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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十二回下|雪道 大雪封山, ...


  •   那道身影很快冲进雪幕,与山间纷乱的人影错开。四周的厮杀还没有完全停下,北衡军正从两侧收拢,受惊的马匹嘶鸣着往官道边退。顾长夜却没有再看别处,视线始终追着那道正在远去的背影。
      下一瞬,他看清对方逃走的方向,眼神微微一变。北山旧道。那人跑得太熟,不是慌不择路。他知道那里能走。

      「顾夜!」
      阿九才喊了一声,顾长夜已经追了出去。
      「顾哥!」
      「你留在这里!」
      「可是——」
      「我去。」
      阿九皱着眉正要追上,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阿九。」少年脚步一停。
      萧定桥从另一侧雪坡走来,目光只往顾长夜消失的方向落了一眼。「留下。」
      阿九只得收刀。「是。」
      但萧定桥自己却没有停,他直接追了上去。

      那名伏击者跑得很快,脚下几乎没有半点迟疑。哪里的积雪薄,哪一处山石后能转,哪一道窄坡可以直接切进旧路,他像是早就走过不只一次。
      顾长夜追出数十丈,腿侧的伤被奔跑扯得一阵阵发疼,脚步却没有慢。
      前方那人忽然转进一处山石后。顾长夜才跟上,短刀已迎面刺来。
      附近再看不见福盛行的人,北衡军的声音也被风雪隔在身后。顾长夜右手直接落向腰间,束带内侧一道极细的寒光猛然抽出。软刀贴着深色衣袍滑开,在雪幕里弯出一道冷弧,瞬间缠上对方手中的短刀。

      锵的一声,那人手腕骤然一滞。
      顾长夜已经逼到近前。「谁派你来的?」
      对方不答。顾长夜腕间往下一压,软刀沿着刀身收紧。「你们没抢货,也没碰车上的箱子。」
      那人的目光变了一下,顾长夜看见了。
      「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对方仍旧没有开口。顾长夜往前逼了半步,视线越过他的肩,落到那条正被新雪一点点盖住的旧路上。
      「还是说——」
      他停了一瞬。
      「你们一直在走这条路?」
      那人忽然笑了。
      顾长夜眼神一沉。
      下一刻,那人猛地往后仰去。顾长夜伸手去抓,只碰到一角衣袖,布料立刻从指间滑脱。人影已经翻下雪坡,漫天雪雾瞬间将他吞没。

      「顾夜。」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顾长夜回过头。萧定桥站在几步之外,肩甲上落着一层薄雪。顾长夜不知道他到了多久。萧定桥的视线先在他手中的软刀上停了一瞬,又越过他,看向坡下翻涌的风雪。
      顾长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又抬眼,忽然笑了一下。「又被你看见了。」
      萧定桥走到坡边。「人呢?」
      「下去了。」
      坡下白茫茫一片,除了风卷起来的雪雾,已经什么都看不见。
      「死了?」
      「不知道。」
      萧定桥转头。「追他做什么?」
      顾长夜慢条斯理地把软刀重新缠回腰间,收进束带里。「他差点杀我的人。」
      「所以?」
      「记仇。」
      萧定桥看着他。
      顾长夜也没避,唇角仍带着笑。
      片刻后,萧定桥只淡淡道:「是吗?」
      顾长夜眉梢微抬。「不然呢?」
      萧定桥没有再问。

      就在这时,很远的地方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声音不像兵器,也不像马蹄,更像某处积雪与山石同时松动,整片山势都跟着震了一下。两人同时回头,下一瞬,上方的积雪已裹着碎石轰然往下滑。
      「退。」
      萧定桥只说了一个字,顾长夜已经往后撤。可前方又有一块碎石从雪层里弹出,他才刚转身,手臂便猛地被人扣住。萧定桥直接将他往自己这侧带了一步,碎石擦着两人前方滚了下去。
      顾长夜站稳后,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扣在自己手臂上的手。萧定桥很快松开。
      「别动。」
      顾长夜抬眼时,萧定桥已经重新看向前方。更多松雪与碎石从高处滑落,正好砸在他们原先来时的山道上。轰响持续了好一阵,等最后几块碎石滚停,来路已经被彻底堵死。

      顾长夜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今天运气不太好。」
      萧定桥看他一眼。「你才知道?」
      顾长夜转头看他。
      难得,这人居然还会接话。

      山道另一头隐约传来霍沉的声音。隔得太远,即使是顾长夜,也只能听出有人在喊,辨不清完整内容。萧定桥走到堵住山道的雪石前看了一会儿。
      「过不去。」
      顾长夜站在旁边。「我看得出来。」
      萧定桥回头。
      顾长夜笑了笑。「萧将军不用什么都告诉我。」
      萧定桥没理他。过了片刻,另一侧终于清楚传来霍沉的喊声。
      「将军!」
      萧定桥提高声音。「带人回城。」
      那头安静了一瞬。
      「那将军你呢?」
      「不用等。」
      「可是——」
      「霍沉。」
      只一个名字,另一头便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霍沉才隔着山道应了一声:「是!」
      顾长夜偏头看了萧定桥一眼。「他很听你的。」
      萧定桥转身。「不然听你?」
      顾长夜看着他,安静了一下,最后只笑了一声,没接。

      原本的官道已经走不通。若绕过整片坍塌处再下山,至少得多耗一日,何况雪势还在加重,天一黑,山里只会更难走。萧定桥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地势,转身往北侧走。
      顾长夜跟上。「去哪?」
      「回城。」
      「这边?」
      「嗯。」
      顾长夜抬眼看了看前方。荒草、积雪、山壁,几乎连路的轮廓都辨不出来。
      「萧将军。」
      萧定桥没停。
      「你确定走这边?」
      「确定。」
      「你以前走过?」
      「走过。」
      顾长夜等了一会儿,没了。
      他又跟出几步。「什么时候?」
      萧定桥继续往前。
      顾长夜等了一阵,还是没有下文,终于忍不住道:「我问你什么时候。」
      「听见了。」
      「那你不答?」
      萧定桥这一次连头都没回。
      顾长夜看着他的背影,唇角抽了一下。
      行,还是那个萧定桥。

      这是一条废弃多年的雪山旧道。入口几乎完全被荒草与积雪覆住,只剩几处被人踩开的痕迹一路往山里延伸。
      顾长夜一路追到这里,正是因为先前看清了那名伏击者逃走的方向。
      北山旧道,司闻司三日前送进雁回的消息里,提到的正是这条路。
      他跟在萧定桥身后往里走,没有多说什么,视线却已经沿着山道一点一点扫过去。路宽多少,坡度多陡,两侧山势如何,什么地方勉强能过马,哪一处适合藏人,又有哪一段一旦被截住,便再找不到第二条退路。
      原本还得另外找机会来看,现在倒是省了。

      他一路跟在萧定桥身后,表面上只是低头认路,实际却已经把周围地势一点一点记进脑中。
      路宽、坡度、两侧山势、能不能过马、什么地方能藏人,哪一段一旦被截断,便再没有第二条退路。
      走到一处转弯时,他甚至刻意慢了半步。
      前方山壁往内收,形成一道天然狭口。若是在这里设伏——
      「顾夜。」
      顾长夜抬头。
      萧定桥已经停在前面。
      「嗯?」
      「走。」
      「我在走。」
      萧定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方才盯着的那处山壁。
      顾长夜笑了。
      「风景不错,多看两眼。」
      萧定桥转身。
      「那你慢慢看。」
      顾长夜眉梢微挑,还没来得及接话,萧定桥已经继续往前,他只能跟上。

      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两人的距离便渐渐拉开。
      顾长夜起初没有在意。腿侧那一刀并不深,至少方才追人的时候,还没有真正妨碍他的动作。
      可一路追过雪坡,又在旧道上走了这么久,原本稍微止住的伤口早已重新裂开。雪水浸透破开的衣料,冷意贴着伤口往里渗,每落一次脚,大腿外侧便跟着抽痛一下。
      顾长夜没有出声,萧定桥也没有问。
      直到前面的人又走出去十余步,他才停了一下。
      「萧将军。」萧定桥也停住。
      顾长夜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你准备一直走到天黑?」
      这一次,萧定桥才回过头。两人之间隔了大约十步,他的视线先落在顾长夜脸上,停了一会儿。
      「走得动?」
      顾长夜笑了。「走得动,就是没你走得快。」
      萧定桥没有接,只转身朝他走了回来。

      顾长夜原本还带着笑,直到萧定桥走近,视线从他脸上慢慢往下,最后停在腿侧。深色衣料早已被雪水浸透,原先不太看得出血色,此刻血却已沿着布料往下渗,靴筒边缘染出一片暗色,脚边的白雪上也落了几点淡红。
      萧定桥看了片刻。「你流血了。」
      顾长夜低头跟着看了一眼,神情倒很平静。「看来是。」
      萧定桥抬眼看他。「还走?」顾长夜笑了一下。「不是还没倒吗?」
      萧定桥没接这句,只转身往山壁下走。「坐下。」
      顾长夜站在原地没动。「我还走得动。」
      萧定桥脚步停了一下,回头只说了一个字:「坐。」
      顾长夜看了萧定桥几秒,最后到底还是坐下了。

      山壁下勉强有一处能挡住些风。顾长夜在石头上坐下,才刚把腿伸开,萧定桥已经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刀口在大腿外侧,不算深,却拉得很长,衣料早已和血黏在一起,方才一路追人又走了这么久,边缘重新裂开不少。
      萧定桥伸手去碰伤口附近的衣料,顾长夜几乎立刻扣住他的手腕。
      两个人同时停住。
      萧定桥抬眼。「做什么?」
      顾长夜也看着他。「你做什么?」
      「看伤。」
      「我自己来。」
      萧定桥看了他一眼,干脆把手收回去。「那你来。」

      顾长夜低头看向自己的腿,伸手试了一下。伤口的位置偏外侧,衣料又黏得紧,稍微一动便扯得整条腿发疼。
      他沉默片刻,再抬起头时,萧定桥还蹲在原处。「看什么?」
      萧定桥道:「等你。」
      顾长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把手放开。「你来。」

      萧定桥什么也没说,只重新伸手,把黏在伤口上的衣料一点点撕开。动作并不重,可干掉的血和布料分开时,伤口还是被重新扯开,细细的血珠很快又冒了出来。
      顾长夜没出声,直到萧定桥把止血药直接按上去。
      「嘶——」顾长夜猛地抬头。
      「萧定桥。」

      萧定桥的手停了一瞬,抬眼看他。「嗯?」
      顾长夜盯着他。
      「你故意的?」
      「不是。」
      「我不信。」
      萧定桥低下头,已经开始替他缠布。
      顾长夜被勒得眉心一跳。「轻一点。」
      「松了会掉。」
      「掉了我自己绑。
      萧定桥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淡淡道:「你刚才也说自己来。」
      顾长夜顿了一下,这回是真的没话了。

      萧定桥把最后一圈伤布收紧,低头确认伤口没有再渗血,这才站起来。
      「起来。」
      顾长夜抬头看他。「现在又能走了?」
      萧定桥看了他一眼。「不是你说还没倒?」
      顾长夜安静了一下,最后撑着石头站起来,顺手拍掉衣摆上的雪。
      走过萧定桥身边时,他偏头看了一眼。
      「萧将军。」
      「嗯。」
      「你最近确实比较会说话了。」
      萧定桥已经往前走,只留下一句:「跟上。」顾长夜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声,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重新上路时,雪已经比先前更大。天色也开始慢慢沉下来。
      顾长夜走得比先前慢了一些。可走出一段以后,他才渐渐发现,萧定桥似乎也慢了。

      没有问他的伤,也没有回头催。
      只是原本始终走在十步之外的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始终只领先三四步。
      顾长夜抬眼看了那道背影片刻,什么也没说。
      萧定桥同样没有。
      两人便这么一前一后走进风雪里。

      山势越往里,原本的道路便越难辨认。许多地方早已完全看不出曾经有人走过的痕迹,只剩一片连续的白。
      走到一处岔口时,萧定桥往左。
      「等等。」
      顾长夜忽然停下,萧定桥回头,顾长夜没有看他。只是站在雪里听。
      风从两侧山谷穿过,雪压上松枝。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承受不住重量,啪地断了一截。
      顾长夜闭上眼。萧定桥站在原地,没有催他。
      片刻后,顾长夜睁开眼,指向右侧。
      「那边。」
      萧定桥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路在左边。」
      「左边不能走。」
      「理由。」
      顾长夜没有解释。他俯身从雪里捡起一块石头,朝左侧前方扔去。
      石头落下,没有声音。又过了一瞬,很远的下方,才传回一声碰撞。

      萧定桥目光微沉。
      顾长夜站起身。
      「塌了。」
      大雪把断崖边缘完全覆住,远远看去与普通雪地没有任何差别。若真按照原路再往前几步,脚下便已经没有路了。

      萧定桥看向他。
      「你听见的?」
      「嗯。」
      「多远?」
      「不知道。」
      「不知道?」
      顾长夜笑了一下。
      「萧将军,我耳朵好,不代表我是神仙。」
      萧定桥没再问,直接转向右侧,顾长夜跟了上去。

      走出几步,萧定桥忽然开口。
      「以前学过?」
      「什么?」
      「听声辨位。」
      顾长夜看着他的背影。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胡扯。
      「算是。」
      「谁教的?」
      「很多人。」
      「哪里?」
      顾长夜笑了。
      「又开始查我?」
      萧定桥没有回答。
      顾长夜也没有再说。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的沉默,似乎和从前都不太一样。
      以前萧定桥不说话,是因为他在等。等顾夜露出下一个破绽。
      顾长夜也始终在算,算哪一句能说,哪一句不能说。哪一个停顿会不会太久,哪一个答案又会显得太完整。
      可现在风雪覆住整座山,雁回城在很远的地方。
      北衡军不在,司闻司也不在。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今晚以前究竟能不能回去。
      有那么一小段路,谁都没有再问对方究竟是什么人。
      萧定桥走在前面。顾长夜跟在后面。
      两人隔着几步。有时风雪太大,那道黑色身影会在雪幕里变得模糊一些。
      可萧定桥从来没有真正离开他的视线。
      天色彻底暗下来以前,他们终于走到了旧道最险的一段。
      风反而小了,四周安静得异常。前方是一片覆满新雪的平地,两侧山壁往内收拢,看起来像一条被白雪填平的狭长山谷。

      顾长夜站在后面看了一眼。
      「这里也是路?」
      「以前是。」
      「现在呢?」
      「不知道。」
      顾长夜笑了一声。
      「原来萧将军也会不知道。」
      萧定桥没理他,只往前走了几步。。下一瞬,忽然停住。

      顾长夜差点直接撞上他的背。
      「怎么——」
      「别动。」
      只有两个字,顾长夜立刻停住。
      倒不是因为萧定桥的语气。而是就在那一瞬间,他也听见了。
      很轻,轻得几乎会被风声盖过。

      喀,顾长夜低下头。脚下只有雪,看不出任何异常。
      下一瞬,又是一声。
      喀,这一次,更近。
      顾长夜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不是树枝,也不是石头。
      萧定桥也慢慢低下头。两人脚下那片看似平整的雪地之下,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纹,正从雪层底下一点一点向外延伸。
      一寸、两寸,越来越长。

      顾长夜忽然明白,这里为什么会平得这么不自然。
      这根本不是山路,是被大雪完全覆住的冻河。雪下有冰,而冰——正在裂。

      第十二回下|雪道|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十二回下|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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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萧定桥不是萧定桥,顾长夜也不是顾长夜。 《焰落长桥》其实是《光生录》中,林岐耀与沈望川主演的戏中戏。 它本身是一个完整独立的故事,没看过《光生录》也完全不影响阅读;但如果走进《光生录》,你会看见更多属于萧定桥与顾长夜的片场花絮、幕后故事,以及藏在两部作品之间的小彩蛋。 《光生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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