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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十三回|失足 冰河碎裂, ...


  •   冰裂开的声音很轻,轻得若不是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几乎会让人以为只是积雪压断了哪一根枯枝。
      顾长夜站在原地没有动,萧定桥也没有。
      两人脚下那道裂纹仍在往前延伸,细细的一线藏在新雪之下,偶尔露出一点幽暗的冰色。直到裂痕碰上前方另一道旧纹,声音才忽然停住,四周重新只剩下风。
      顾长夜低头看了一会儿,才问:「现在怎么办?」
      「别动。」
      「我没动。」
      萧定桥没有理他,目光沿着脚下冰面一路往两侧扫去。
      这条冻河并不算宽,至少从两侧山壁的距离看来,离岸最近的位置应该只有十几步。可积雪太厚,河岸与冰面早已没有明显界线,放眼望去全是一片白,稍有不慎,便可能一步踩进最薄的地方。

      顾长夜闭上眼听了一会儿,忽然道:「右边不能走。」
      萧定桥朝右侧看了一眼。「为什么?」
      「水声太近。」
      「冰下面都有水。」
      顾长夜睁开眼看他。「我知道。」
      「那你说什么?」
      「那边不一样。」
      他重新侧过脸,像是要从风雪与冰层底下分出更细的动静。片刻后,才抬手指向左前方。
      「右边的水声更清楚,冰应该比这里薄。往那边。」
      萧定桥看了他一眼,这一次没有再追问,直接转了方向。
      顾长夜眉梢微挑。
      「这么信我?」
      「不然你走右边。」
      顾长夜安静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我觉得跟着萧将军比较安全。」
      萧定桥像是没听见。

      两人斜着往左前方靠近河岸。每一步落下以前,萧定桥都先试过脚下的重量,顾长夜则跟在后面,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两三步。雪落得越来越密,原本留在冰面上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了一层。
      走出几步后,冰下忽然又传来一声轻响。顾长夜立刻停住。
      「等等。」
      萧定桥也停下。
      顾长夜侧耳听了一瞬。
      「前面。」
      「多远?」
      「三四步。」
      萧定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又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河岸。若继续照原本的方向走,正好会经过顾长夜听见裂声的位置。
      「能绕?」
      顾长夜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两侧山壁穿过,冰层下面的水声时远时近。他闭上眼听了片刻,才转向另一侧。
      「往前。」
      「确定?」
      「至少现在没听见。」
      萧定桥看他。顾长夜睁开眼,唇角弯了一点。
      「我只能告诉你哪里在裂,不能保证哪里永远不裂。」
      萧定桥收回目光。
      「够了。」
      萧定桥率先往前,顾长夜愣了一瞬。很短,但很快又跟了上去。

      两人绕开方才那一片冰层,重新朝河岸靠近。可还没走出多远,顾长夜的脚步便又慢了下来。
      这一次,不需要他提醒。萧定桥也听见了。
      喀,很轻。紧接着又是一声。喀、喀——不是从前面,是身后。
      顾长夜猛地回头。原本被积雪覆住的冰面上,一道裂纹正沿着他们方才走过的位置迅速往外延伸。
      萧定桥只看了一眼。
      「走。」
      顾长夜立刻转身。
      「不是别动?」
      「现在动。」
      「……」
      身后下一刻便响起一声清脆碎裂。喀嚓——整块冰面往下一沉。
      「快。」
      两人同时加快脚步。

      裂纹不再只是一条,而是从后方向四周迅速炸开。白雪跟着塌陷,露出底下黑沉沉的冰面。水声也在这一刻彻底变得清楚,再也不需要顾长夜去分辨。
      就在身后,离岸十步、八步、七步、六步。
      萧定桥已经能看见岸边被雪覆住的岩石。
      「前面那块。」
      顾长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看见了。」
      「踩那里。」
      顾长夜正要往前,脚下忽然又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他整个人停住。这一次,声音就在自己脚下。
      萧定桥几乎同时回头。
      下一瞬,冰面猛地下沉。顾长夜失去平衡,身体往旁边一晃。萧定桥已经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没有停顿。

      顾长夜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他只感觉手腕一紧,下一刻便借着那股力往前跨了一步,另一只脚终于踩上岸边突出的岩石。
      萧定桥往后一带,直接把他拉离冰面。两人才刚踏上岸,身后便传来一连串沉闷的碎裂声。顾长夜站稳以后回过头。
      原本被白雪覆得平整无痕的冻河已经裂开大半,破碎的冰块浮在黑色水面上,随着底下的水流缓慢碰撞。方才两人走过的位置几乎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只剩大片新雪仍不停往下落,很快又覆上一层薄白。
      再慢一点,他大概就不用想怎么回雁回城了。

      顾长夜看了一会儿,才转过头。
      「萧将军。」
      「嗯。」
      「你这条路带得真不错。」
      萧定桥看了他一眼。
      「不想走,可以自己找。」

      顾长夜也看着他。身后恰好又传来一声冰裂,几块碎冰跟着沉进黑水里。他沉默片刻,又往来路看了一眼,最后伸手拍掉袖口上的雪。「算了。」
      萧定桥没说话。顾长夜已经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又偏头看他。「至少目前还活着。
      萧定桥淡淡道:「那就走。」
      顾长夜笑了一声,跟了上去。

      绕过冻河以后,旧道开始沿着山势往上。这一段比方才更加难走,沿河而建的山路早已荒废多年,石阶被泥土与积雪埋去大半,只剩偶尔露出的岩石还能辨出些旧路痕迹。越往上,坡势越陡,山壁与外侧的落差也越来越大。
      暮色已经彻底压进山里。雪地还留着一点天光,远处的山势却几乎只剩模糊的轮廓。再往林子深处走,连脚下的路都开始看不清。
      顾长夜腿上的伤也重新疼了起来。方才包好的伤口被一路上坡扯得发紧,每抬一次腿,都能感觉到布条底下那道刀口被重新牵动。他没出声,只把脚步放得更稳了一些。

      方才为了离开冰面走得太急,才包好的伤口大概又裂了。每一次抬腿,伤处都像被重新扯开一次,只是疼痛尚且能忍,他便懒得再提。
      萧定桥走在前面,速度却比先前慢了。
      顾长夜看得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之间始终没有拉开的距离,什么也没说,只继续往前。

      又走了一段,顾长夜忽然开口。
      「刚才谢了。」
      萧定桥没有回头。
      「什么?」
      顾长夜看着他的背影,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又觉得没什么必要。
      「没什么。」
      「嗯。」
      顾长夜笑了一下。
      果然,跟这个人说话,有时候真的很没意思。

      雪坡越往上越陡。到了后来,原本的路已经完全辨认不出来,两人只能贴着山壁往上绕。萧定桥先踏上一处突出的岩石,确认稳固之后才往前。
      「踩石头。」
      顾长夜抬眼。
      「看见了。」
      「别踩雪。」
      「知道。」
      他踩上第一块岩石,很稳。第二步落在另一处凸起的山石上,也没有问题。

      顾长夜抬脚准备踏向第三处落点,腿侧的伤口却在这时猛地抽痛了一下。那一下来得太突然,他的动作慢了半瞬,脚尖也跟着偏开原本的位置。
      落下去时,脚底没有碰到预想中的硬处。积雪骤然往下一陷。
      顾长夜眼神一变。下一瞬,脚下整片雪层忽然松动,沿着陡坡猛地滑了下去。他连重新找落脚处的机会都没有,身体便已经跟着失去平衡。

      「顾夜!」萧定桥猛地回头。
      顾长夜整个人已经顺着雪坡滑了下去。他反手往旁边一抓,第一把只抓到松散的积雪,五指才刚收拢,雪便从指间散开,根本借不到半分力。身体继续往下,他又猛地伸手,这一次终于扣住山壁旁一根裸露在外的枯枝。
      手指才刚收紧,耳边便传来一声脆响。
      啪,枯枝应声折断。
      顾长夜整个人再次往下滑去,肩背重重擦过积雪与碎石。直到这时,他才看清雪坡尽头。那里根本不是另一段山路,而是一道被风雪遮住大半的断崖。

      崖下的风猛地灌了上来,卷起边缘积雪。黑沉沉的山谷藏在风雪深处,看不见底。顾长夜来不及再想别的,只本能地伸手去抓身旁任何能碰到的东西。
      雪、石头、枯草,全都从指间滑开。下一瞬,上方忽然有人伸下手。顾长夜甚至没来得及抬头,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猛地抓了上去。
      几乎同一瞬,萧定桥五指收紧,牢牢扣住他的手腕。两股力道撞在一起,顾长夜下坠的身体骤然一停。
      手腕瞬间传来一阵近乎发疼的力道。
      崖边的积雪却还在不断往下松,萧定桥被他的重量带得往前滑了半步,一膝重重抵进雪地,另一只手猛地扣住旁边裸露的岩石,才硬生生稳住身体。
      「别松手!」
      顾长夜抬头,风雪从两人之间刮过,只看见萧定桥绷紧的手臂与落满碎雪的肩甲。
      「我没松。」
      「抓紧。」
      顾长夜五指重新收紧。
      萧定桥低头看着他,又道:「别往下看。」
      顾长夜原本正要往崖下扫一眼,听见这句,动作停了一瞬。还没来得及说话,萧定桥已经开始往上使力。

      顾长夜一只手死死抓着萧定桥的前臂,另一只手腕仍被他扣着。两人隔着一段陡峭的雪坡,一个伏在崖边,一个悬在下方。
      萧定桥低头扫了一眼顾长夜脚边,忽然道:「右边。」
      顾长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什么?」
      「石头。」

      崖边积雪太厚,只零星露出几处深色岩面,顾长夜根本分不清他说的是哪一块。
      「往右探。
      这一次,顾长夜没有再问,右脚贴着雪坡一点点往旁边挪。
      第一次只踩到松雪,他又往右探了一些,脚下却忽然一空,大片积雪瞬间塌了下去。顾长夜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沉,扣在他腕上的那只手随即收紧,萧定桥的手臂也在瞬间绷住。
      顾长夜五指猛地扣紧他的前臂,身体才没有继续往下坠。

      「再右。」萧定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顾长夜咬着牙,又往旁边探了一寸。
      这一次,靴底终于碰到了硬物。他试着往下压了些重量,那块岩石没有松动
      「踩稳。」
      顾长夜慢慢把重心移过去,直到脚下真正站住,才低声道:「好了。」

      萧定桥这才松开原本扣住岩石的那只手,俯身往下,直接抓住顾长夜的上臂。
      「上来。」
      顾长夜脚下同时发力。萧定桥扣着他的手腕与上臂猛地往上一带,顾长夜也借着脚下那块岩石往上蹬。下一瞬,他整个人终于越过雪坡边缘,被那股力道直接带向萧定桥。

      两人的距离一下撞得太近。顾长夜原本抓着萧定桥前臂的手被撞得松开,身体却还没有站稳,手掌下意识往前一撑,正好抓住萧定桥胸前的衣襟。
      萧定桥本就半跪在雪地里,被他这一下撞得重心往后一偏,两人一起跌进积雪。
      一时间谁都没有出声。顾长夜一只手撑在雪里,另一只手抓着萧定桥胸前的衣襟。方才那一下太突然,直到人已经安全落在雪地上,他的手指还没有完全松开。
      风从崖边卷过来,吹落两人肩上的碎雪。过了片刻,顾长夜才低头,看见自己仍攥着那一片衣料。

      萧定桥的一只手仍扣在顾长夜上臂,另一只手撑在雪地上。方才两人一同摔进积雪,此刻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连彼此尚未平复的呼吸都听得清楚。
      顾长夜喘了几口气,才慢慢抬起眼。
      这不是两人第一次离得这么近,雨夜窄巷里交手时甚至比现在更近,可那时隔在他们之间的还有刀锋与试探。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萧定桥的脸。眉骨上沾着细雪,几缕被雪水打湿的头发落在额前,方才用力时绷紧的下颌还没有完全松开。
      萧定桥也在看他。
      没有追问,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盯着他找什么破绽。

      顾长夜与他对视了片刻,忽然察觉自己的手还紧紧抓着萧定桥胸前的衣襟。方才从崖边被拉上来时攥得太用力,布料到现在仍皱在他指间。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这才慢慢松开。
      几乎就在同一刻,萧定桥也收回了扣在他上臂的手。
      两人很快分开。顾长夜往旁边坐开一些,低头拍掉身上的雪。拍了一下,袖口还沾着,又低头拍了第二下。
      萧定桥没有说话。
      顾长夜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顾长夜才重新开口。
      「今天运气确实不太好。」
      「嗯。」
      顾长夜抬起头看他。
      「你就嗯?」
      萧定桥已经撑着雪地站起身,闻言低头看了他一眼。
      「不然?」
      顾长夜看着他片刻,忽然笑了。
      「没事。」
      他伸手撑着膝盖站起来,才刚把力气压上去,腿侧方才包好的伤口便狠狠抽了一下,身形跟着微微一顿。
      萧定桥原本已经转开的脚步停了下来。

      顾长夜一手撑住旁边的岩石,低头缓过那阵疼,才重新把重量压回腿上。这一次萧定桥没有再让他坐下,也没有伸手过来扶,只站在原地看着。
      直到顾长夜真正站稳。
      萧定桥才转身。
      「走。」
      顾长夜抬脚跟了上去。
      两人重新一前一后走进风雪里,仍旧隔着三四步。萧定桥没有回头,顾长夜也没有再提方才崖边的事。
      不近。
      也没有像之前那样越走越远。

      夜色早已彻底压进山里。雪还在下,四周除了被雪映出的一点微光,几乎看不清更远的地方。两人又沿着旧道走了近半个时辰,才在山腰一处背风的位置找到一间废弃的猎户小屋。
      屋顶塌了一角,门也只剩半扇,木板被风吹得不时轻轻撞上门框。好在屋子背靠山壁,四面墙还算完整,至少能挡去大半风雪。
      萧定桥先进去看了一圈,确认里面没有人,才把那半扇破门重新拉回来,用墙边一截断木抵住。

      墙角还堆着一些干柴,不知道已经放了多久。萧定桥蹲下翻了几下,从最底下挑出几根尚未受潮的,又拆了旁边一张早已散架的矮凳。
      顾长夜站在门边看着他。
      「今晚不走了?」
      「走不了。」
      「我还以为萧将军准备连夜带我翻山。」
      萧定桥低头点火。
      「你想走?」
      「不想。」
      「那就闭嘴。」
      顾长夜靠着门框笑了一声。
      「你现在真的越来越会说话了。」
      萧定桥没理他。

      火很快烧了起来。起初只是几点微弱的火星,过了一会儿,干柴终于被引燃,火光慢慢照亮小屋一角。外头的风仍旧拍着破门,屋里却总算有了一点暖意。
      顾长夜在墙边坐下,把受伤的腿往前伸了一些。
      萧定桥坐在火堆另一侧,低着头擦去刀鞘上未干的雪水。两人中间隔着一团跳动的火,屋外的声音被墙壁与风雪压得很远,只剩偶尔从门缝里钻进来的低沉风声。
      顾长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方才从雪坡滑下去时,他曾死死扣着萧定桥的前臂。等人被拉回崖边,又在撞进对方身前时抓住了他的衣襟。到了现在,几根手指仍有些发僵。他慢慢屈了屈,才把手收回袖中。
      真正往下掉的那一刻,他根本没有时间想。雪抓不住,枯枝会断,脚下也找不到落点。上方伸下一只手,他便抓了上去。
      顾长夜抬起眼。火光另一侧,萧定桥正低头擦去刀鞘上的雪水。
      他记得很清楚,那只手不是自己找到的,
      是萧定桥先伸下来的。

      顾长夜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雁回以前,司闻司送到他手里的那份卷宗。
      那份卷宗里,萧定桥的履历写得很清楚。十七岁入军,十九岁随军南征,二十四岁接掌镇南军右翼,二十七岁授镇南大将军。如今二十八岁,独掌南境军权不过一年。
      后面还有许多司闻司对他的判断。
      其中一句,顾长夜一直记得,必要时能舍。
      当初看到这几个字时,他没有停留太久。边军将领本来就得会取舍。一座城守不住,便要保下一座;一队人救不回来,也不能再把更多兵马填进去。战场上的帐,本来就不是一条一条命分开算的。

      可进雁回四个月以后,顾长夜亲眼看见的萧定桥,总有些地方和那四个字对不上。
      南郊遇袭时,军械车已经起火,他先撤的是伤者与百姓。
      雨夜窄巷里,他明明已经看见顾长夜腰间那柄软刀,也知道「顾夜」绝不只是一个普通茶商,最后却仍然没有叫巡军拿人。
      而今日——
      顾长夜低下眼,看向自己腿上重新包好的伤。

      萧定桥现在知道的,早已比那个雨夜更多。
      顾夜的耳力异于常人,身手不像普通商人,腰间还藏着一柄寻常人根本不会用的软刀。今日更是当着他的面追进北山旧道,只为追一个与那两车货物毫无关系的人。
      到了这一步,萧定桥就算还不知道他的真正身分,也不可能再把「顾夜」当成一个干干净净的临川茶商。
      可方才雪坡松动的时候,萧定桥没有问。没有问他为什么追那个人,也没有问他究竟还藏着多少事。
      可方才雪坡松动的那一刻,萧定桥的反应快得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空隙。
      顾长夜才刚失去落脚处,手腕便已经被牢牢扣住。
      没有先问他为什么追进北山旧道,也没有先想眼前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救。
      那一瞬间,萧定桥只是把他拉住了。

      火堆里忽然爆开一声轻响,一截烧黑的木柴从中间裂开,溅起几点火星。顾长夜抬起眼,萧定桥恰好也看了过来。
      「看什么?」
      顾长夜没有立刻回答,只隔着火光看了他片刻。
      「看你。」
      萧定桥没说话。
      顾长夜眉梢微微一挑。
      「不能看?」
      「随你。」
      萧定桥收回目光,把刀重新放到身侧。
      顾长夜靠回墙上,这一次没有再故意找话惹他,只垂着眼,看火光在地面上一明一暗地晃。
      那份卷宗他看过很多遍。
      必要时能舍。
      以前看到这几个字,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可今晚再想起来,却忽然有些说不准了。
      如果方才从雪坡滑下去的是北衡士卒,萧定桥会不会伸手?
      大概会。
      若只是个素不相识的百姓呢?
      顾长夜想起南郊那一日。敌方人马逼近,还有伤者没有撤完,萧定桥只看了一眼那车军械,便先让所有人护着伤者与百姓先撤。
      而他自己留在最后,那辆来不及带走的军械车,也是他亲手点的火。
      所以这个问题,顾长夜其实早就知道答案。
      百姓,他会救。

      顾长夜再次抬起眼,看向火堆另一侧。
      那如果是一个来历不明、处处可疑,连究竟站在哪一边都还看不清的人呢?
      火光映在萧定桥侧脸上,明明灭灭。
      顾长夜看了他一会儿。
      普通茶商,他早已不是。
      可信之人,似乎也还谈不上。
      至于敌人——至少现在,萧定桥手里还没有任何能证明这件事的东西。
      可也正因如此,顾长夜反而更想不明白。

      一个连身分都没有查清、立场也不知道的人从雪坡上滑下去时,萧定桥为什么连半瞬都没有停?
      屋外的风忽然大了一阵,半扇破门被吹得震了两下。萧定桥伸手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光一下亮起来,把他的侧脸照得更加清楚。
      顾长夜慢慢收回视线。那份卷宗上的字,他暂时找不到答案。
      但今日有一件事,他记住了。
      他往下坠的时候,萧定桥没有松手。

      第十三回|失足|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十三回|失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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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萧定桥不是萧定桥,顾长夜也不是顾长夜。 《焰落长桥》其实是《光生录》中,林岐耀与沈望川主演的戏中戏。 它本身是一个完整独立的故事,没看过《光生录》也完全不影响阅读;但如果走进《光生录》,你会看见更多属于萧定桥与顾长夜的片场花絮、幕后故事,以及藏在两部作品之间的小彩蛋。 《光生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