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二十回上｜声音 补给队失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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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午后，福盛行门前来了一辆运布的车。
车不大，两匹骡子拉着，后头堆了满满几捆刚从东边送来的粗布。陈掌柜站在门口核货，才看了两匹，眉头便越皱越紧。
「这批怎么又比上次薄？」
送货的夥计立刻道：「哪有，都是一样的。」
「一样？」
陈掌柜伸手扯了扯布角。
「你当我眼瞎？」
夥计也不服气。
「陈掌柜，最近原料都涨了，能给你这个价已经——」
顾长夜坐在门边，手里端着茶，听到这里抬了下眼。
「第三捆最里面那匹换过。」
两人同时看向他。
送货夥计一愣。
「什么？」
顾长夜往车上指了一下。
「第三捆，里面那匹。」
夥计脸色微变。
陈掌柜立刻走过去，让人把最外面的布解开。翻到第三层，果然有一匹颜色相近、料子却明显粗了不少的布。
陈掌柜回头。
「你怎么知道？」
顾长夜喝了口茶。
「刚才搬下来的时候声音不一样。」
「布也有声音？」
「有。」
陈掌柜盯着他。
「你是不是什么都有声音？」
顾长夜想了想。
「死人比较安静。」
陈掌柜脸一黑。
「闭嘴。」
顾长夜笑了一声，端着茶转回去。
送货夥计还在那里解释，说是底下人装错了，陈掌柜半个字都不信，拉着人重新对货。前堂一时吵得厉害，顾长夜却没再听他们争，只把注意力慢慢移向了街外。
远处有马，不多，六匹，但速度很快。其中一匹马的蹄铁略松，每一次落地都会多出一声极短的金属颤音。顾长夜听了一会儿，觉得有些耳熟。
果然没多久，马蹄便停在福盛行门外。
阿九先进来。
「顾夜。」
顾长夜抬眼。
「今天又谁想抓我？」
阿九一噎。
「不是。」
「那就好。」顾长夜把茶放下，「我最近每次看你们镇南军的人一来，我都紧张了。」
阿九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接这句。
「将军找你。」
顾长夜原本还带着笑，闻言停了一下。
「找我？」
「嗯。」
「什么事？」
「不知道。」
顾长夜往外看了一眼。
「他人呢？」
「南郊。」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阿九顿了一下。
「你不是住在这？」
顾长夜也停了一瞬，随即笑了。
「也是，这倒不用查。」
阿九立刻接道：「本来就没查。」
顾长夜已经站了起来。
「走吧。」
陈掌柜正和送货夥计对着帐，余光瞥见顾长夜跟阿九往外走，立刻把人叫住。
「你怎么又被镇南军带走？」
顾长夜回头。
「萧将军找我。」
陈掌柜眉头皱得更紧。
「又找你？」
「放心。」顾长夜往门外走，「刚才说了，没要抓我。」
陈掌柜看着他跟阿九一起出了门，眉头却半点没松。
前几日才被带走三天，昨日霍沉又领着人来查了一趟。现在镇南军的人再出现在福盛行门口，他实在很难因为一句「没要抓我」就真的放心。
南郊今日比平常热闹。
顾长夜还没走近，就已经先听见了许多声音。车轮、人声、马蹄，还有木箱被抬上抬下时碰撞出的沉响。
今日正逢镇南军补给入城。
沿途几处驿站送来的粮草、药材与冬末新补上的军需陆续抵达，南郊一早便有人接应。前几支车队都已按时进城，只剩最后一支迟迟未见踪影。
顾长夜跟着阿九过去时，霍沉正站在路边点车。
一看见顾长夜，他眉头先皱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顾长夜看向阿九。
「不是你们叫我？」
霍沉也跟着看过去。
阿九立刻道：「将军让我去叫的。」
霍沉转头。
萧定桥正从前方走回来。
顾长夜看见他，眉眼明显松了一点，甚至抬起手朝他晃了两下。
「萧将军。」
霍沉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熟门熟路的样子，眉头又往中间压了一分。
萧定桥倒像没觉得哪里不对，只应了一声。
「嗯。」
顾长夜往四周扫了一眼。
「所以找我什么事？」
「听东西。」
顾长夜停了一下。
「什么？」
萧定桥往南边看去。
「补给队还有一支没到。」
顾长夜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南郊出去十余里便是一段山路，再往外才接官道。那地方两侧地势高，中间道路窄，平日商队进出都不算快。
「晚了多久？」
「半个时辰。」
顾长夜眉梢微挑。
「半个时辰也值得找我？」
霍沉在旁边道：「他们今早从南驿出发，照正常脚程，早就该到了。」
顾长夜这才安静了一点。
萧定桥看着他。
「你之前说过，马蹄、车轮、桥，都能听。」
「是。」
「那现在能不能听出他们在哪？」
顾长夜看了他一会儿。
「看你想听什么。」
「人。」
萧定桥顿了一下。
「还有车。」
顾长夜唇角动了动。
「萧将军现在是把我当斥候用了？」
「先试。」
「试不好呢？」
「下次不用。」
「那试好了？」
萧定桥看着他。
「下次再叫。」
霍沉站在旁边，眉心几乎没松开过。
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
这人身上的嫌疑明明一样没洗干净，昨日他想重新把人扣下，萧定桥还不准。如今倒好，不但没抓，反而亲自把人叫来，直接用上了。
霍沉看了一眼萧定桥，又看了一眼顾长夜，最后硬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顾长夜倒是笑了。
「行。」
他往城门外走了几步。
「那我听听。」
苏晚棠此时正从另一边过来，手上还拿着刚核完的补给册。她看见顾长夜，脚步一顿。
「他怎么在这？」
霍沉面无表情。
「将军找来的。」
苏晚棠挑眉。
「做什么？」
霍沉看了一眼前面已经停下来的顾长夜。
「找补给队。」
苏晚棠又看了一眼顾长夜。
「靠他？」
霍沉沉默了一下。
「靠他的耳朵。」
苏晚棠的目光慢慢落到顾长夜身上。
「……耳朵？」
城外的风比城里更大。
顾长夜站在城门前，没有立刻往前走。
风声从山口灌进来，夹着远处林叶摩擦的细响。再远一些，是鸟叫、水流，还有官道上零散来往的人声。
他闭上眼。
霍沉原本还想问，萧定桥抬了下手。
几人便都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顾长夜忽然道：「有车。」
霍沉立刻抬头。
「几辆？」
顾长夜没有睁眼。
「至少五辆。」
「至少？」
「太远了。」
他又听了一会儿。
「前面三辆重，后面两辆轻一点。」
阿九忍不住问：「是我们的人吗？」
顾长夜道：「不知道。」
霍沉皱眉。
「那有什么用？」
顾长夜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霍副将，那不然换你来听？」
霍沉：「……」
苏晚棠没忍住笑了一声。
顾长夜这才重新看向前方。
「不过马很多。」
萧定桥问：「多少？」
「二十上下。」
霍沉神色微变。
镇南军每支补给队随行护送的军士，通常也就是二十人左右。
「方向？」
顾长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过头，像是在从一大片杂乱声音里重新找出那一条线。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皱眉。
萧定桥注意到了。
「怎么？」
顾长夜没有回答。
又过了一阵子，他往前走了几步。
「不对。」
霍沉立刻道：「什么不对？」
顾长夜看着山道方向。
「回声。」
「回声怎么了？」
「少了一段。」
几人都没有听懂。
顾长夜却已经蹲下身，手掌贴到地面。
霍沉眉头皱得更深。
「你现在又做什么？」
「闭嘴。」
霍沉脸色一沉。
苏晚棠伸手碰了下他手臂。
「先让他听。」
顾长夜的注意力全在远处。
地面的震动比声音更慢，却也更清楚。车轮压过硬土时会有连续的颤动，若路面平整，声音与震动应该是连着的。
可现在不是，每隔一段，声音就会突然变薄。
像是被什么吃掉了一截。
顾长夜慢慢站起身。
「前面的山路有问题。」
霍沉立刻问：「哪一段？」
「不知道。」
「是什么问题？」
「还不知道。」
霍沉眉头紧皱。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说有问题？」
顾长夜没有理他，他转头看向萧定桥。
「你们那条补给路，中间是不是有一段很窄？」
萧定桥道：「有。」
「两侧是山？」
「嗯。」
「左边高，右边低？」
霍沉神色一变。
「你去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顾长夜抬了抬下巴。
「声音。」
霍沉已经懒得再问。
萧定桥却道：「那段叫落石坡。」
顾长夜重复了一遍。
「落石坡。」
他往远处看。
「别让他们继续走。」
这一次，霍沉没有先质疑，只看向萧定桥。
萧定桥问：「原因。」
顾长夜沉默几息。
「我现在说不准。」
霍沉立刻皱眉。
顾长夜却继续道：「但那里的回声不对。车轮声进去以后，应该会被两侧山壁打回来，可现在右边的声音太空。」
苏晚棠听懂了一点。
「右边没有东西挡？」
「或者本来有，现在没了。」
她脸色微变。
「山壁塌了？」
「有可能。」
顾长夜看向萧定桥。
「也可能是路塌。」
四周安静了一瞬。
萧定桥没有再问。
「霍沉。」
「在。」
「带十骑出去。」
「是。」
顾长夜忽然道：「不要走原路。」
霍沉脚步一停。
「为什么？」
「我刚才说了，那里有问题。」
霍沉看着他。
「不走原路怎么去？」
萧定桥道：「东侧小道。」
霍沉立刻明白。
「好。」
他刚要走，顾长夜却又叫住。
「等等。」
霍沉回头，已经有点不耐烦。
「又怎么？」
顾长夜看向远处。
「现在别去。」
「顾夜。」
霍沉终于火了。
「一下让我去，一下又不让我去，你到底听见什么？」
顾长夜没有跟他吵。
他只是忽然抬起手。
「听。」
霍沉脸色难看。
「我听不见。」
顾长夜神色却已经完全收了起来。
远处、很远，有一声沉闷的响。
不是雷，也不是车。
像是大量石块同时从高处滚落，又被山壁和树木层层挡住，所以传到这里时只剩下一片模糊的低震。
紧接着，原本还能勉强捕捉到的车轮声停了。
顾长夜脸色一变。
「出事了。」
萧定桥没有半点迟疑。
「备马。」
四周立刻动了起来。
霍沉已经翻身上马。
「走东侧。」
萧定桥也接过缰绳。
顾长夜站在原地看着。
下一刻，萧定桥忽然回头。
「顾夜。」
顾长夜一怔。
「嗯？」
「上马。」
这一次，连霍沉都愣了一下。
顾长夜看着他。
「我？」
「你不是能听？」
「能。」
「那就来。」
顾长夜没有立刻动。
他看了一眼周围已经准备出发的镇南军，又看回萧定桥。
「萧将军。」
「嗯。」
「我现在还是你怀疑的人。」
「我知道。」
「你还带我去？」
萧定桥语气很平。
「我让你听声音。」
顾长夜停了一下。
「不怕我听见不该听的？」
「怕。」
这个答案太干脆，反而让顾长夜笑了一下。
「那怎么办？」
萧定桥把旁边另一匹马的缰绳丢给他。
「只听我要你听的。」
顾长夜接住缰绳。
「萧将军，你还真会用人。」
「上马。」
顾长夜翻身而上。
「行。」
一行人从东侧小道绕出去。
这条路比官道窄很多，平日只有附近猎户和采药人会走。马匹不能跑得太快，只能沿着山腰一路往前。
顾长夜骑在萧定桥斜后方。
风声比方才更乱，越靠近山里，远处的声音越容易被山势打散。顾长夜一路都没说话，只不断调整着方向。
走到一处岔口时，他忽然抬手。
「左。」
霍沉下意识道：「右边更快。」
顾长夜看向他。
「右边有马。」
霍沉皱眉。
「自己人？」
「不像。」
「多少？」
「四匹。」
萧定桥立刻道：「走左。」
霍沉这次没再多问，众人刚转过去不久，身后右侧果然隐约传来马蹄声。
阿九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
「这也听得到？」
苏晚棠骑在旁边，也往右侧看了一眼。
「我现在有点知道将军为什么把他叫来了。」
阿九很诚实。
「我也是。」
顾长夜听见了，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我听得到。」
阿九立刻闭嘴。
又往前走了一段，顾长夜忽然勒住马。
这次不用他说，萧定桥也停了。
「怎么？」
顾长夜侧头。
前方很安静，太安静了。
没有车轮，没有马，甚至连人声都很少。
可更远一点，有人在喊。
声音很弱，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顾长夜抬眼。
「有人受伤。」
霍沉神色一变。
「在哪？」
顾长夜指向前方偏右。
「下面。」
众人立刻往前。
再转过一道坡，眼前的景象一下露了出来。
官道真的塌了。
原本沿着山壁往前的一段路，右侧整片崩了下去，大量土石堆在坡底。最前面一辆补给车半个车身悬在断口，车轮卡在碎石间，后面几辆车全被堵住。
十余名军士正合力拉车。
另一边还躺着两个人。
「将军！」
有人先看见萧定桥。
「将军来了！」
场面立刻一阵骚动。
萧定桥翻身下马。
「伤多少？」
「三个，一个腿断了，另外两个被石头砸到。」
苏晚棠已经快步过去查看。
霍沉看了一眼塌掉的路。
「怎么回事？」
带队的校尉脸色很难看。
「我们走到一半，上面忽然掉石头。前车刚停，右侧路面就一起塌了。」
萧定桥道：「还有人掉下去？」
「没有。」
校尉顿了一下。
「差一点。」
他往最前面那辆车看。
「再往前两丈，前车就下去了。」
霍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断口，脸色沉了下来。
最前面的车轮几乎已经压到崩塌边缘。若不是上方落石先砸下来，逼得前车急停，后面的车队恐怕还会照原来的速度继续往前。
顾长夜从后面走过来。
校尉不认识他，见他穿的不是军服，多看了一眼。
萧定桥没有解释。
「先把人带出去。」
「是。」
众人立刻开始处理。
顾长夜站在路边，看着那片断掉的山壁。
萧定桥走到他旁边。
「刚才你听见的就是这里？」
「嗯。」
「怎么听出来的？」
顾长夜往断掉的路面看了一眼，随手从脚边捡起一块小石头，朝前方仍然完整的路面丢去。
石头落地，清脆地弹了两下，声音撞上山壁，很快又折了回来。
接着，他又捡了一块，往崩塌处丢下去。
这一次，石头一路往下滚，碰撞声越来越远，隔了好一会儿，才从坡底传回几声模糊的闷响。
萧定桥看向他。
顾长夜没有立刻解释，只侧耳听着那几声回响一点点散进山谷。
风从崩塌的缺口灌上来，吹动两人的衣角。
第二十回上｜声音｜完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二十回上｜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