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十七回上｜旧碑 雪融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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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夜来到雁回城，已经第六个月。城里的雪终于退得差不多了。
前些日子还覆在屋檐与墙角的积雪一点点化开，城中几条低洼的巷子整日都是湿的。长桥附近尤其严重，江风吹过来时仍带着寒意，桥下水声却比冬日重了许多，融雪沿着北山一路汇进江里，水位跟着涨了些。
顾长夜那日原本只是替福盛行送一份旧货单。
陈掌柜前一晚翻帐时发现去年秋天有批茶在桥南换过一次车，帐上却少了一张交接单，偏偏负责那批货的人早就不在福盛行做了。问了一圈，最后只剩周伯还记得当时是在哪里交货。
于是顾长夜一早便被塞了两张帐纸。
「去问。」
「你怎么不自己问？」
「我要是有空，还养你们做什么？」
顾长夜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张薄纸。
「我现在算被你养？」
陈掌柜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住我这里住了六个月，睡我的地方，吃我的饭，还天天替我添麻烦。这还不算我养？」
顾长夜张了张口，想反驳，却发现好像没有哪一句不是真的。
他沉默片刻，最后什么也没说，只默默把那两张帐纸收进袖中。
「周伯在哪？」
陈掌柜把地方告诉了他。
顾长夜出了福盛行，先往周伯住处走了一趟。
周伯不在家。
他又沿路问了两个人，才知道周伯一早去了北桥头附近。
顾长夜一路找过去，最后在离长桥还有一段距离的旧路旁看见了人。
那一带靠近北桥头，地势比官道低一些，旁边有一道多年没人整理的土坡。前些日子积雪融得快，坡上的泥被冲下来不少，连带着枯枝、碎石全堆在路边。
小满也在。
她正蹲在那堆被水冲下来的枯枝旁，手里拿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细木棍，专心把泥里几只蚯蚓往旁边拨。
周伯站在一旁，背着手看她。
「你再把那玩意往我鞋上拨，今天就自己走回去。」
小满头也没抬。
「我没有。」
「你刚刚那一条差点爬我鞋上。」
「那是它自己选的。」
周伯被她气笑了。
顾长夜站在旧路上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
小满第一个抬头。
「顾夜。」
周伯回过身。
「你怎么来了？」
「找你问帐。」
周伯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
「什么帐？」
「去年秋天，桥南换车的那批茶。」
「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所以掌柜才叫我来问你。」
周伯叹了口气。
「陈掌柜这人，别的记不住，少一张纸能记一年。」
顾长夜笑了一下。
「这话你自己回去跟他说。」
「我还想多活几年。」
帐其实不难问。
周伯年纪虽大，记性却不差。那批货在哪里换车、谁收的、为什么少一张单子，他想了一会儿便全记起来了。
顾长夜把几个名字记下。
「行了。」
周伯看他。
「这就走？」
「不然呢？」
「来都来了，搭把手。」
顾长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坡脚下堆着一片刚被水冲散的碎木与石块。
「做什么？」
「前几日雪化得快，这下面的排水口堵了。」周伯指了指，「再不清，下一场雨一来，水全得往路上淹。」
顾长夜沉默了一下。
「我是来问帐的。」
「问完了。」
「所以？」
「所以现在有空。」
顾长夜看着他。
周伯理直气壮。
「年轻人多动一动。」
小满在旁边很用力地点头。
「对。」
顾长夜看了她一眼。
「那妳怎么不动？」
小满低头，用手里的细木棍继续拨着泥，说得理直气壮。
「我还小，你比较大。」
顾长夜挑了下眉。
「所以？」
「所以你帮周伯，我继续忙。」
「妳忙什么？」
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几只蚯蚓。
「找蚯蚓。」
顾长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这算忙？」
小满答得理所当然。
「对。」
顾长夜安静了一瞬，最后还是笑了。
「行，妳慢慢忙。」
顾长夜最后还是留下来了。
旧路旁那条排水沟不算宽，前几日雪化得快，水一冲，冬天积下来的枯枝、碎石和淤泥全卡在了排水口，几乎堵了大半。周伯拿着铁钩往外拖，顾长夜则把几块卡在里头的大石搬到一旁。
至于小满，果然半点没有要过来帮忙的意思。她仍蹲在原来的位置，拿着那根细木棍，一会儿拨拨泥，一会儿追着不知道钻到哪里去的蚯蚓，忙得十分认真。
顾长夜搬完一块石头，顺手往她那边看了一眼。
「还在忙？」
小满头也没抬。
「嗯。」
「找到几只了？」
「五只。」
顾长夜点了点头。
「收获不错。」
小满这才抬起头，很认真地道：「我也觉得。」
周伯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回头。
「你们两个到底是来帮我的，还是来数蚯蚓的？」
顾长夜立刻收回视线，继续搬石头。
「我有在帮。」
小满也跟着抬头。
「我在忙。」
周伯瞪她一眼。
「妳忙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满想了想。
「本来就没关系。」
周伯被她堵得一时说不出话。
顾长夜低着头搬石头，嘴角却已经压不住了。
两人清了快半个时辰，堵住的水终于重新往外流。
周伯直起腰，抬手捶了捶后背。
「老了。」
小满立刻从旁边接了一句。
「你昨天也这样说。」
「昨天是昨天。」
「前天也说。」
周伯回头瞪她。
「妳到底是来陪我的，还是专程来拆我台的？」
小满想了一下，抬手指了指顾长夜。
「我现在站顾夜这边。」
顾长夜正在把最后一块石头往旁边挪，闻言抬眼。
「站我这边？」
「嗯。」
顾长夜看了一眼她面前那几只蚯蚓。
「那总得有点诚意吧。」
小满立刻警觉起来。
「什么诚意？」
「分我一只。」
小满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蚯蚓。
「你要蚯蚓做什么？」
顾长夜很坦然。
「不能要？」
小满想了想，竟然真的挑了一只。
「只能一只。」
「行。」
顾长夜伸手接过来，神色自然得像接的只是一颗石子。
就在这时，旧路另一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顾长夜抬头看了一眼。
萧定桥正从北桥头的方向走过来，身后只跟着两名亲兵，看样子原本只是巡到附近。
小满也看见了，立刻站起身。
「萧将军。」
萧定桥朝她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到顾长夜身上。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帮周伯清排水口。」
顾长夜说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萧将军。」
萧定桥看他。
「嗯？」
顾长夜一本正经地道：「上次在北山，多谢将军救我。我一直还没好好答谢。」
「不用。」
「那怎么行。」
「顺手而已。」
顾长夜却已经往他面前走了一步。
「今日正好准备了礼。」
萧定桥眉头微动。
「什么？」
顾长夜伸手往袖口一探。下一刻，一条还在扭动的蚯蚓朝萧定桥飞了过去。
萧定桥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闪，动作快得连顾长夜都愣了一下。
蚯蚓啪地掉进旁边的泥里，四周安静了一瞬。
萧定桥盯着他。
「你干什么？」
顾长夜一脸无辜。
「送礼啊。」
他低头看了眼地上的蚯蚓，又补了一句。
「而且你不觉得它挺可爱的？」
萧定桥像是听见了什么难以理解的话。
「你管那叫可爱？」
小满第一个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
顾长夜看看地上的蚯蚓，又看看萧定桥，这才像是慢慢察觉了哪里不对。
「……将军？」
萧定桥已经重新站稳，脸上的神情也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彷佛方才那一下闪得极快的人根本不是他。
「你管这个叫礼？」
顾长夜眨了下眼。
「你怕蚯蚓？」
「不怕。」
小满已经笑得蹲了回去。
顾长夜忍着笑。
「那你躲什么？」
萧定桥看了他一眼。
「脏。」
「哦。」
那一声「哦」拖得很轻，明显一个字都没信。
萧定桥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
「很好笑？」
顾长夜立刻摇头。
「不敢，只是萧将军好像不太喜欢我的礼。」
萧定桥面无表情。
「那不叫礼。」
顾长夜低头看了看那条还在泥里蠕动的蚯蚓。
「我觉得挺有诚意。」
「那你自己留着。」
小满在旁边很诚实地补了一句。
「我觉得很好笑。」
萧定桥：「……」
顾长夜终于还是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声。
小满笑够了，才低头去看那条被顾长夜丢出去的蚯蚓。
「你干嘛丢它？」
顾长夜道：「我是想送给将军的。」
萧定桥冷冷地接了一句。
「我不需要。」
小满蹲下来，拿木棍把那条蚯蚓轻轻拨回旁边的湿土里。
「那它还是你的。」
顾长夜挑眉。
「怎么又是我的？」
「我都送给你了。」
「行。」
顾长夜看了一眼那条重新钻进泥里的蚯蚓。
「那就先让它住这里。」
小满继续拿着木棍在湿土里拨了两下，忽然停住。
「咦？」
顾长夜原本还在看萧定桥，闻声转过头。
「怎么？」
小满没有回答，反而往旁边挪了一点。
她方才蹲的位置正靠着旧路旁的土坡。前几日雪化得快，水顺着坡面往下冲，把原本覆在上头的泥带走不少。就在离地不高的地方，一小角灰白色的石面从湿泥里露了出来。
小满用木棍把旁边松软的泥轻轻拨开。
「这里有东西。」
周伯看了一眼。
「石头吧。」
「不是。」
「这附近除了石头还能有什么？」
小满不服气，又把石面上的泥刮掉一些。露出来的部分比刚才大了一点，颜色也和周围山石明显不同。
萧定桥走近两步。
顾长夜也蹲了下来，伸手抹去边缘的一层湿泥。
一道笔直的石边渐渐露了出来。不像天然裂面，更像是被人修整过。
小满立刻抬头看向周伯。
「我就说不是普通石头。」
周伯这次没反驳。
小满正要再往旁边拨，萧定桥忽然开口。
「别挖。」
她手里的木棍立刻停住。
顾长夜抬头看他。
萧定桥已经蹲了下来，视线沿着那道石边慢慢往下。
看了片刻，他才道：「这东西不是路石。」
顾长夜问：「看出什么了？」
萧定桥没有立刻回答，只沿着那道石边看了一会儿。
「这东西原本应该不是躺在这里的。」
周伯也蹲了下来。
「以前是立着的？」
「像。」
萧定桥伸手拨开旁边一点松土，又露出一角。
石面比想像中大得多，而且并不是平埋在地下，而是整块斜斜陷进坡里。
周伯看了一会儿，神情也慢慢变了。
「像是倒下去以后，又被泥埋住的。」
顾长夜的视线落在那片逐渐露出的石面上。
「那就不是普通路石了。」
「不是。」
萧定桥看了片刻，才道：
「先清周围的土，别碰石面。」
这时旧路上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们几个围在这里做什么？」
顾长夜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陆行舟。
他从旧路另一头慢慢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一小坛酒，沈既白跟在旁边。
陆行舟和沈既白过来时，几人已经沿着石块两侧清出了一小片。
陆行舟低头看了看。
「这么大？」
小满立刻道：「我找到的。」
顾长夜在旁边接了一句。
「知道了，妳已经说过了。」
小满回头看他。
「我怕他不知道。」
顾长夜看了她一眼，干脆没再接。
陆行舟倒是笑了一声。
「现在知道了。」
第十七回上｜旧碑｜完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十七回上｜旧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