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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十七回下|旧碑 荒废旧路、 ...


  •   谁也没有真的离开。
      陆行舟和沈既白既然都来了,索性也一起留下。几个人沿着石块两侧慢慢清土,动作都比方才小心了不少。
      沈既白也在另一侧蹲下来,帮着将周围松软的泥一点点拨开。
      几人又忙了一阵,原本斜埋在坡里的石面终于露出了大半。
      上端早已断去一截,断口被泥土和岁月磨得发钝;下半仍陷在坡中,两侧却渐渐显出规整的轮廓。越往中间,石面反而越平,像是当年特地留下了一整块空处。

      陆行舟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这东西还挺讲究。」
      周伯伸手比了比两侧。
      「不像随便拿来垫路的。」
      顾长夜没有接话,只盯着石面中间那一片。方才泥还没清开时看不真切,现在露得多了,才发现那里并不完全平整。
      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不像石头本身的纹路。
      沈既白也注意到了。
      「等等。」
      萧定桥抬眼看他。
      沈既白没有伸手,只朝中间指了一下。
      「那几处,好像是后来留下的。」
      萧定桥顺着看了一会儿,随即道:「先停。」
      周伯和陆行舟都收了手。
      小满原本还蹲在旁边看,见几个大人忽然都不动了,也跟着安静下来。
      「怎么了?」
      没人立刻回答。
      萧定桥伸手拂去石面上一小片已经松开的干泥。
      几道很淡的凹痕慢慢露了出来。
      沈既白靠近看了一会儿。
      「像是刻过。」
      顾长夜道:「但磨得太厉害了。」
      「嗯。」
      萧定桥的视线沿着那些残痕慢慢移过去,大半都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只剩最下方的一处,还留得相对完整。
      小满这才忍不住往前挪了一点。
      「那是什么?」
      萧定桥没有回答。
      几个人都盯着那最后留下来的几笔。再等泥水慢慢从凹槽里退干净,形状才一点点显了出来。

      沈既白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么大一块,谁这么闲,还特地把它埋在这里?」
      陆行舟低头看了眼石头周围的泥。
      「未必是人埋的。」
      沈既白转头。
      「难不成它自己钻进去?」
      陆行舟指了指上面的坡。
      「这一带每年雪化以后都会往下带泥。要是它原本就在上面,哪天倒了,慢慢被盖住也不奇怪。」
      沈既白低头看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
      陆行舟答得很干脆。
      「我只知道这坡每年都掉土。」
      沈既白:「……」
      顾长夜在旁边淡淡道:「问了半天,什么也没问出来。」
      沈既白立刻回头。
      「至少我有问。」
      「我听到了。」
      沈既白盯着他。
      「听到了你还说?」
      顾长夜神色平静。
      「因为你就是没问出来。」
      沈既白:「……」
      小满蹲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打断两人。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

      又清了一阵,原本斜陷在坡里的石块终于露出大半。
      上端已经断去一截,下半仍埋在土里,两侧却能看出明显修整过的边。不是路石,也不像随意拿来垫在坡里的石材。
      萧定桥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顾长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有头绪了?」
      萧定桥没有立刻回答,视线从断口一路落到下方。
      「像碑。」
      小满立刻抬头。
      「碑?」
      「嗯。」
      萧定桥仍没有把话说死。
      「先别再往下挖。」
      沈既白站在另一边看了看。
      「不是都快清出来了?」
      「下面还埋多深不知道。」
      萧定桥抬眼看了一下坡面。
      「再往里动,整片土一起松下来就麻烦了。」

      沈既白听完,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那还是别挖了。」
      小满看他。
      「你怕被埋?」
      「我惜命。」
      小满想了想。
      「顾夜胆子就比你大。」
      沈既白莫名其妙地看向顾长夜。
      「他什么时候胆子大了?」
      小满立刻道:「他刚才还拿蚯蚓送萧将军。」
      沈既白愣了愣,像是一时没听明白。
      「什么?」
      小满又说了一遍。
      「顾夜拿蚯蚓送萧将军。」
      这次沈既白听懂了。
      他看看顾长夜,又看看萧定桥,嘴角已经开始往上扬。
      「你拿蚯蚓送萧将军?」
      顾长夜神色自然。
      「对啊,蚯蚓多可爱。」

      沈既白终于笑出了声。
      「你确定你是在送礼,不是在寻仇?」
      顾长夜挑眉。
      「将军救过我,我为什么要寻仇?」
      「那你就送人家蚯蚓?」
      「有什么问题?」
      沈既白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只能看着他。
      「顾夜,你真的觉得蚯蚓可爱?」
      「不然呢?」
      沈既白又没忍住笑了一声。
      萧定桥冷冷扫了过来。
      顾长夜反应极快,抬手直接指向沈既白。
      「他笑的。」
      沈既白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顾夜。」
      顾长夜一脸无辜。
      「本来就是你在笑。」
      「你还是不是人?」
      「目前是。」
      小满又在旁边笑弯了腰。

      萧定桥看了两人一眼。
      「都闭嘴。」
      顾长夜立刻不说话了。
      沈既白也闭上嘴,安静了片刻,他又压低声音对顾长夜道:「你给我等着。」
      顾长夜偏头看他。
      「等什么?」
      沈既白瞪了他一眼。
      「不知道,但你给我等着。」

      既然不能再往下挖,几人便只把周围剩下的浮土清掉。等两侧都露得差不多了,顾长夜起身往后退了几步。离得远些,反而更看得清楚。
      那块石头斜陷在坡里,较为平整的一面并没有朝着如今通往长桥的官道,而是偏向另一侧。
      顾长夜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桥头。
      萧定桥也站了起来。
      「发现什么了?」
      顾长夜抬了抬下巴。
      「它为什么朝那边?」
      萧定桥顺着看过去。靠近江岸的一侧地势稍低,荒草长得很深,中间却隐约留着一道比两旁平整些的痕迹,一路往东延伸。不像现在还有人走的路,却也不像天然形成。

      顾长夜正看着,身后的周伯忽然开口。
      「那里以前有路。」
      几个人一起回头。
      周伯望着那片荒草。
      「我年轻时走过。」
      顾长夜问:「通哪里?」
      「沿着江往东,能到旧市集。」
      周伯抬手比了一下方向。
      「以前这边还没改成现在这样,走那条路的人不少。后来桥修过几次,北边的路也跟着改了,大家慢慢都往官道走,这里也就荒了。」

      小满站在他旁边,顺着那个方向看了半天。
      「那你怎么没带我走过?」
      周伯看她一眼。
      「我走那条路的时候,妳都还没在妳娘肚子里呢。」
      小满愣了一下。
      「那么久以前?」
      「不然呢?」
      周伯抬了抬下巴。
      「妳刚出生没多久,这条路早就荒得差不多啰。」
      小满想了想,这回确实没话反驳。

      沈既白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斜埋在坡里的石头。
      「那这个呢?你以前见过?」
      周伯摇头。
      「没有。」
      顾长夜问:「一次都没有?」
      「没有。」
      周伯答得很肯定,又回头看了那块石头一眼。
      「我年轻时走那条路走过不少次。真有这么大一块东西立在旁边,不至于一点印象都没有。」
      陆行舟道:「那时候就已经倒了?」
      周伯皱了皱眉。
      「不知道。也可能早就埋在这里了。」
      这一次没有人再接着猜。
      顾长夜看向那条几乎被荒草吞没的旧路,又回头看了一眼石面朝向。
      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它面对的不是今日的官道。至于它什么时候倒下、为什么会埋在这里,现在都还没有答案。

      周伯望着旧路看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爹以前倒是说过,这一带从前比我年轻那时还热闹。」
      顾长夜抬眼。
      「怎么个热闹法?」
      「记不清啰。」
      「记得多少说多少。」
      周伯想了一会儿。
      「好像就是人多。过桥的多,桥边等人的也多。」
      沈既白问:「等货?」
      「不知道。」
      「商队?」
      「也可能。」
      周伯停了一下。
      「反正我爹说起那些事的时候,没怎么提过兵。」

      顾长夜的目光微微一动。
      「所以不像军市。」
      「应该不是。」
      小满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才忍不住问:「那他们到底在等谁?」
      周伯看她一眼。
      「我要是知道,刚才还会一直说不知道?」
      小满想了想。
      「也是。」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会不会是在等家里的人?」
      周伯顿了一下。
      「也许吧。」
      「那——」
      周伯立刻抬手。
      「打住。」
      小满闭上嘴。
      周伯没好气地道:「妳再问下去,我只能回去把我爹从地下叫上来,让他亲自跟妳说。」
      小满安静了。
      沈既白在旁边忍了忍,还是笑出了声。
      顾长夜也微微弯了下唇角,视线却重新落回那条旧路。
      桥边有人等。这句话,他记住了。

      顾长夜望着那条几乎已经荒掉的旧路,这几个月,他看过太多关于长桥的东西。兵马怎么过,粮车从哪里进,哪一段最容易拥堵,什么时辰商旅最多,真到了最坏的时候,又该从哪里让它停下来。
      那些东西全都在告诉他,如今的长桥是做什么的。
      可眼前这条旧路,还有周伯方才说的那些话,却像是从另一个早已被人忘记的地方露出了一角。
      顾长夜没有再往下猜。现在知道的还太少,一条荒掉的旧路,一块用途不明的旧石,再加上一句很多年前的「桥边总有人等」。
      还拼不出什么。

      萧定桥重新看了一遍坡面。
      「今天先到这里。」
      小满立刻抬头。
      「不挖了?」
      「不挖。」
      「可是下面还有。」
      「所以才不能乱动。」
      萧定桥看向不远处的两名亲兵。
      「去桥头叫人过来,把这一带先围起来。坡上的土也不要再碰。」
      「是。」
      两名亲兵很快离开。
      沈既白看了一眼那块斜埋在坡里的石头。
      「你真要查?」
      「嗯。」
      「查什么?」
      「旧志、桥修过的记录,还有这条旧路。」
      萧定桥的目光又往江岸那边落了一次。
      「能查多少算多少。」
      顾长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两名亲兵很快把人带了过来。
      几人将坡边简单围住,又在容易踩松的地方做了记号。
      小满一直站在旁边看。
      「那我明天还能来吗?」
      萧定桥道:「能看,但不准靠近。」
      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细木棍。
      「那我这根木棍不是没用了?也不能拿来找蜥蜴了。」
      萧定桥几乎想都没想。
      「更不准。」
      顾长夜站在旁边,低声道:「原来真的怕蜥蜴。」
      萧定桥立刻转头看他。
      顾长夜对上他的目光,安静了一瞬,然后很自觉地闭上嘴。
      沈既白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低声问顾长夜:「你到底还想活多久?」
      顾长夜也压低声音。
      「目前还想活。」
      「那你还一直招他?」
      顾长夜想了想。
      「忍不住。」
      沈既白:「……」
      陆行舟终于也笑出声。
      萧定桥闭了闭眼。
      「你们几个,都安静。」

      萧定桥那句「都安静」落下以后,几个人总算消停了一会儿。
      坡边已经围好,再留下去也做不了什么。周伯招呼小满准备回去,陆行舟和沈既白也各自拍了拍身上的泥。
      顾长夜正要走,却发现萧定桥还站在那块旧石前。
      他停下脚步。
      「将军?」
      萧定桥没有应声。
      夕光已经斜了下来,从坡侧落在潮湿的石面上。白日里混在泥痕中的一些凹槽,此刻被光影一照,反而比方才清楚了些。
      顾长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有东西?」
      萧定桥往前走了一步,没有伸手,只盯着石面偏下的位置。
      「那里。」
      顾长夜也靠近了些。最初只能看见几道断断续续的刻痕,有些已经磨去大半,有些甚至只剩下一小截,几乎和石头本身的纹路混在一起,可其中几笔,还勉强连得起来。
      萧定桥看了片刻。
      「归。」

      身后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的几个人都停了下来。
      小满第一个转回来。
      「什么归?」
      萧定桥抬了抬下巴。
      「石头上的字。」
      小满立刻又跑近了几步,这次倒还记得方才的话,乖乖停在围起来的地方外面。
      「哪里哪里?」
      顾长夜指给她看。
      小满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真的耶。」
      陆行舟和沈既白也折了回来。
      周伯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才慢慢道:「看着确实像个归字。」
      旁边似乎原本还有别的刻痕,只是剩得太少。有的缺了一半,有的连原本是哪一笔都辨不出来。再怎么看,也拼不回完整的内容。
      小满忍不住问:「归什么?」
      这一次没有人接。陆行舟难得也没有胡乱猜,沈既白看了半天,最后只摇了摇头。
      「看不出来。」
      周伯问萧定桥:「旁边原本还有字?」
      「应该有。」
      「能认吗?」
      「不能。」
      顾长夜站在旁边,目光一直停在那个字上。没有再猜,现在能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

      天色已经不早,众人这才真正往回走。
      周伯带着小满走在前面。小满走出几步,还忍不住回头,被周伯抬手在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才老实转回去。
      陆行舟和沈既白跟在后面,不知道又为了什么低声争了起来。
      顾长夜落在最后,走到坡口时,他停了一下。
      身后,那块残碑仍斜斜陷在土坡里。旁边是一条几乎被荒草吞没的旧路,再远一些,才是如今人来车往的长桥。
      两条路隔得不远,看起来却像隔了很多年。
      顾长夜的目光重新落到碑面上。它原本立在哪里,为什么面朝那条早已荒掉的路,又为什么最后倒在这里,周伯年轻时从旁边走过无数次都没有见过——现在全都没有人知道。
      留下来的,只有那一个字。
      归。

      「顾夜。」
      前方传来萧定桥的声音。
      顾长夜回过头。
      萧定桥站在不远处,没有催,只看着他。

      顾长夜又朝那块残碑看了一眼。
      「来了。」
      他转身往前。风从荒草间穿过,掠过那条早已没人走的旧路,也掠过刚刚重新见到天日的石面。
      「归」字旁边仍留着一些模糊的残痕。
      顾长夜看不出来,萧定桥也没能认出来。
      最后真正留下的,只有那一个字。
      归。

      第十七回下|旧碑|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十七回下|旧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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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萧定桥不是萧定桥,顾长夜也不是顾长夜。 《焰落长桥》其实是《光生录》中,林岐耀与沈望川主演的戏中戏。 它本身是一个完整独立的故事,没看过《光生录》也完全不影响阅读;但如果走进《光生录》,你会看见更多属于萧定桥与顾长夜的片场花絮、幕后故事,以及藏在两部作品之间的小彩蛋。 《光生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