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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八回下|将军府 顾长夜躲过 ...


  •   顾长夜稍稍动了一下站得发酸的腿。从临川到青州,从七年前的第一趟商路,到三年前住过的客栈,最后连旧宅门前那口井在左还是在右都没有放过。
      他看了一眼旁边唯一那张空椅,又看向萧定桥。
      「问完了?」
      「暂时。」
      顾长夜眉梢一动。
      「那我坐了。」
      也没等萧定桥答,他便直接拉开椅子坐下。

      霍沉立刻皱眉。
      「谁让你坐?」
      「腿酸。」
      「站起来。」
      顾长夜才要开口,萧定桥已经抬眼。
      「坐。」
      霍沉:「……」
      顾长夜很配合地坐稳。
      「多谢将军。」
      霍沉没有说话,只转头看了萧定桥一眼。
      方才问起顾夜那些旧事时,自家将军连一口井在左还是在右都不肯放过。
      现在顾夜只不过说一句腿酸,将军倒让他坐了。
      霍沉的眉头又往中间拢了一点。

      顾长夜瞥见霍沉的表情,唇角忍不住动了一下。
      他低头端起不知何时送进来的茶,才喝了一口,案后便传来椅脚轻轻擦过地面的声音。
      萧定桥起身了,顾长夜没有抬头。
      脚步从案后绕出来,不快,也不重。
      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
      顾长夜仍旧端着茶,连握着杯盏的手都没有动。
      前几日暴露得已经够多了。
      这一次,他等着萧定桥真正走到面前。

      萧定桥的脚步没有绕到他面前,停在了身后,不到两步的距离。
      顾长夜垂着眼,军马还未转进街口,他已经先一步避开;刀鞘在身后轻轻一碰,他会先一步侧身;桥南隔着那么远的声音,他也曾下意识转过头。
      还有萧定桥那一句——耳朵不错。

      顾长夜端着茶盏,没有侧头,也没有抬眼,只慢慢喝了一口。
      身后的人没有动。这样的距离,连呼吸都听得太清楚,衣料偶尔被风带起的一点摩擦也逃不过他的耳朵。
      顾长夜看着杯中晃开的茶叶,等水面重新静下来,又喝了一口。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将军!」顾长夜眼睫轻轻一动。
      来人停在门外,道:「西营军报。」
      霍沉转身出去接。
      门边的脚步才刚远了一些,顾长夜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
      木头,还有箭羽擦过木架的声音。
      下一刻,一道更细的破风声从身后落下,偏左,离他的脚不到两尺。
      短箭尚未碰地,顾长夜肩背已经绷紧了一瞬。
      极短,下一刻便重新松开。他没有躲,也没有回头。
      直到「啪」的一声,短箭真正落地,顾长夜才转过脸,先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箭,再抬眼看向萧定桥。
      「萧将军的东西掉了。」

      萧定桥站在原处,目光仍落在他身上。
      顾长夜与他对视了一会儿,才慢慢将茶盏搁回桌面,瓷底碰出一声轻响。
      他弯腰捡起短箭,起身递了过去。
      「萧将军。」
      萧定桥没有立刻接。

      顾长夜眉梢微微一挑。
      「不要?」
      片刻后,萧定桥才伸出手。
      顾长夜仍捏着箭尾,萧定桥握住另一端,谁也没有立刻松手
      两人的指尖隔着一小截箭身,没有碰到。
      萧定桥没有看箭,顾长夜也没有移开视线。
      方才尚且隔着两步,如今连那两步都没有了。
      顾长夜唇角仍带着一点笑。最后,他先松开手,短箭落进萧定桥掌心。

      他笑了一下。
      「还试吗?」
      「怕?」
      「怕。」
      萧定桥看着他。
      「不像。」
      顾长夜唇角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城门下第一次见面时,也是这两个字。

      真正的商人怕死。
      他说自己也怕,萧定桥当时看着他,只回了一句——不像。
      顾长夜抬起眼。
      「萧将军记性很好。」
      萧定桥没有答,只转身将短箭重新放回兵器架。
      箭身碰上木架,发出轻轻一声。
      顾长夜的视线跟着那只手移了一瞬,又重新落回他脸上。
      「所以,试出什么了?」
      萧定桥看着他。
      「你在藏。」
      顾长夜没有说话。
      萧定桥也没有等,他迳自转身回到案后,坐下,重新拿起方才搁在桌上的卷宗。
      那句话就停在那里,不是问句,也没有第二遍。

      顾长夜坐在原处,看着萧定桥重新翻开卷宗,指尖在纸边停了一下。
      城门那句「不像」,南街上没有问出口的视线,桥上那几次试探,还有方才落在脚边的短箭,一件一件从脑中掠过。
      隔了这么久,萧定桥竟一件都没有忘。

      门外很快重新传来脚步声。霍沉拿着西营送来的军报进门,先将东西放到案上,这才看了一眼已经起身的顾长夜。
      「问完了?」
      萧定桥应了一声。「嗯。」
      顾长夜立刻接道:「那我可以走了?」
      萧定桥已经拆开军报。「可以。」
      顾长夜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今日多谢将军款待。」
      霍沉的视线落到旁边那杯只喝了几口的茶上。「这也算款待?」
      「至少没上刑。」
      「你很想试?」
      「不想。」
      霍沉上下看了他一眼。「我怎么觉得你一点都不怕?」
      顾长夜笑了一声。「霍副将,你们镇南军是不是都不太相信别人说怕?」
      「你这样哪里像怕?」
      「怕一定要写在脸上?」
      「至少你可以少笑两声。」
      顾长夜还真的想了一下。
      「那有点难。」
      霍沉盯着他看了片刻,嘴唇动了动,最后到底什么也没说。

      顾长夜也没打算再留,将袖口最后一道褶皱理平,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微一顿。
      案后已经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萧定桥在看西营送来的军报,没有再抬头。方才那支短箭已经重新回到兵器架上,桌上的卷宗也仍旧摊着。
      顾长夜在门前停了短短一瞬,没有回头。
      「告辞。」
      身后传来萧定桥淡淡的一声。
      「嗯。」
      顾长夜唇角轻轻一弯,跨出了门槛。

      出了将军府,雁回城的声音重新一股脑涌进耳里。
      小贩沿街叫卖,车轮一下一下碾过石板。酒楼里不知是谁摔了一只碗,二楼还有人隔着窗子为一坛酒究竟算谁的吵得不可开交。再远一些,长桥方向传来换防的钟声,沉沉地越过街巷。
      一层,又一层,全都落进顾长夜耳中。
      他沿着长街往前走,一路没有回头。
      方才短箭落下前的那一道声音,却一直没有散。
      不是箭落在地上的那一声,是更早。
      箭羽割开空气时,那一下细得几乎不存在的破风。
      他听见了,肩背也动了,只有那么一下。
      顾长夜垂了垂眼,脚步没有停。

      临川有顾夜的宅子、青州有他走过的货、沿途客栈查得到名字。
      商籍、帐册、关牒、人证,七年里走过的每一段商路,都有人能把它重新翻出来。
      今日萧定桥问过的那些问题也是。
      哪一年第一次北上,在哪座城住得最久,哪次货物出了问题,三年前住过哪间客栈。
      有些他答得出、有些记错了,有些干脆说不知道。可只要回头去查,总有东西在那里。方才那一下却没有。

      街上有人迎面推着车过来。顾长夜侧身让开,等木轮从身旁过去,才重新往前。
      方才递箭时的画面又浮了上来。
      萧定桥的手明明已经握住箭身,视线却一次都没有往下落。
      顾长夜当时看得很清楚,那双眼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低声念了一句:「萧定桥。」
      声音才出口,便被沿街的叫卖与车轮声盖了过去。
      顾长夜自己先笑了一下,只是走到下一个街口时,唇角便慢慢平了下来。

      将军府内,那份查不出问题的卷宗仍旧放在案上。
      霍沉重新拿起来,又从头翻了一遍。商籍是真的、茶行是真的、七年的商路是真的。
      沿途住过的客栈、经过的关卡、做过的买卖,甚至临川那座旧宅,也都能查到。
      今日那些被萧定桥突然问起的生活细节,大半也能与查报对上。

      霍沉翻到最后,终于把卷宗阖上,放回案上。
      「所以顾夜是真的。」
      萧定桥没有回答。
      霍沉看了他一眼。
      「至少这些都是真的。」
      仍然没有回答。

      霍沉眉头又皱起来。
      「将军。」
      「嗯。」
      「还查?」
      「查。」
      霍沉沉默片刻。

      前些日子在酒肆外,他就问过一次。顾夜究竟要查到什么时候?
      萧定桥当时说——查到我错。
      可这一个多月查下来,临川查了,商路查了,帐册查了,连人今日都叫进府里问了大半日。
      越查,顾夜越像真的。

      霍沉看了一眼案上的卷宗。
      「我还是觉得先扣起来最省事。」
      萧定桥抬眼。
      「理由。」
      「可疑。」
      「证据。」
      霍沉顿住。
      半晌,只能道:「没有。」
      「那不扣。」
      「可是——」
      「霍沉。」
      只一个名字。
      霍沉嘴里剩下的话停了。

      没有证据,确实扣不了。
      他低头重新看向桌上的卷宗,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那到底哪里不对?」
      萧定桥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重新翻开那份查报。

      顾夜,二十九岁。临川人,七年前开始行商。
      每一年走过哪里,都有痕迹。每一段痕迹,都有人。
      甚至连三年前住过的客栈后院种着什么树,掌柜算帐时惯用哪一把算盘,都能找到人问。
      纸页一张一张翻过,最后停下,萧定桥的手没有再动。
      短箭落地以前,那个人的肩背绷紧了一瞬,很短,很快又压了回去。箭真正碰到地面以后,他才回头。
      萧定桥看着卷宗最后一页,片刻后。
      「太干净。」
      霍沉抬眼。
      萧定桥没有再说。

      霍沉低头,又把那几页重新翻了一遍。
      其实顾夜并不是什么都记得。今日盘问时,他答错过月份,忘过货物,甚至连三年前住哪间房都说不知道。
      可奇怪的偏偏就在这里。记得的,查得到。忘了的,也查得到。答错的,往回翻一翻,仍旧能找到当年留下的东西。
      一座宅、一本帐、一间客栈、一个曾经跟他做过买卖的人,像这个名字在七年里每走一步,身后都恰好留下了一点什么。

      霍沉翻到最后,又停了一会儿。
      「所以?」
      萧定桥把卷宗阖上。
      「继续查。」
      「查什么?」
      萧定桥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光已经斜进屋里,落在卷宗封面那两个字上。
      顾夜。
      过了片刻,萧定桥才开口。
      「他。」
      霍沉微微一怔。
      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又抬头看向萧定桥。

      临川已经查过、商籍也查过,七年的商路更是来来回回翻了不知道多少遍。
      霍沉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又是这样,查到最后,将军还是不肯放。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酒肆外,自己脑中冒出来的那个问题。
      到底是顾夜有问题——还是将军有问题?

      霍沉看了萧定桥半晌,萧定桥已经重新拿起西营送来的军报,翻开第一页。
      那份顾夜的卷宗则仍被留在案角,没有收起来。
      霍沉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最后也没再问。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慢慢从案上退了下去。
      卷宗封面的名字仍留在那里。
      顾夜。

      第八回下|将军府|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八回下|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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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萧定桥不是萧定桥,顾长夜也不是顾长夜。 《焰落长桥》其实是《光生录》中,林岐耀与沈望川主演的戏中戏。 它本身是一个完整独立的故事,没看过《光生录》也完全不影响阅读;但如果走进《光生录》,你会看见更多属于萧定桥与顾长夜的片场花絮、幕后故事,以及藏在两部作品之间的小彩蛋。 《光生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