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十八回上｜三日 一个陌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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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夜被带走那天，陈掌柜正在前堂算帐。算盘珠子才拨到一半，门外便来了六名北衡军。没有拔刀，也没有封门，霍沉走在最前头，进门后先朝陈掌柜点了下头，目光便落到正坐在窗边替人核货单的顾长夜身上。
「顾夜。」
顾长夜抬起头。
霍沉道：「将军请你走一趟。」
前堂安静了一瞬。陈掌柜拨算盘的手停了，顾长夜倒没有什么反应，只把手里那张货单慢慢放下。
「去哪？」
「将军府。」
顾长夜看了霍沉一眼，又往门外那五名军士扫了一圈。
「喝茶？」
霍沉面无表情。
「茶有。」
顾长夜眉梢微挑。
霍沉接着道：「但不是请你去喝茶的。」
顾长夜安静了一瞬，随即笑了。
「霍副将，你这人说话一直都这么不讨喜？」
霍沉神色不变。
「分人。」
顾长夜点了点头。
「懂了。」
陈掌柜已经把手里的算盘放下。
「出什么事了？」
霍沉没有回答，只道：「将军有令，请顾夜过府问几句话。」
「问几句话需要来六个人？」
顾长夜顺着他的视线往门外看了一眼，确实六个。
霍沉带了五名军士来，几人站得很有规矩，没有堵门，也没有碰刀，可前后能走的地方都有人看着。说是来请人的，架势倒不太像真准备让他自己决定去不去。
顾长夜看了一圈，唇角微微弯起。
「挺看得起我。」
霍沉淡淡道：「你要是肯老实一点，也用不着这么多人。」
顾长夜抬眼看他。
「我一直很老实。」
霍沉连表情都没变。
「这句留着跟将军说。」
顾长夜笑了一声，这次倒没再逗他，起身拍了拍衣摆。
「行。」
陈掌柜却在这时开口。
「等等。」
顾长夜回过头。
陈掌柜看向霍沉。
「问多久？」
霍沉停了一下。
「不知道。」
陈掌柜眉头立刻皱得更深。
「不知道？」
「那什么时候回来？」
霍沉道：「等问完，自然会让他回来。」
陈掌柜盯着他。
「你这跟没说有什么两样？」
霍沉没有接话。
顾长夜站在旁边，看了看霍沉，又看了看陈掌柜。
「掌柜。」
陈掌柜转头。
「你闭嘴。」
顾长夜原本才刚张口，又默默闭上了。
霍沉看了他一眼。
顾长夜察觉到那道视线，偏过头。
「怎么？」
「没什么。」
「你刚才明明看我。」
霍沉道：「只是第一次看你这么听话。」
顾长夜：「……」
陈掌柜没心情理他们两个，只沉着脸道：「人是从我福盛行带走的，总得让我知道是不是出了大事。」
霍沉沉默片刻。
「目前只是问话。」
「只是？」
「我接到的命令只有带人。」
陈掌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也知道再问下去不会有答案。
顾长夜反倒神色轻松。
「行了。」
他伸手把桌上的货单往旁边推了推。
「剩下那几张等我回来再算。」
陈掌柜看他一眼。
「你倒是知道自己会回来。」
顾长夜笑道：「不然呢？」
霍沉在旁边冷冷接了一句。
「这就得看你等会儿怎么答了。」
顾长夜转头看他。
霍沉已经往门外走。
「走了。」
顾长夜站在原地停了一瞬，这才慢悠悠跟上去。
走到门边时，陈掌柜忽然在身后叫他。
「顾夜。」
顾长夜回头。
陈掌柜看了他一会儿。
「少胡说八道。」
顾长夜眉梢一扬。
「我什么时候胡说八道过？」
已经走到门外的霍沉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陈掌柜直接摆手。
「赶紧走。」
出了福盛行，霍沉没有再多说什么。
六个人一路往将军府去。顾长夜走在中间，前后都有人，倒也没真把他当犯人押，只是那个架势怎么看都不像单纯请去问几句话。
走过两条街后，顾长夜终于忍不住开口。
「霍副将。」
霍沉没回头。
「说。」
「我现在要是说忽然想买点东西，你们会陪我去吗？」
「不会。」
「那我想喝酒呢？」
「不行。」
顾长夜想了想。
「那还说不是抓人。」
霍沉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从头到尾都没说不是。」
顾长夜眉梢微微一挑。
「有道理。」
霍沉懒得再理他。
顾长夜来过将军府，但之前走的是正门，今日霍沉却直接把他带进侧院。
穿过一道长廊，再往里便安静了许多。
顾长夜一路看着，等走到一间偏厅前，才忽然笑了一声。
霍沉停下。
「笑什么？」
「我还以为会直接把我送进牢里。」
「你想去？」
「不想。」
「那就闭嘴。」
霍沉推开门，萧定桥已经在里面。
桌上放着几张纸，旁边还搁着一只茶壶。窗户开了一半，早春的风从外头进来，把最上面那张纸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顾长夜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萧将军。」
萧定桥抬眼。
「坐。」
顾长夜没有立刻动，先回头看了看霍沉。
「他不一起？」
霍沉冷冷道：「你很舍不得我？」
顾长夜立刻转身进去。
「那倒没有。」
霍沉：「……」
萧定桥朝霍沉道：「你先出去。」
「是。」
霍沉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经过顾长夜身旁时，顾长夜还很有闲情地送了一句。
「霍副将，慢走。」
霍沉连头都没回，直接把门带上。
屋里安静下来。
顾长夜这才在桌边坐下，一眼便看见旁边搁着的茶壶。
「还真有茶。」
萧定桥道：「你是来喝茶的？」
顾长夜已经伸手替自己倒了一杯。
「我确实渴了。」
萧定桥没拦。
「那喝完再说。」
顾长夜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六个人去福盛行请我，我要真以为只是来喝茶，那就有点傻了。」
他喝完，把杯子放下。
「问吧。」
萧定桥没有立刻开口，只将桌上一张折过几次的纸推到他面前。
顾长夜低头。纸张边缘已经有些皱，像是被人藏在衣襟里带了一段路。上头没有多少字，只零散记着几个数目和看不出用途的记号，最下方却单独留下了两个字。
顾夜。
顾长夜看了一会儿。
「我的名字。」
「嗯。」
他又看了一眼。
「字写得不错。」
萧定桥显然没打算陪他谈字。
「昨日北城外，巡骑拦了一个人。」
顾长夜抬眼。
「然后？」
「路引有问题。」
「假的？」
「名字对不上。」
顾长夜唇边原本那点笑意稍稍淡了一些。
萧定桥继续道：「巡骑原本只准备把人带回来查身分，搜身时才找到这张纸。」
顾长夜重新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
「不是。」
这一次，他停了一下。
「那是哪来的？」
「城外一座废石棚。」
顾长夜没有接话。
萧定桥道：「他说，有人给了钱，让他昨日申时去那里取东西。」
「谁给的？」
「不知道。」
「连谁给钱都不知道？」
「他只说，那人每次都戴着斗笠，话也不多。」
顾长夜抬眼看他。
「你话也不多。」
萧定桥冷冷看了回去。
「我在跟你说正事。」
顾长夜很识相地收了笑。
「行，你说。」
萧定桥道：「第一次是在城南一间客栈见的。对方只告诉他，之后按指定的时间和地方取东西、放东西，每做一次就有钱拿。」
「没问姓名？」
「问了。」
「怎么说？」
「对方没说。」
顾长夜眉梢微挑。
「你相信？」
「信不信不重要。」
萧定桥看了眼桌上的纸。
「重要的是，他说之后确实没再见过那个人。每次做完一件事，下一次的时间和地方，都会留在上一个指定的位置。」
顾长夜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所以他知道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下一步。」
「嗯。」
顾长夜听完，低头看着面前那张纸。
「所以他只是替人跑腿。」
顾长夜指尖在纸边轻轻点了一下。
「那这张纸原本要送去哪？」
萧定桥看着他。
「他不肯说。」
顾长夜抬眼。
「不肯说？」
「嗯。」
「你们就没问？」
萧定桥神色淡淡。
「从昨晚问到现在。」
顾长夜停了一下。
萧定桥继续道：「前几次去了哪里、取过什么、放过什么，他都交代了。只有这一次的去处不肯开口。」
顾长夜看了眼桌上的纸。
「所以人还在你们手里。」
「在。」
「那他那边还没问完，就先把我抓来了？」
「请来。」
顾长夜朝门外看了一眼。
「六个人请。」
萧定桥没理他，只把旁边另一张纸推了过去。
「先看。」
顾长夜垂下眼。
这一张是镇南军根据那人的口供重新整理出来的，上面列着他近半个月几次取东西、放东西的地方。
城南茶行后巷、东街布庄附近、北桥头、福盛行后街。顾长夜一路看下去，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神色慢慢收了几分。
「前几次的？」
「嗯。」
「他自己交代的？」
「有些是他说的，有些是顺着他的话查出来的。」
顾长夜把纸放回桌上。
「然后呢？」
萧定桥道：「这几个地方，你也去过。」
顾长夜顿了一下，随即笑了。
「萧将军，城南茶行一天坐几十个人，东街布庄每天来往的人更多。北桥头就更不用说了，整个雁回城不知道多少人一天要经过几回。」
他抬手点了点最后一处。
「至于福盛行后街——」
顾长夜抬眼。
「我住福盛行。」
萧定桥没有说话。
「总不能我回趟住处，也算跟人接头吧？」
「城南茶行，九次。」
顾长夜眉梢微动。
「你还数？」
「东街布庄，七次。」
「……」
「北桥头附近，十一次。」
顾长夜这次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两张纸。
一张写着他的名字，另一张列着那人近半个月取放东西的地方。单独看都算不上什么，可偏偏几个地点都和他平日出入的地方撞在一起。
一次是巧合。多了，就难免有人多想。
顾长夜安静片刻，重新抬眼。
「所以你昨晚就开始查我了？」
「是。」
顾长夜看了他一会儿。
「一晚上，就把我最近去了哪里、去了几次，都查出来了？」
「是。」
顾长夜忽然笑了一声。
「萧将军。」
「嗯。」
「我怎么觉得，你等这个机会很久了？」
萧定桥没有否认。
顾长夜靠回椅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才说：「我总觉得萧将军好不容易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终于可以把我从头到尾查一遍了。」
萧定桥看了他片刻。
「你认识他吗？」
顾长夜眉梢微挑。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过，怎么知道认不认识？」
萧定桥没有接话，只朝门外道：「霍沉。」
门很快被推开。
「将军。」
「带他去认人。」
霍沉看了顾长夜一眼。
「是。」
顾长夜坐着没动。
「现在？」
「不然？」
顾长夜只好重新站起来。
第十八回上｜三日｜完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十八回上｜三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