一声。
「我随口说一句，你还真记得。」
「嗯。」
「所以现在信我了？」
「没有。」
「所以现在信我了？」
萧定桥沉默了一瞬。
「信你不会害雁回。」
顾长夜眼底的笑意微微一顿。
「其他的呢？」
「照查。」
顾长夜失笑。
「萧将军，你还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
萧定桥看了他一眼。
「今日叫你来，跟那些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
「你的耳朵有用。」
顾长夜：「……」
萧定桥已经转回去看路。
顾长夜盯着他的侧脸看了片刻，最后还是笑了出来。
「萧将军，你夸人的方式还真特别。」
顾长夜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这个人的心思有时候实在很好懂，又有时候让人完全摸不透。
怀疑他，所以照查。
觉得他的耳朵有用，所以照样把人叫来。
甚至连「信」都能分得清清楚楚，只信他不会害雁回，其他的一概不算。
可偏偏又是这一句，让顾长夜心里莫名更沉了。
信你不会害雁回。
萧定桥现在当然可以这么说。
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顾夜根本不是顾夜，不知道他来雁回从来不只是为了做生意，更不知道那座他守了这么多年的长桥，从一开始就在顾长夜的任务里。
若有一天，他全都知道了呢？
知道自己如今带在身边的人，真正要做的事，就是毁掉那座他一直守着的桥。
到那时候，萧定桥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同他并肩骑着马，听他胡扯几句，再不冷不热地回上一句？
还会不会在他开口时停下来听？
还会不会记得他随口说过自己喜欢雁回？
又或者，那些现在看来再寻常不过的说笑，到那一天，全都会变成另一回事。
顾长夜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在意这个答案。
这让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进雁回之前想过身份暴露，想过任务失败，想过哪一天必须从这座城里消失，甚至连最坏的结果都不是没有算过。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萧定桥知道真相以后，会怎么看他。
直到现在。
顾长夜盯着身旁的人看了片刻，忽然有些不想再往下想。
他笑了一声。
「萧将军。」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
萧定桥看了他一眼。
「这句你说过了。」
「那我再说一次。」
萧定桥没有理他。
两匹马仍并肩沿着山路往前。
顾长夜也没再说话。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被他一点点压了回去，可安静了片刻，他忽然又想起萧定桥先前说过的那句话。
试好了，下次再叫。
「那下次呢？」
萧定桥转头。
「什么？」
「你今天不是说，试好了下次再叫？」
「嗯。」
「真的还叫？」
「有用就叫。」
回答得太自然，顾长夜反而停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顺口问的。
至少开口以前，他是这么以为。
顾长夜很快笑了一声，把方才那一瞬莫名其妙的停顿遮了过去。
「把我当免费的？」
萧定桥道：「可以付钱。」
顾长夜立刻转头。
「真的？」
萧定桥看了他一眼。
「商人不是最在意这个？」
「那得看多少。」
「你开。」
顾长夜一下笑了。
「萧将军这么大方？」
「先看值不值。」
「今天还不值？」
「值。」
顾长夜安静了一瞬。
萧定桥已经重新看向前方，像是只回答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得衣角微微扬起。
顾长夜看着他的侧脸，唇角那点笑意没有散。
「行。」
他慢悠悠地收回目光。
「那我得好好想想，下次要收多少钱。」
「嗯。」
顾长夜没再说话。
只是直到走出很远，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自己方才问的那句「真的还叫」，好像也不全是为了银子。
进城时已经接近傍晚，福盛行门口还亮着灯。
陈掌柜远远看见顾长夜跟着北衡军一起回来，脸色立刻就变了。
等人一下马，他直接走过来。
「你又干什么了？」
顾长夜把缰绳还给阿九。
「什么都没干。」
「什么都没干你跟他们一起回来？」
「帮了点忙。」
陈掌柜一脸不信。
苏晚棠正好从旁边经过，笑了一声。
「陈掌柜，今天他确实帮了大忙。」
陈掌柜愣了一下。
「什么忙？」
顾长夜立刻道：「不要讲。」
苏晚棠看他。
「怎么？」
「讲了他会更烦。」
陈掌柜脸一沉。
「顾夜。」
「真的没事。」
顾长夜笑着往里走。
「今天没被抓，还有功。」
陈掌柜在后头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少跟镇南军扯上关系。」
顾长夜脚步一停，回过头。
「为什么？」
「你还问为什么？」
「萧将军说了，下次再找我，会给钱。」
陈掌柜手里的帐本都停了。
「他给你钱？」
「嗯。」
陈掌柜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出去一趟，脑子撞坏了？」
顾长夜眉梢一挑。
「我看起来像在胡说？」
「像。」
「……」
陈掌柜上下打量他一遍。
「萧将军真跟你说要给钱？」
「真的。」
「你干什么了？」
顾长夜想了一下。
「听了点东西。」
陈掌柜眉头皱得更深。
「听东西也有人给钱？」
「你看。」顾长夜笑了一声，「我早就说过，我这双耳朵值钱。」
陈掌柜冷笑。
「你先等钱真的拿到手再说。」
顾长夜正要回嘴，身后忽然传来马蹄踏上石面的声音，他没有回头。
几匹马很快从福盛行门前离开。
傍晚的街上正是人多的时候，送货的车刚从前头转过去，沿街摊贩也陆续开始收拾东西。木箱落地、车轮碾过石面、远处叫卖声与行人的谈话声混在一起，整条街比白日还要显得嘈杂。
顾长夜原本已经准备进门，却在那些声音里听见几道渐渐远去的马蹄。
他脚步停了一下。
明明几匹马一起走，蹄声又混在车轮与人声里，他却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就从里面分出了其中一道。
顾长夜下意识回过头。
萧定桥已经骑马走出一段距离，霍沉和阿九几人跟在后面。一行人的身影被街上来往的人车时不时遮住，又重新露出，很快便往街口去了。
顾长夜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其实已经看不清了。
可那道马蹄声，他仍然听得很清楚。
陈掌柜在后面叫他。
「还站着做什么？」
顾长夜收回目光。
「来了。」
他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又听见身后那道马蹄声混进街上的喧闹里，一点一点远去。
顾长夜忽然发现一件事，雁回有太多声音。桥上的车轮、江水、街边的叫卖，福盛行每天搬货时撞在一起的木箱，还有镇南军巡城时整齐得几乎一模一样的马蹄。
半年前刚来的时候，他只是把这些声音一样一样记下来。
哪里有人，哪里有兵，哪一条路晚上最安静，哪一处城门换防时会多出几匹马。
都是有用的东西。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些声音已经不再只是为了任务才记得。
就像方才那一道。明明隔着那么多人、那么多车，他还是一下就知道——萧定桥走了。
顾长夜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往里走。
只是直到那道马蹄声彻底消失在街尾，他才收回一直分出去的那点注意力。
第二十回下｜声音｜完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二十回下｜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