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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十四回|我会追 萧定桥说, ...


  •   天亮时,雪停了。
      顾长夜其实早在萧定桥起身以前就醒了,只是一直靠着墙没有动。不是不想,是腿疼。
      昨夜重新裂开的伤口经过一夜,已经不再只是刀锋划过时那种单纯的灼痛。整条右腿从伤处往下都沉得厉害,稍微一动,连膝侧都像被什么牵着发紧。他低头看了一眼腿上那层布,原本干掉的暗红底下又重新洇出一片血色。
      麻烦。

      另一边,萧定桥也醒了。
      他起身走到门边。昨夜的风把积雪全推到了门口,半扇破门几乎被堵死。萧定桥用刀鞘往外推了几次,才勉强清出一道能让人侧身通过的缝。冷风立刻灌进屋里,把已经快熄的火堆吹得亮了一瞬。
      萧定桥侧身出去,在屋外看了一圈。没过多久,他重新回来,才进门,目光便落到顾长夜腿上重新洇开的血色。
      「拆开。」
      顾长夜抬头。
      「一大早就这么不客气?」
      萧定桥已经走到他面前蹲下,目光仍落在伤处。
      「裂了。」
      「我知道。」
      「拆。」
      顾长夜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伸手把布条一圈一圈解开。伤口果然比昨晚更糟,原本只是长而不深的一道刀伤,经过追人、过冰、爬雪坡,再加上昨晚那次失足,边缘已经微微肿起,四周也泛着一层不太正常的红。

      萧定桥看了一会儿,道:「不能走久。」
      顾长夜把衣料往上收了些,随口道:「那你背我?」
      萧定桥抬眼。
      两人对视片刻,顾长夜自己先笑了。
      「开玩笑。」
      「不好笑。」
      顾长夜眉梢一挑。
      「萧将军现在连我说什么都要管了?」
      萧定桥没回,只重新替他清理伤口。这一次上药时,动作比昨日轻了不少,连缠布时都避开了最疼的地方。
      顾长夜低头看了一眼,
      他察觉到了,却什么也没说。

      另一边,萧定桥也醒了。
      他起身走到门边。昨夜的风把积雪全推到了门口,半扇破门几乎被堵死。萧定桥用刀鞘往外推了几次,才勉强清出一道能让人侧身通过的缝。冷风立刻灌进屋里,把已经快熄的火堆吹得亮了一瞬。
      萧定桥侧身出去,在屋外看了一圈。没过多久,他重新回来,才进门,目光便落到顾长夜腿上重新洇开的血色。
      「拆开。」
      顾长夜抬头。
      「一大早就这么不客气?」
      萧定桥已经走到他面前蹲下,目光仍落在伤处。
      「裂了。」
      「我知道。」
      「拆。」
      顾长夜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伸手把布条一圈一圈解开。伤口果然比昨晚更糟,原本只是长而不深的一道刀伤,经过追人、过冰、爬雪坡,再加上昨晚那次失足,边缘已经微微肿起,四周也泛着一层不太正常的红。

      萧定桥看了一会儿,道:「不能走久。」
      顾长夜把衣料往上收了些,随口道:「那你背我?」
      萧定桥抬眼。
      两人对视片刻,顾长夜自己先笑了。
      「开玩笑。」
      「不好笑。」
      顾长夜眉梢一挑。
      「萧将军现在连我说什么都要管了?」
      萧定桥没回,只重新替他清理伤口。这一次上药时,动作比昨日轻了不少,连缠布时都避开了最疼的地方。
      顾长夜低头看了一眼。
      他察觉到了,却什么也没说。

      两人离开猎户小屋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雪停以后,山里反而比昨日更安静。厚重的云层仍压在山顶,晨光透不进来多少,只把整片雪山映成一层冷淡的灰白。昨夜踩过的痕迹大半都被新雪覆住,只剩靠近岩壁的地方偶尔还能辨出一点深浅不一的脚印。
      萧定桥仍走在前面,顾长夜跟在后头,只是今日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起初还能维持正常步伐,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伤腿便开始越来越吃力。每一步踩进积雪里,都得多费些力气把脚拔出来,方才重新包好的伤口也随着动作一阵一阵发紧。
      萧定桥没有催,也没有频频回头。
      可顾长夜很快便发现,两人之间那三四步的距离始终没有真正拉开。
      他慢下来,前面的人也就慢下来。

      顾长夜看了那道背影片刻。
      「萧将军。」
      「嗯。」
      「你可以走快一点。」
      「可以。」
      顾长夜等了一会儿。
      前方的人依旧是那个速度。
      「那你倒是走。」
      「在走。」
      顾长夜沉默了一瞬,最后还是笑出了声,算了。

      走到近午时,旧道终于开始往山下延伸。积雪渐渐薄了,远处也露出一片较为平坦的谷地。山势到了这里不再那么陡,只是脚下仍湿滑。
      顾长夜站在坡上往下望了一会儿,才问:「离雁回还有多远?」
      「四十里。」
      「今日能到?」
      萧定桥看了一眼他的腿。
      「你不能。」
      「我觉得可以。」
      「你觉得没用。」
      顾长夜转头看他。
      「萧将军。」
      「嗯。」
      「你是不是趁我受伤,开始报以前被我烦的仇?」
      「没有。」
      「我不信。」
      「随你。」
      萧定桥已经继续往前。
      顾长夜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才重新跟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在山里困太久了,竟然已经开始习惯和这个人这样说话。

      午后,两人终于走到山脚。
      旧道尽头有一座很小的巡山驿棚。与其说是驿站,不如说只是给北衡巡军临时避风与换马的地方。木棚外插着一面已经褪色的军旗,旁边搭着半间马厩。棚里没有人,马厩中却拴着一匹棕色的马,正低头啃着槽里剩下的一点干草。
      顾长夜站在外头看了一眼。
      「你们连这种地方都放马?」
      「巡山用。」
      「不怕被偷?」
      「会抓。」
      顾长夜转头看他,又抓。
      脑中几乎立刻响起阿九当初替他传来的那句——再去,抓你。
      他笑了一声。
      「算了,当我没问。」

      萧定桥进驿棚看了一圈。墙上还留着昨日巡兵换防时留下的记号,这匹马今日暂时不会有人来取。他很快将缰绳解开,把马牵了出来。
      顾长夜靠在木柱旁。
      「终于不用走了?」
      萧定桥把缰绳递给他。
      顾长夜没接。
      「给我?」
      「嗯。」
      「你呢?」
      「走。」
      顾长夜看了看马,又看向萧定桥。
      「四十里。」
      「嗯。」
      「你走?」
      「嗯。」
      这人答得像四十里只是出门绕一圈。

      顾长夜沉默片刻,才伸手接过缰绳。
      「我是不是应该感动一下?」
      「不用。」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牵过马,真正准备上去时,右腿却在使力的瞬间猛地一疼,动作立刻停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重新站稳,萧定桥已经伸手托住他的手臂。
      没有问,也没有说话。
      顾长夜顿了一瞬,最后还是借着那股力翻上马背。等人真正坐稳,他才低下头。
      「多谢。」
      萧定桥松开手。
      「走。」
      马往前踏了两步,顾长夜却没有立刻催。
      他坐在马上,比萧定桥高出一截,忽然觉得这个位置有些新鲜。从进雁回开始,他见萧定桥时,那个人似乎总站得比他高。
      城楼上、桥头、将军府的长案后,难得今日反过来一次。

      顾长夜低头看着他。
      「萧将军。」
      「嗯。」
      「不怕我骑走?」
      萧定桥抬眼。
      「你可以试。」
      顾长夜笑了。熟悉,还是那一句。
      可这一次与将军府不同,也与那个下雨的夜晚不同。没有士兵拦在前面,没有刀,也没有哪一道城门就在近处。
      这里甚至只有他们两个。
      而唯一一匹马,是萧定桥亲手交给他的。

      顾长夜握着缰绳,忽然又问:「如果我真的走了?」
      「我会追。」
      顾长夜眼底原本还挂着的那点笑意,微微停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那场雨。
      南市深巷,雨水沿着屋檐往下淌。那一夜,他翻过院墙离开,萧定桥站在墙的另一侧,隔着雨幕对他说过一句——
      我会找到你。
      当时那五个字听起来几乎就是警告。

      萧定桥已经知道他不是一个普通商人,知道他会武,也知道他一直在藏。那句「我会找到你」,说的是无论顾夜这个身分做得多干净,无论那些商籍、帐册与七年行商留下多少痕迹,他总有一天会把藏在这个名字底下的人找出来。
      那时候,他们站在一条雨巷的两边。
      一个在查,一个在躲。可现在,萧定桥仍然说会追。

      顾长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缰绳。不知道为什么,同样是一个「追」字,落到此刻,听起来却已经和那一夜不太一样了。
      「追上以后呢?」
      「看你为什么跑。」
      「如果只是想走?」
      萧定桥安静了一会儿。
      「那就走。」
      顾长夜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这个答案不在他预料之中。
      「这么好说话?」
      萧定桥看着他。
      「但别回来。」
      顾长夜一怔。
      萧定桥却已经往前走了,没有解释那句话究竟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顾长夜坐在马上,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催马跟上。
      「萧将军。」
      前面的人没回头。
      「这句有点伤人。」
      「嗯。」
      「你就嗯?」
      「不然?」
      顾长夜没忍住笑了,还是一样冷淡。

      下山以后,道路比雪山里好走许多。这一带本就是北衡巡军偶尔使用的旧路,虽然荒凉,至少不必再一步一步辨认脚下究竟是石头、雪,还是被冰封住的河。
      马走得不快,萧定桥便一直走在旁边。
      顾长夜起初还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他说话,后来渐渐安静下来。
      不是累,他在看路。

      离开山道最险的那一段后,四周地势已经不像昨夜那样难辨。顾长夜的视线却没有停,只一路记着下山后的走向。再往前不久,道路分成三岔。左侧通往雁回,中间接着附近几处村镇,右侧则一路往南。
      顾长夜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右侧那条路。
      司闻司的舆图上标过。沿路往南三十余里,便是北衡边境最后一座小镇;再往西南,山势会逐渐绕开长桥下方那道天堑,最后接上一处极少有人使用的山口。路窄,马车难行,更容不下大队兵马,可若只是几个人,要从那里离开北衡并非不可能。
      顾长夜的目光在右侧停了片刻,慢慢勒住马。

      萧定桥已经往前走出两步,察觉身后没了动静,也停下来。
      「顾夜。」
      顾长夜回过神。
      萧定桥站在岔路前方,回头看他。
      「看什么?」
      顾长夜握着缰绳,又往右侧那条路看了一眼。
      「路。」
      萧定桥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右侧道路上的积雪不深,泥地间还留着几道新近踩出的马蹄与脚印,一路向南。再远一些,山势逐渐收窄,最后消失在灰白的天色里。
      那条路通往哪里,萧定桥当然知道。

      顾长夜看着他,忽然问:「萧将军。」
      「嗯。」
      「我要是现在往南呢?」
      萧定桥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先往右侧那条路上落了一瞬,随后又回到顾长夜身上,最后停在他的右腿。
      「你有伤。」
      顾长夜眉梢微动。
      「所以?」
      「一个人走,不安全。」
      顾长夜看着他。
      「你不是说,想走就走?」
      「等你能走再走。」
      「那等我能走,你就不拦?」
      萧定桥的目光重新落向前路。
      「你知道答案。」
      顾长夜安静了一下。当然知道,想走,那就走,但别回来。
      萧定桥没有问他为什么在岔路口停了这么久,也没有追着问他是不是早就动过从这里离开北衡的念头。
      他提的只有顾长夜腿上的伤。
      现在一个人走,不安全。
      就这么简单。
      「走了。」
      萧定桥已经转过身。

      顾长夜却仍停在原地。
      身下的马轻轻动了一下,蹄子踩进薄雪,又慢慢抬起。缰绳就在他手里,只要手腕往右一带,马头便会转向另一条路。
      右边,从这里一路往南。若现在真的转过去,他甚至可以不必再回雁回。
      这个念头冒得太快,快得连顾长夜自己都安静了一瞬。
      北山旧道已经亲自走过,长桥那些最难摸清的地方也查到了不少。真正还压在他心里的,是石三那一夜冒险送来的那几行暗码。
      那张纸早已烧了。那一夜回到福盛行,他便拆开竹管,把里面的每一个字记下,再亲眼看着纸条在烛火里卷曲、发黑,最后连灰烬都化进冷茶里。
      纸没了,但命令还在。
      那几行暗码的内容,他至今记得分毫不差。裴知衡要他继续把长桥的情况查下去,把还没有摸清的地方补齐,最后交回一个真正能用的答案。
      而那个答案,他至今还没有交出去。
      顾长夜握着缰绳,目光仍停在右侧那条路上。
      北山旧道这一趟补上的,正是他此前一直缺着的那部分。如今长桥的桥腹、承重、修补痕迹与几处关键位置已经逐渐拼完整,剩下的,是把那些零散的测量与判断真正合到一起,算出最后的答案。
      至少在真正离开以前,他得先把先生交代的事做完。
      可这并不代表他没有撤的理由。

      顾长夜抬起眼,看向前方那道已经走远几步的背影。
      雁回早已不像四个月前那么安全了。
      将军府里盘问过,雨夜窄巷里交过手,软刀被看见了,耳力也一次又一次露出痕迹。顾夜这个名字依旧查不出问题,七年的商籍、帐册与往来纪录也仍然完整,可藏在这个名字底下的人,已经被萧定桥看见得越来越多。
      再往前,会被看见什么、发现什么,连顾长夜自己都不知道。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在身分彻底被揭开以前撤出去,也算不上错。
      可真要走,丢下的又不只是先生交代下来、至今还没有完成的事。
      顾夜这个身分铺了七年,商路、人证、往来纪录都还在,即使今日撤离,也不至于全部作废。真正难以重来的,是进入雁回以后这四个月,一点一点养出来的东西。
      而顾长夜也早已习惯住在福盛行的后院,每天推开窗,院里总有人搬货、有人算帐;陈掌柜把帐册往他桌上一丢,他会顺手接过来,缺人的时候,也会被叫去看货。
      南街的商贩开始认得他的脸,周伯碰见他总要停下来说上几句,小满隔着老远便敢直接喊他的名字,陆行舟那里甚至还有一本不知道替他记了多少文酒钱的帐。就连守城的军士,如今见到他,也不再把他当成一个刚从南祈来的陌生商人。
      那些东西其实都不是顾长夜的,是顾夜的。

      可四个月下来,他已经太习惯有人这样叫他。
      他花了四个月,才让这个名字真正活进雁回。若今日一走,七年的商路还在,可雁回这一条线,几乎就得重新开始。
      代价不小。
      但若萧定桥真的已经逼近那条不能再往前的线,也不是不能舍。

      顾长夜握着缰绳,目光重新落向右侧。现在离开,不算错。继续回雁回,也还没有错。
      偏偏三岔口就在眼前。
      左侧通往雁回,中间接着附近村镇,右侧则一路向南。
      真正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其实只有两个。
      回雁回。
      或者往南。
      更荒唐的是,他现在骑着的这匹马,还是萧定桥亲手交给他的。

      萧定桥已经沿着雁回的方向往前走,而他有马。只要此刻一转缰绳,催马往南,很快便能把两人的距离拉开。
      右侧那条路通往哪里,他早已从司闻司的舆图上看得清楚,根本不必重新算一次。
      顾长夜在岔路口又停了片刻。
      那些还没有做完的事,任何一件都足够让他先回雁回。
      可顾长夜心里很清楚,当他的手真正落在缰绳上时,想到的并不全是这些。
      前方那道黑色身影已经走出去十几步,萧定桥始终没有回头。
      顾长夜看了他一会儿,又往右侧那条路望了一眼。
      薄雪覆着泥地,几道马蹄印一路向南,很快便消失在远处。
      他的手腕终于动了。缰绳被轻轻一带,马头跟着转向。不是往南,是雁回。

      马蹄踩过薄雪,发出低低的闷响。
      顾长夜催马往前,右侧那条路便一点一点退到身后。他没有回头,只望着前面那道仍旧没有停下来等他的背影。
      那些让他回雁回的理由都是真的。
      可真正转动手腕时,他脑中想的,似乎并不全是这些。
      马蹄声渐渐追近。
      萧定桥听见了,只往道路一侧让了半步,给马留出位置,脚步仍旧没有停。
      顾长夜骑到他身旁,低头看了他片刻。
      萧定桥察觉到他的视线,终于抬眼。
      「看什么?」
      顾长夜唇角微微一弯。
      「没什么。」
      萧定桥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追问,只重新望向前路。
      「那就走。」
      顾长夜没有再说话。
      两人一骑一行,沿着通往雁回的路继续往前。
      身后那条往南的岔路越来越远,很快便被山势挡住,再也看不见。
      等那条可以回南祈的路彻底消失在身后,顾长夜也没有再去找它。
      反正路还在,至于下一次再站在这样的岔路口,他会不会真的往南——等到了那一天再说。

      第十四回|我会追|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十四回|我会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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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萧定桥不是萧定桥,顾长夜也不是顾长夜。 《焰落长桥》其实是《光生录》中,林岐耀与沈望川主演的戏中戏。 它本身是一个完整独立的故事,没看过《光生录》也完全不影响阅读;但如果走进《光生录》,你会看见更多属于萧定桥与顾长夜的片场花絮、幕后故事,以及藏在两部作品之间的小彩蛋。 《光生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