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十八回下｜三日 萧定桥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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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定桥出去后，门很快重新关上，屋里也跟着安静下来。
顾长夜往后一倒，索性躺回床上，手臂垫在脑后，看着头顶的帐子。
六个月，确实久了些。
他原本没打算在雁回留这么久。
可方才萧定桥问他为什么留下时，他第一个想到的，竟然真的不是任务。
顾长夜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半晌，才低低叹了一声。
「麻烦。」
第二晚，炭又送来了。
顾长夜原本已经躺下，一看见军士端进来的炭盆，立刻撑着身子坐起来。
「等等。」
军士脚步一停。
顾长夜看了看那只炭盆，比昨晚还大了一些。
「今晚是谁送的？」
军士顿了顿。
「阿九。」
顾长夜挑眉。
「是吗？」
「是。」
「可我今天问过他了。」
军士神色一僵。
顾长夜慢悠悠接下去。
「他说昨晚根本没让人给我送炭。」
「……」
「所以今晚还是他？」
军士一时没有答话，只低头把炭盆放到原来的位置。
顾长夜看着他。
「怎么不说了？」
「属下只是奉命送东西。」
「奉谁的命？」
军士闭口不答。
顾长夜等了一会儿，见他是真的不打算说，也没再逼。
「行。」
军士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行了一礼，很快退了出去。
门一关，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长夜坐在床上，看着那盆炭。昨晚一盆，今晚又是一盆，还比昨日添得更足。
阿九明明说过不是他，可方才那军士被拆穿以后，宁可闭嘴，也不肯说真正下令的人是谁。
顾长夜盯着炭火看了一会儿。将军府里，能让人替他瞒成这样的，好像也没剩几个。
至于霍沉——算了。
顾长夜自己先笑了，他伸脚把炭盆往近处挪了一些，重新躺回床上。
暖意一点点散开。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低嘀咕了一句。
「把人扣在这里，还怕人冷。」
停了停，又忍不住笑。
「怪人。」
第三日上午，萧定桥来得比前一天早。
顾长夜才刚起，头发还没完全束好。门一开，他下意识回头，正好撞上萧定桥的视线。
萧定桥停了一瞬。
顾长夜立刻道：「看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明明看了。」
「第一次看见你头发这么乱。」
顾长夜：「……」
他转过身，把最后一截发带系好。
「萧将军今天是不是特别闲？」
「来放你。」
顾长夜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回头。
「什么？」
萧定桥走到桌边，把一样东西放下。
是昨日那张写着「顾夜」的纸。
「那人的来路还没完全查清，但目前所有能查到的地方，都没有证据证明你跟他接触过。」
顾长夜走近。
「他肯说那张纸要送去哪了？」
「还没有。」
「那你就放我？」
「他不肯说，是他的事。」
萧定桥看着他。
「不能算你的证据。」
顾长夜安静了一瞬。
他本来以为萧定桥至少会把三日扣满。
「你倒是真的讲道理。」
萧定桥看了他一眼。
「我说过，没有证据就放你走。」
顾长夜眉梢微动。
「所以现在就能走？」
「嗯。」
「可今天还没过完。」
「三日是最多。」
萧定桥语气平静。
「不是一定要把你留到最后。」
顾长夜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行。」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
阿九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先前从顾长夜身上收走的东西。
「都在这里了。」
福盛行的木牌、路引，还有一只装着铜钱的钱袋。
顾长夜接过来，一样一样收好。
轮到钱袋时，他忽然停了一下，解开袋口，真的把里面的铜钱一枚一枚数了起来。
阿九站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
萧定桥倒是先开了口。
「现在知道数了？」
顾长夜手一停。
他抬头看向萧定桥。
「昨天被你说了一天，再不数，好像真显得我不太像商人。」
阿九愣了愣。
「什么？」
顾长夜把最后一枚铜钱收进袖中。
「跟你没关系。」
阿九更加莫名其妙。
三人一路走到侧门，门外就是街。
顾长夜站在门槛前，看了一眼外头，又回头看向萧定桥。
「就这样？」
「不然？」
「我还以为至少会派个人送我回去。」
「你不认路？」
「认。」
「那就自己走。」
顾长夜笑了一声。
「萧将军还真是用完就不管。」
萧定桥没有理会他。
顾长夜也不在意，正要跨出去，忽然又停住。
「对了。」
萧定桥抬眼。
顾长夜回头看着他。
「这两晚的炭，挺暖的。」
旁边的阿九动作一顿。
视线先落到顾长夜身上，又慢慢转向萧定桥。
萧定桥神色倒没什么变化。
「暖就好。」
顾长夜看了他两秒，唇角一点点扬起来。
「嗯。」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是谁送的，萧定桥也没有解释。
顾长夜转身跨出门槛，慢悠悠往街上走。
走出一段，他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昨天问的时候，否认得倒是很快。
今天这句——怎么就没否认了。
回到福盛行时，陈掌柜正在门口。
真的在门口，还搬了张凳子。
顾长夜远远看见时，脚步都停了一下。
「你还真坐？」
陈掌柜抬头，看见是他，先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手脚都在？」
顾长夜低头看了看。
「目前都在。」
「有没有打你？」
「没有。」
「饿你？」
「也没有。」
「给饭？」
「三顿。」
陈掌柜皱眉。
「吃得怎样？」
顾长夜想了一下。
「比你这里好一点。」
陈掌柜抄起旁边的帐本便朝他丢过来。
顾长夜立刻侧身躲开。
「我才刚被放出来，你就打人？」
「你滚。」
前堂几个夥计全笑了。
顾长夜也笑着走进去。
小满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下午便跑到了福盛行。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顾夜！」
顾长夜正低头翻帐，闻声抬眼。
小满几步跑到他面前，上上下下看了他好几遍。
「听说你被抓了？」
「嗯。」
「好玩吗？」
顾长夜手里的帐页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她。
「妳要不要也被抓抓看？」
小满立刻摇头。
「不要。」
「那就别问好不好玩。」
小满趴到桌边，还是一脸好奇。
「你关在牢里吗？」
「没有。」
「那关在哪里？」
「偏房。」
小满愣了一下。
「有床？」
「有。」
「有饭？」
「有。」
「有人打你吗？」
「没有。」
小满眉头越皱越紧。
她像是真的想了很久，最后终于问：「可是犯人不是都应该关在牢里吗？」
顾长夜看着她。
「我又不是犯人。」
小满立刻追问：「那你不是犯人，为什么抓你？」
顾长夜沉默了一下。这问题，他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答。
小满见他不说话，忽然像想到什么。
「还是因为你上次拿蚯蚓丢萧将军？」
顾长夜抬眼。
「……妳觉得他记仇记到现在？」
小满很认真地点头。
「如果有人拿蚯蚓丢我，我也会记很久。」
顾长夜看了她半晌。
「可是妳不是喜欢蚯蚓？」
小满一噎，随即瞪他。
「喜欢也不代表可以拿蚯蚓丢我！」
顾长夜忍不住笑了一声。
「有道理。」
「所以真的是因为蚯蚓？」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顾长夜重新低头翻帐。
「没什么，问几句话而已。」
小满明显不信。
「问几句话要把你留三天？」
顾长夜翻过一页。
「萧将军问题比较多。」
「那他都问你什么？」
「问我是不是商人，为什么留在雁回，还问了一堆以前的事。」
小满想了想。
「所以他就是觉得你很可疑。」
顾长夜抬眼。
「妳怎么也这么说？」
「不然呢？」
小满看着他，一脸理所当然。
「萧将军又不会随便抓人。」
顾长夜沉默了一下。
「妳到底站哪边？」
「我又没有站哪边。」
小满说完，又补了一句。
「可是你本来就很可疑啊。」
顾长夜慢慢把帐本放下。
小满立刻警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突然想起来周伯还在等我。」
「小满。」
「明天见！」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一溜烟跑出了门。
顾长夜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才低低笑了一声。
「跑得倒快。」
一直到晚上，福盛行才真正安静下来。
顾长夜回到自己住的后院。三日没人住，屋里没有什么变化。
窗户关着，桌上的茶壶仍在原位，床边那双旧靴也没有动过。
他推门进去以后，先点了灯。灯火慢慢亮起来。
顾长夜把门关上，走到桌边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了。
不是因为声音，而是因为太安静。窗边有一样东西不对。
顾长夜没有立刻走过去，他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才慢慢靠近。
窗框最下方，靠近墙角的位置，原本积着一层薄灰。
现在灰上多了几道痕迹。很浅，两短，一长。最后一道斜过去，只留下不到半指宽的尾。若不是知道该看哪里，普通人只会以为是谁开窗时不小心碰到的。
顾长夜脸上的神情却在那一瞬完全淡了。
他没有碰，只是看着。
司闻司的确认记号，意思很简单。
人已到，线仍在。
这种记号不传消息，也不下命令，只用来确认一条联络线仍然存在。
可问题是——顾长夜没有叫任何人来。
他的目光停在窗框内侧那几道极淡的痕迹上。
更不可能是石三，他与石三之间的联络从来都是他先动。
顾长夜留下讯号，石三才会回应。没有他的讯号，石三不会主动找他，更不会突然进他的住处留下确认记号。
而这三日，他一直在将军府。
顾长夜盯着窗框上的记号看了很久。来雁回之前，他拿到的联络名册里，这座城只有石三。至少，只有石三是他知道的。可这个记号不是石三留下的。
想到这里，顾长夜忽然记起另一件事。之前那次，他房里的暗格曾经被人动过。东西没有少，机关也没有坏，只有位置和他离开前有一点极细微的差别。若不是他自己放的东西，几乎不可能察觉。
那时他只知道有人进过房间。至于是谁，始终没有答案。
顾长夜重新看向窗框。如果那一次不是偶然——也许，就是同一个人。
这一次，对方没有再碰暗格，也没有翻找任何东西。
只在他一定会看见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司闻司的确认记号。
顾长夜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这个人知道他的落脚处，知道司闻司的联络方式。甚至可能早在今日以前，就已经来过这里。可他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顾长夜走到门边，重新把门扣紧，这才回到窗前。那几道浅痕仍安安静静留在灰里。
人已到，线仍在。顾长夜看了很久。
可这条线，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
窗外忽然传来梆子声。
一下、两下、三下，夜巡换班。
顾长夜抬起眼。
远处很快传来巡骑经过的马蹄声，隔着几条街，仍能听见江水低沉而连续地流过。
和过去六个月没有任何不同。
顾长夜却忽然想起这三日在将军府里，萧定桥一件一件翻出来问他的那些事。
有人在查顾夜到底是谁。而另一边，也有人早就知道该去哪里找到顾夜。
顾长夜重新垂下眼，看向窗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忽然变得有些讽刺。
萧定桥不知道他的底细，他也不知道自己身后到底站着多少人。
顾长夜伸出手，指腹从那几道浅痕上慢慢抹过，灰尘散开，记号也跟着消失了。
他站在窗前没有动，过了很久，才吹熄桌上的灯。
黑暗落下来以前，顾长夜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原来这座城里，似乎还藏着一条连他都不知道的线。
第十八回下｜三日｜完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十八回下｜三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