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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八回上|将军府 假的身分可 ...
裴知衡那封信送到雁回城后的第三日,顾长夜第一次真正踏进了镇南将军府。
不是因为生意,也不是有人请他喝茶。
那日上午,福盛行才刚开门不久,陈掌柜正在柜后核昨日的帐,两名穿着镇南军服的军士便一前一后停在门外。
店里原本还有夥计在搬茶箱,见到那两身军服,手上的动作都不自觉慢了下来。陈掌柜抬头看了一眼,又转头看向正站在茶架旁挑茶饼的顾长夜,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地拨错了一格。
那眼神再清楚不过。
——你又做了什么?
顾长夜其实也很想知道。
为首的军士走进来。
「顾夜?」
「是。」
「将军有请。」
陈掌柜手里的算盘彻底停了。
顾长夜倒没什么反应,只把方才拿起来的茶饼重新放回架上,随口问了一句:「哪位将军?」
那军士看了他一眼。
「镇南大将军。」
顾长夜唇角微微一弯,果然。
萧定桥。
从福盛行到镇南将军府其实不远。
顾长夜进雁回已经一个多月,这条街早已走过不只一次,只是过去最多从府前经过,从未真正踏进那扇门。
将军府比他原先想像中简单。
府门很高,却没有夸张的朱漆金钉,也没有挂满军功的牌匾。门前立着持枪军士,两侧石墙甚至比附近几座官宅更加陈旧。
右侧第三级石阶缺了一角,像是早年被重物撞过,一直没有人修。
顾长夜只看了一眼。
进门以后,院中同样没有多少多余陈设。没有成群仆役,也没有假山水池,只有几排兵器架、往来军士,以及被无数双军靴磨得发亮的青石路。
带路的军士走在前面,顾长夜跟在后头,目光看似随意地往左右扫过。
左侧廊下四人、前院门旁两人、西侧院墙后还有三道脚步。
其中一道稍重,右脚落地时总比左脚慢上一点,大概有旧伤。
再往里,兵器架原本应该放着六柄长枪,现在少了一柄。
顾长夜想到这里,忽然把视线收了回来。
前几日萧定桥才让阿九来传过一句——再去,抓你。
如今人都已经被叫进将军府了,最好还是别连人家的府邸一起查。
「看够了?」
一道声音从前方传来。
顾长夜脚步微微一顿。
霍沉正靠在廊下一根石柱旁,双臂抱胸,看样子已经等了一会儿。
「霍副将。」
霍沉看着他。
「认得我?」
「见过几次。」
「我还以为你只认得我们将军。」
顾长夜看了他一眼。
霍沉也正看着他,嘴角似笑非笑。
顾长夜停了一瞬。
「霍副将今日专程等我,就是为了说这句?」
顾长夜忽然有些想笑。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霍沉对他的怀疑就比任何人都直接。
萧定桥至少还会查。
霍沉则简单多了,看着不像好东西,那大概就不是。
顾长夜觉得这种判断方式其实比司闻司还要省事。
「萧将军呢?」
霍沉没有回答,只朝前方抬了抬下巴。
「进去。」
屋里比外头更加简单。
一张长案,一面北衡南境地形图,两排兵器架,墙边堆着几册军报与卷宗。
顾长夜进门时只扫了一眼,便很识趣地把视线收了回来。
这地方值得看的东西太多,所以最好什么都别看。
萧定桥坐在案后。
今日仍是一身黑色窄袖军服,没有穿甲,腰间也没有佩刀。那柄顾长夜已经见过许多次的长刀连鞘横放在案边,伸手便能取到。
顾长夜进门时,萧定桥没有抬头,他正在看一份卷宗。
霍沉把人带进来后也没有离开,只站到门边,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顾长夜等了片刻,萧定桥仍旧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先开口。
「萧将军找我?」
萧定桥没有回答。
顾长夜看看案后的人。
「若是萧将军没事,我店里还有生意。」
这一次,萧定桥终于抬眼。
只一眼,顾长夜便安静了。
很好,这人现在甚至连话都不用说了。
萧定桥将手里的卷宗放到案上。
「姓名。」
顾长夜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原来今日是真的来审他的。
「顾夜。」
「哪个顾?」
顾长夜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他不是第一次听。
几日前酒肆里,陆行舟也曾随口问过。可同样三个字,从萧定桥嘴里说出来,意味显然不同。
「回头顾。」
「夜呢?」
「夜里的夜。」
萧定桥看了他片刻。
「临川顾夜。」
顾长夜笑了笑。
「将军连名字都要查?」
「查的不是名字。」
顾长夜眉梢微抬。
「那是什么?」
萧定桥看着他。
「人。」
顾长夜停了一瞬,又笑了。
「每个进雁回做生意的商人,都值得将军这样查?」
「不是。」
「那我很荣幸。」
萧定桥没有接这句,只重新看向手里的卷宗。
「回头顾。」
顾长夜看着他。
「嗯。」
「你倒不常回头。」
顾长夜唇角的笑意停了一瞬。
门边的霍沉仍抱着手臂站着,没有出声。
顾长夜也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他才重新笑了一下。
「做生意的人,总得往前看。」
城门、南街、长桥。
那些零碎的画面从顾长夜脑中一晃而过。有人从身后靠近时,他总能提前让开;军马还没转进街口,他便已经避到一旁;就连萧定桥从背后走近,他也很少真正回头。
还有那句——耳朵不错。
顾长夜眼底那一瞬停顿很快便散了,唇角重新弯起来。
「萧将军现在连我回不回头也要管?」
「不管。」
「那倒记得清楚。」
萧定桥没有回答,只重新垂眼看向案上的卷宗。
顾长夜等了片刻,没有下文。
他看着萧定桥低头翻过一页,终于也没再追问。
这一个多月,他已经见过太多次萧定桥这样的沉默。
想说的时候,不必问;不想说的时候,再多问一句,也只会得到同样的安静。
偏偏他既不拿别的话搪塞,也懒得敷衍。
顾长夜看着他低头翻过一页,终究没有再追问。
片刻后,萧定桥重新开口。
「哪里人?」
「临川。」
「做什么?」
「茶。」
「多久?」
「七年。」
「第一次来北衡?」
「不是。」
「上一次?」
「三年前。」
「来过雁回?」
「来过。」
萧定桥翻过一页。
「住哪?」
「同安客栈。」
「几日?」
「十一日。」
「哪间房?」
顾长夜停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停了。
司闻司替顾夜准备的过去很完整。
同安客栈是真的,三年前住过十一日,也是真的。
可这种东西没有必要连房号都留下。
「不记得。」
萧定桥抬眼。
「住了十一日。」
顾长夜笑了笑。
「住十一日便一定得记得是哪间房?」
萧定桥没有接。
「掌柜姓什么?」
「钱。」
「夥计?」
「两个。」
「名字。」
顾长夜这次是真的笑了。
「萧将军,我三年前住客栈,不是去认亲。」
门边的霍沉眉头动了一下。
萧定桥仍旧没什么表情。
「不记得?」
「不记得。」
「那记得什么?」
顾长夜眼底的笑意忽然淡了一点。
他看着案后的人,原来如此,萧定桥换方法了。
临川送回来的查报已经证明商籍是真的、茶行是真的、商路是真的。
纸上的东西继续查下去,查到的也只会是更多真的。
所以现在,他开始问纸上不会写的东西。
一个真正住过十一日的人,或许记不得房号,也未必记得夥计叫什么。
可总该记得一些别的。
顾长夜沉默片刻,慢慢道:「后院有棵歪脖子树。」
霍沉皱眉。
「什么?」
「同安客栈。」顾长夜道,「后院有棵槐树,长得很歪,所以我叫它歪脖子树。隔壁似乎养了条狗,每到半夜都叫。掌柜算帐很慢,吃饭时也喜欢把算盘搁在桌边。」
他像是真的开始回想,停了一下,又道:「二楼东侧有扇窗关不紧。风大的时候会一直撞。」
霍沉没说话。
顾长夜想了想。
「还有,他家的粥很难吃。」
说完又十分认真地补了一句:「真的不要去吃粥。」
霍沉:「……」
顾长夜偏头看他。
「这些算吗?」
霍沉仍旧没有说话,因为萧定桥已经重新低下头。
那份卷宗里显然记着一些东西,顾长夜却没有因此放松。
方才那些细节,并不是他的记忆。三年前,「顾夜」确实在同安客栈住过十一日。
后院那棵长歪了的槐树是真的、隔壁半夜会叫的狗是真的、掌柜算帐很慢是真的、那家的粥很难吃,也是真的。
只是当年真正经过那些事情的人,不是现在站在这里的顾长夜。
司闻司替「顾夜」留下的不只有商籍、路引与货单,还有一整段可以被人记住的人生。
七年前在哪里开始跑商,五年前在哪座城病过,三年前住过哪间客栈,哪个掌柜脾气不好,哪家店后院有棵歪槐——这些东西,全都有人一点一点替这个名字留下。
顾夜有货、有帐、有路、有宅子,甚至有熟人。
那已经不是一个临时编出来的假身分。
更像是司闻司花了七年,慢慢养出来的一个人。
只是那七年里,替顾夜走过那些路、住过那些客栈、做过那些买卖的人,从来不是同一个。
最后,所有痕迹被收拢到同一个名字底下,再交到顾长夜手里。
所以他必须记得一棵自己从未见过、却知道长得很歪的槐树;记得一条自己从未听过、却知道每到半夜都会响起的狗叫声;甚至记得一碗自己从未喝过、却「应该」觉得难吃的粥。
顾长夜忽然觉得,方才那句「真的不要去吃粥」大概说得有些太真了。
好在霍沉看他的表情,大概只觉得他有病。
「七年前。」
萧定桥再次开口。
「第一次跑商?」
「嗯。」
「去哪?」
「青州。」
「几日?」
「六日。」
「为什么?」
「等货。」
「什么货?」
「药材。」
「哪种?」
顾长夜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次,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能每一题都知道。
一个真正活了二十九年、跑了七年商路的人,不可能把所有日子都记得像一本从不出错的帐册,所以顾夜也必须会忘。
「忘了。」
萧定桥抬眼。
顾长夜神色坦然。
「七年前的事。萧将军总不能指望我连当时收的是哪味药、几斤几两都记得吧?」
萧定桥没有追问,只翻过一页,盘问继续。
三年前为什么在雁回停了十一日。
五年前为什么在青州多住三日。
六年前临川水患时从哪条路绕行。
哪一年换过商牌。
哪一次货被城门扣下,与守军争了半个时辰。
问题越问越碎。
有些顾长夜答得很快。
有些需要停一下。
有些干脆只说忘了。
甚至有几次,他故意记错。不是足以让人当场起疑的错。
只是把月份往前挪了一个月,把一家客栈记成隔壁街,又把某一批货的价钱说错了几十文。
太准确不像人。完全答不上来,更不像。
顾长夜必须让那些七年前、五年前、三年前的事情,像真正的记忆一样有清楚,也有模糊。
霍沉一开始还听得很仔细。可萧定桥问得越久,他的眉头便皱得越深。
哪一年第一次北上,在哪座城住得最久;哪一段商路冬天最难走,第一次赔钱又是因为什么。甚至有些事情,连商籍、帐册与临川送回来的查报里都不可能写。
霍沉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看了萧定桥一眼。
将军到底在查什么?若只是确认顾夜是不是临川茶商,能查的早就查完了。
可眼下这架势,倒像是非得把顾夜过去七年每一段日子都重新问上一遍,才肯罢休。
霍沉又看向顾长夜。
那人仍答得从容,问一句答一句,偶尔还能笑着反问回去。
顾长夜一面回答,一面看着案后始终没有多少表情的人。
萧定桥问得很细。哪一年第一次北上,在哪座城住过最久;哪间客栈掌柜脾气最差,哪一次货被雨淋坏,第一次赔钱又是在哪里。
有些答案能从帐册里找到,有些不能。
顾长夜唇角还带着笑,指尖却慢慢收紧了一点。
商籍、路引、货单、关牒,都能替一个名字留下痕迹。
可眼前这些问题,不在那些纸上。
问到最后,萧定桥忽然停了一会儿。
顾长夜以为今天大概就到这里了。
下一刻,却听见他问:「临川旧宅。」
顾长夜抬眼。
「怎么?」
「门朝哪?」
屋里像忽然静了一瞬,这种东西不会写进商籍,也不会出现在路引与货单里。
顾长夜却知道答案,因为顾夜确实有一座宅子,宅子是真的。
司闻司甚至让那里一直维持着有人生活过的模样。
出发以前,他看过宅院图,不只一次。
「东南。」
「门前有什么?」
「井。」
「哪边?」
这一次,顾长夜停得稍久。
脑中的宅院图很快展开。
门、石阶、墙、井。
「右边。」
萧定桥没有反应,只翻过一页。
顾长夜便知道,又对了。
可这一次,他心里反而比答错更沉。
因为萧定桥连那座宅子都查过。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日头已经从一侧屋檐慢慢移到了另一侧。
第八回上|将军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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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八回上|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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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萧定桥不是萧定桥,顾长夜也不是顾长夜。 《焰落长桥》其实是《光生录》中,林岐耀与沈望川主演的戏中戏。 它本身是一个完整独立的故事,没看过《光生录》也完全不影响阅读;但如果走进《光生录》,你会看见更多属于萧定桥与顾长夜的片场花絮、幕后故事,以及藏在两部作品之间的小彩蛋。 《光生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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