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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二回上|雪道 一场大雪, ...


  •   顾长夜进入雁回城的第四个月,第一场真正的大雪落了下来。
      雪是前一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零碎碎几片,到了后半夜便越来越密,等天亮时,城里的屋瓦、街道与城墙都覆上了一层白。
      福盛行门前的夥计一早便拿着竹扫帚铲雪,好不容易清出一条能让人走的路,没过多久,又被新落下来的雪盖去了大半。
      顾长夜站在门口,看了有一会儿。

      陈掌柜从里头出来,手里还捧着一碗热汤,见他半天没动,顺着他的目光往街上看了一眼。
      「看什么?」
      「雪。」
      「没见过?」
      「见过。」
      陈掌柜喝了一口汤。「那有什么好看的?」
      顾长夜转头看他。
      「不能看?」

      陈掌柜被他堵得一顿,索性不跟他争了,只低头又喝了一口。
      「城外比这里大。昨晚北山那边传消息,路都快封了。」
      顾长夜眼神微动。「北山?」
      「嗯。」陈掌柜完全没察觉他的反应,只顾着看外头越落越密的雪,「原本昨日就该到的那批货,被堵在三十里外的驿站。茶多放两日倒没什么,那几箱药材可不一定。」
      顾长夜看了他一眼。「所以?」
      陈掌柜也转过头来,理所当然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片刻。
      陈掌柜才刚张口,顾长夜便先一步道:「我不去。」
      「我还没说。」
      「你脸上写了。」
      陈掌柜冷笑一声。
      「昨日是谁跟我说,那批货要是再不到,北边那几家药铺一定趁机抬价?」
      「我。」
      「谁说要是雪再大一点,可以自己去接?」
      「也是我。」
      「那不就好了?」
      顾长夜安静了。

      陈掌柜把最后一口热汤喝完,碗往旁边一搁。
      「车都备好了。」
      顾长夜:「……」
      陈掌柜像是没看见他的表情,继续道:「最近城外不太平,这趟又是药材,镇南军那边说最好有人随车走一段。」
      说完,他朝外头抬了抬下巴。「人都来了。」

      顾长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两辆货车停在街边,车上已经铺好了防雪的油布。几个福盛行的夥计正在收紧绑绳,其中一个少年蹲在车轮旁,低着头不知道在跟马说些什么。
      顾长夜看了两眼,
      那少年忽然抬起头,四目相对。
      「顾哥!」
      阿九一下站了起来,隔着半条街便朝他挥手。

      顾长夜沉默了一下。「怎么是他?」
      「镇南军那边派来的。」陈掌柜道,「这批货里有药材,出城以后到驿站这一段,让他跟着。」
      顾长夜重新看向街对面。
      阿九还站在货车旁,见他看过来,又笑着朝他挥了一下手。
      顾长夜看了片刻,收回视线。

      陈掌柜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早去早回。」
      顾长夜转头。「陈掌柜。」
      「嗯?」
      「下次要我办事,可以先问一声。」
      陈掌柜神色坦然。
      「我问了。」
      「什么时候?」
      「刚才。」
      顾长夜看着他。
      陈掌柜笑了一下。「你不是还站在这里?」
      顾长夜沉默半晌,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去拿斗篷。
      陈掌柜在身后喊了一句:「记得拿厚的那件!」
      顾长夜脚步没停,只抬手朝后摆了摆。
      半个时辰后,两辆货车出了雁回城。

      城门外的雪比城里厚得多。车轮压过官道,在雪地里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道路两旁的枯枝被积雪压得低垂,偶尔一阵风吹过,枝头便簌簌往下落雪。
      顾长夜骑在马上,走在第二辆货车旁。
      阿九坐在前头的车板上,从出城开始,嘴便没停过。
      「顾哥,你说我们今日能回来吗?」
      「不知道。」
      「要是雪越下越大呢?」
      「住驿站。」
      「那驿站住满了呢?」
      「睡车上。」
      阿九回头看他。
      「这么冷睡车上?」
      顾长夜也看他。
      「不然你睡雪里?」
      阿九立刻转回去了。

      安静不到半刻,阿九又忍不住开口。
      「顾哥。」
      「嗯。」
      「你以前到底做什么生意的?」
      顾长夜看了他一眼。
      「茶。」
      「只有茶?」
      「主要是茶。南北跑得久了,顺路也带些别的货。」
      阿九立刻来了兴趣。
      「药材呢?」
      「带过。」
      「布?」
      「也有。」
      阿九想了想,又问:「马呢?」
      「没有。」
      「为什么?」
      「不懂马。」

      阿九点点头,像是认真记下了,又安静了一阵子。
      「盐呢?」
      顾长夜这次连想都没想。
      「不碰。」
      阿九眼睛一亮,像终于抓到一样他明确不做的生意。
      「为什么?」
      顾长夜淡淡道:「犯法。」
      阿九:「……」
      旁边几名夥计没忍住,当场笑出了声。
      顾长夜也笑了一下,视线却已经越过众人,落向前方覆满白雪的山势。
      今日这一趟,他本来就想来。福盛行这批被困在驿站的货,只是恰好替他准备了一个再合理不过的理由。

      三日前,司闻司送进雁回的消息里提到了一条路,北山旧道。
      那条路原本是雁回城尚未扩建时,商旅往返北境的一条山路。后来官道修成,旧道便逐渐荒废,如今除了附近猎户与采药人,几乎已经没有人会走。
      可从舆图上看,那条路的位置很微妙。它绕过雁回城西侧,最后能接上通往长桥北端的另一条军道。大军自然不可能从那里过,路太窄,地势也太险;可若只是几十人、百余人,甚至几车军需呢?
      尤其是在南祈北境开始增加换防以后,北衡会怎么回应,已经比任何时候都重要。
      所以顾长夜需要亲自看一眼。

      「顾哥。」
      阿九的声音忽然又传过来。
      顾长夜回神。
      「嗯?」
      「前面是不是有人?」
      他抬起眼。
      远处官道转弯的位置,确实停着一辆车。车身歪斜地卡在路旁,一匹马倒在雪里,半个身子已经被新雪覆住。顾长夜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停。」
      前面的车夫没听清,回头问了一声:「什么?」
      顾长夜已经翻身下马。
      「停车。」
      这一次,声音沉了下来,车队很快停住。

      阿九从车板上跳了下来。「怎么了?」
      顾长夜没有回答,只站在雪地里看着前方那辆歪倒的车。四周太安静了。没有呼救,没有马嘶,也听不见有人在积雪里挣扎。风从山间穿过,吹动枝头,细碎的落雪簌簌坠下,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
      顾长夜听了片刻,忽然转身。「回去。」
      阿九一怔。「货不接了?」
      「不接。」
      「可是——」
      「掉头。」
      话音才落,右侧雪坡的林间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弦鸣。

      顾长夜猛地抬头,一道黑影已从林间掠出。
      「伏箭!」
      几乎就在他出声的同一瞬,阿九已经从车旁翻身伏低。箭矢擦过他方才站的位置,带起一点碎雪,随即「笃」的一声狠狠钉进后方木箱。
      下一刻,原本寂静的山林骤然乱了。数道人影从两侧雪坡冲下,踩得积雪四散。受惊的马匹同时扬蹄嘶鸣,前方货车猛地一震,几名夥计乱成一团,有人下意识扑向货箱,也有人转身便想往来路跑。
      「别散!」
      阿九一把扯住最近那匹受惊的马缰,整个人被带得往前踉跄两步,靴底在雪地里拖出一道深痕,仍死死没有松手。他借力往旁边一拽,硬是将马头扳了回来。
      「都往车后退!」
      平日里那张总停不下来的嘴,这会儿只剩一道一道干脆的命令。阿九一手控马,一手已经抽出腰间短刀,转身挡在几名夥计前面。
      顾长夜看了他一眼,右手也随之落向腰间。指尖碰到束带内侧时,却停住了。
      软刀就在里面。再往下一寸,便能抽出来。
      可身旁全是福盛行的人。有人见过他挑茶,有人同他对过帐,也有人一路听他和陈掌柜为几文钱的货价来回争上半日。
      更何况,阿九就在旁边。顾长夜的手在束带上停了一瞬,最后还是松开。
      雪坡上的人已经逼近。他顺势转身,从车旁抄起一根绑货用的长木棍。

      顾长夜松开手的同一瞬,右侧雪坡又传来一道弦响。
      「右边!」
      阿九几乎立刻偏身,一把将旁边还没反应过来的夥计按进货车后方。箭矢擦着他肩侧掠过,「噗」地一声扎进雪地,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阿九抬头往右坡看了一眼。
      「两个弓手。」
      顾长夜握着木棍的手微微收紧。
      他也听见了两个。
      「坡上还有人。」
      「看见了。」
      话音未落,一名伏击者已经越过货车扑了过来。阿九迎面而上,短刀一翻,架开对方劈下来的兵器,肩头紧跟着往前一撞,硬生生将人撞退两步。
      另一道人影几乎同时从顾长夜左侧逼近。

      顾长夜横起手里的木棍,迎面挡下一刀。刀刃劈进木头,棍身立刻裂开一道深口。他顺着那股力道往后退了半步,手腕一转,裂开的木棍猛地往对方腕上一敲,逼得那人把刀收了回去。
      四周脚步混在马嘶与喊声里。顾长夜退到货车侧边,目光从混乱的人群间掠过。
      一个人已经冲到货箱旁,却连看都没有多看那些箱子一眼,转身便去堵后方想逃的夥计。另一侧的人也一样,从雪坡下来后直接封住官道,没有谁伸手去碰车上的货。
      前后两端都有人,两侧雪坡也有人往下压。商队被一点一点挤在了山道中央。
      顾长夜没有再看那些货箱,他们不是冲着货来的。
      他一边退,一边听。左侧三道脚步,右边四个。前方有人喘得很重,雪坡上还压着两道没有下来。
      十一,顾长夜眉心微微一动。不对,更远处的林间,又有两道踩过积雪的声音。至少十三,而且坡上还有两个弓手。
      阿九已经放倒一人,反手又逼退另一个。回身时,正好撞上顾长夜的视线。

      「十三个。」顾长夜道。
      阿九明显怔了一下,目光飞快往两侧扫了一圈,又重新落回他脸上。
      「你——」
      右坡又是一声弦响。阿九立刻转身,一刀拍开迎面射来的箭,后面的话只能先咽回去。
      顾长夜朝南侧看了一眼。已有两名夥计受伤,其中一人扶着车板才能站稳,几匹马也被惊得不断往旁边撞。再拖下去,两辆货车迟早会把整条山道堵死。
      「你带人往南撤。」
      阿九皱眉。
      「那你呢?」
      顾长夜手里那根木棍已经裂了大半。他低头看了一眼,重新握紧。
      「我断后。」
      阿九看着他。
      「你?」
      顾长夜抬眼。
      「不然你?」
      阿九被堵得一顿。

      下一刻,他一刀逼开扑上来的人,转身朝后方几个夥计喝道:「能走的都跟我走!伤的先上车!」
      跑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顾长夜一眼。
      「别死了!」
      顾长夜手里的木棍往前一横。
      「先把人安全带走。」
      阿九咬了咬牙,到底没有多浪费时间,转身便抓住一名受伤夥计的手臂。
      商队终于开始往南侧撤。
      顾长夜留在最后。

      有人从右侧逼近,刀锋斜劈而下。顾长夜侧身让过,手中只剩半截的木棍直接撞上对方手腕。那人吃痛,长刀脱手,掉进雪里。
      顾长夜连看都没看那柄刀,只顺势往后退了半步。
      下一刀再逼过来时,他明明能避得更快,脚下却故意慢了一瞬,让刀锋擦着衣袖掠过。
      不能躲得太漂亮,也不能打得太干净。

      偏偏就是这一瞬,侧后方的积雪忽然传来一道急促的踩踏声。
      顾长夜握着木棍的手微微一紧,肩膀才动了半寸,又停了下来。他只往旁边错开一步,避过腰腹,下一刻,刀锋已经擦过腿侧。
      衣料裂开。
      疼痛随即窜了上来。
      顾长夜眉心狠狠一皱,低头看了一眼。
      「……还真疼。」
      对面那人显然没料到他这时候还会冒出这么一句,动作硬是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
      顾长夜手里那半截木棍已经扫了出去,重重砸上对方膝侧。那人腿一软,整个人当场跪进雪里,溅起一片碎雪。
      远处几乎同时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密集的蹄声沿着山道一路逼近,越来越清楚。
      紧接着,一道喝令穿过风雪。
      「前方停下!」
      几名伏击者同时往声音来处看去。下一刻,不知是谁低喝了一声。
      「北衡军!」
      原本还在往山道中央逼近的人立刻乱了几分,有人开始往雪坡上退,坡上的弓手也迅速收弓转身。

      顾长夜抬起头。
      雪幕之外,一队黑甲骑兵正沿着官道疾驰而来。马蹄踏碎积雪,沉重的声音一路撞进山谷。最前方那人一身黑甲,肩甲与护腕覆着薄薄一层雪,腰间长刀随马势轻震。
      顾长夜一眼便认了出来,萧定桥。

      城门下见过,长桥上见过,将军府里也见过。雨夜的窄巷里,两人的刀甚至真正撞在一起。可那些时候,萧定桥身边最多只有霍沉与阿九,从来不是眼前这样。
      马还没有完全停稳,萧定桥已经翻身落地。靴底踩进积雪,他只抬眼扫了一遍两侧雪坡与被堵住的官道,便开口。
      「霍沉,右坡。」
      「是!」
      「弓手封北面。」
      「是!」
      萧定桥目光落向正往林间退去的几道人影。
      「留活口。」
      命令一道接着一道,几乎没有停顿。

      霍沉已经带人从右侧包上雪坡。后方弓手迅速散开,占住能看清林间退路的高处;其余军士一到便自行分成两路,一队越过货车往前压,重新打通被伏击者截住的官道,另一队直接奔向商队,把受伤的夥计与受惊的马往后带。
      没有人回头再问一句,萧定桥也没有重复任何一道命令。
      顾长夜站在货车旁,手里仍握着那半截裂开的木棍,看着原本乱成一团的山道在极短的时间里重新被分开。伤者往后撤,军士往前压,两侧雪坡上的退路也一条一条被封住。
      萧定桥已经往前走了。黑甲擦过风雪,长刀仍在鞘中。他甚至还没有真正出手,原本堵在两侧雪坡的人便已经开始往后退。
      顾长夜的视线在他背影上停了一会儿。原来这个人站在军中,是这样的。

      「顾夜!」
      阿九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顾长夜回头,正看见少年从翻倒的货车后绕出来。短刀上还带着血,方才受伤的两名福盛行夥计则已经被北衡军接走。
      「南边清了?」
      「暂时。」
      阿九才刚回答,目光忽然越过他肩侧,神色一变。
      「后面!」
      几乎同一瞬,顾长夜已经听见兵刃破风。

      他侧身避开。一名伏击者从货车后猛然冲出,显然是想趁乱从山道另一侧逃走,却被阿九迎面截住。短刀撞在一起,发出清脆一声。
      阿九没有退,反手压住对方兵刃。
      「想走?」
      那人猛地抬脚,逼得阿九往旁边退开半步,随即转身便跑。

      第十二回上|雪道|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十二回上|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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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萧定桥不是萧定桥,顾长夜也不是顾长夜。 《焰落长桥》其实是《光生录》中,林岐耀与沈望川主演的戏中戏。 它本身是一个完整独立的故事,没看过《光生录》也完全不影响阅读;但如果走进《光生录》,你会看见更多属于萧定桥与顾长夜的片场花絮、幕后故事,以及藏在两部作品之间的小彩蛋。 《光生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