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九回上｜我会找到你 顾长夜最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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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夜从将军府回来以后，安分了整整五日。至少表面上如此。
这五日里，他大半时间都待在福盛行。
早上替陈掌柜看货、对帐，午后天热，便坐到前店靠窗的位置喝茶。
有时听周伯在门口为几十文钱跟人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又被小满缠得不得清静，看起来与任何一个暂住商行、等着下一批货的外地茶商没有两样。
偶尔出门，他也最多只走到南街，远远望一眼长桥，再若无其事地折返回来。
萧定桥那句「你在藏」，他没有忘。更没有忘阿九替他带来的那一句——再去，抓你。
顾长夜倒不是怕被抓。只是同一个地方查得太勤，本来就不是什么聪明做法。何况这些日子能从桥面、高坡与外侧看见的东西，他已经查得差不多了，真正缺的那一部分，不在桥上，也不在远处，而在桥腹里。
那不是多走几趟便能看清的地方，所以顾长夜没有再靠近。
他需要的是时间。等雁回城重新习惯「顾夜」这个临川茶商的存在，也等萧定桥那双总落在他身上的眼睛，至少暂时从他身上移开一点。
可第五日夜里，先出问题的不是长桥，而是司闻司。
那晚下了一场很细的雨。雨不大，落在屋瓦上只有极轻的沙沙声。福盛行后院早已熄灯，陈掌柜睡在前院，几名夥计也各自回了房，整座院子只剩雨声，以及偶尔从隔壁传来的一两声翻身动静。
顾长夜原本已经睡下，子时过后却忽然睁开眼。
不是有人靠近，也不是多了什么不该出现的声音。
恰恰相反，少了一个。
福盛行后巷每隔三日，都会有一辆送夜菜的木车经过。车夫姓梁，替南街几间酒楼送菜。左侧车轮有一道不深的裂口，每转一圈，木轮压过石板时便会发出一次极轻的磕碰声。
梁老五不是司闻司的人，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每隔三日走过的这条巷子，早已被旁人记进了一条联络线里。若一切正常，今晚子时二刻，那辆车应该从福盛行后巷经过。
可今夜没有。
顾长夜躺在床上没有立刻动，又等了半刻。窗外只有雨，那道熟悉的车轮声始终没有出现，他这才慢慢坐起身。
司闻司在雁回留下的联络方式从来不只一条。福盛行的货箱是一条，城西药铺是一条，那辆每隔三日经过一次的夜菜车也是一条。每一环彼此分开，真正知道整条路线的人极少。
一条线出了问题，按照规矩，最安全的做法不是追，而是断。当作从来没有存在过。
顾长夜很清楚。
可昨日才有一份新的消息从南祈送进雁回，那份消息尚未到他手里，负责最后一段传递的人也还没有送出安全记号。如果联络线真的出了问题，他可以放弃那份消息，却不能让中间的人连同身上的东西一起落到北衡手里。
顾长夜在黑暗里坐了片刻，最后掀开被子。
一刻钟后，福盛行后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
顾长夜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袍，外头罩着一件商人夜里赶路常穿的旧斗篷。腰间仍束着平日那条深色腰带，乍看之下没有任何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腰带之下贴着腰身缠了一圈的，是一柄极薄的软刀。
他没有另外带兵器。
门在身后重新合上，顾长夜很快消失在雨里。
雁回城入夜后有宵禁，只是南街与商区靠近货道，时常有车马在天亮以前进出，因此巡查比内城稍松一些。顾长夜没有走大路，出了后巷便一路往西。
第一个转角没有异常，第二个也没有。直到靠近城西药铺，他的脚步才渐渐慢了下来。
顾长夜没有立刻往前，而是在巷口停了一会儿。
药铺后院养着一条老狗。他经过这里几次，那条狗耳朵不太灵，脾气却不小。平日只要有人靠近后门，总会先在喉咙里低低呜上两声，等人再走近些，才扯着嗓子叫起来。
可今晚，后院一点动静也没有。
顾长夜站在雨里，听见雨水沿着屋檐往下淌，滴进石阶旁积起的水洼；远处有人关窗，再远一些，是巡夜军士踩过石板的脚步。
这些，他都听得见。唯独没有那条狗。
他抬眼看向药铺紧闭的后门，这才往前走。靠近之后，墙根下几点快被雨水冲散的暗红便落进眼里。
是血。只有几滴，颜色已经很淡。若再晚半个时辰，大概连这点痕迹都不会剩。
药铺后门没有被破坏，门闩完整，窗也关着，乍看之下，一切都与平日没有不同。可屋檐下原本放着一只竹篓，现在不见了。
顾长夜只看了一眼，转身便走。
才走出十余步，前方另一条窄巷忽然传来踉跄的脚步声。下一瞬，一个人扶着墙跌了出来，一身粗布短衣早已被雨打湿，一手撑着墙，另一手死死压着腹部，指缝间全是血。
顾长夜停了一瞬。他认得这个人，却不知道真名。
司闻司的人在外极少交换本名。顾长夜只知道对方代号「石三」，负责雁回西侧两条联络线。按照规矩，他们甚至不应该见面。
石三抬起头，看清是顾长夜时，脸色骤然一变。
「走。」
只有一个字。
顾长夜已经到了他面前。
「东西呢？」
石三正准备开口，顾长夜忽然抬眼。
有人来了。
最初四道，很快又多了一道。五个人，脚步整齐，还夹着甲片随行走碰撞的细响，正从药铺另一侧往这里逼近。
是镇南军的巡夜队。
顾长夜一把扶住石三。
「能走？」
石三脸色惨白，摇了一下头。
脚步越来越近。
顾长夜极快地扫过四周。左侧再往里是死巷，右边有一道不算高的院墙，墙后接着另一条民巷。
「东西。」
石三咬紧牙，从衣襟里摸出一截只有指节长的蜡封竹管。顾长夜接过，顺手收入左袖内侧，卡在腕侧与衣料之间。
「谁伤的？」
「没看清。」
「几个？」
「两个。」
「跟了多久？」
「两条街。」
顾长夜眼神微沉，两条街，那就不是眼下这队巡军。
普通巡军若是在宵禁后撞见行迹可疑的人，不会一路跟上两条街，先动刀，再让人继续跑到这里。
顾长夜看向右侧矮墙。
「翻得过去？」
石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能。」
「走。」
石三猛地看向他。
「那你——」
「走。」
顾长夜没有给他问第二次的机会，石三也没有再问。
司闻司的人都知道，这种时候多说一句，就是离死多近一步。
石三踩上墙边堆着的木箱，忍着腹部的伤翻过院墙，很快消失在另一侧。顾长夜没有跟，两个人一起走，只会让目标更加明显。
他站在原处，听着前方巡军靠近。
五十步、四十、三十。
顾长夜正准备离开，另一道声音忽然从雨里传了过来。
马蹄。
只有一匹，从东街而来，速度很快。沿途没有喝止，也没有巡兵上前拦。
顾长夜眼底最后一点从容慢慢淡了。
雁回城宵禁以后，能在城中策马疾行，又没几个人敢拦的——不多。
他没有再等，转身便走。
雨渐渐大了一些。
顾长夜穿过两条巷子，起初并没有跑。夜里在街上狂奔，比走得快更容易惹人注意。直到身后那五道脚步被雨声逐渐拉远，他才骤然加快。
前面是南市，再往里，是一片废弃多年的旧宅。巷道错杂，房舍相连，只要进去，雨声便足以替他掩去大半脚步。
顾长夜刚转过街角，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顾夜。」
他的脚步停住，却没有立刻回头。
雨水敲在斗篷上，顺着肩线往下淌，身后那匹一路追来的马也在同一时间停了下来。没有其他脚步。
只有一匹马，一个人。
顾长夜站了一息，才慢慢转过身。
巷口站着萧定桥。
黑衣，佩刀，没有披蓑衣，肩头与发梢都已被雨打湿。那匹黑马停在他身后几步之外，缰绳垂着，鼻间吐出的白气转眼便融进雨雾。
顾长夜看了他片刻，竟然还笑了一下。
「萧将军。」
萧定桥没有回应那声招呼。他的目光从顾长夜脸上一路往下，掠过斗篷与衣袖，最后停在左手。
顾长夜脸上的笑意没有变。
「宵禁。」
「睡不着。」
「所以？」
顾长夜朝四周看了一眼。
「出来走走。」
萧定桥也扫过周围。废宅、深巷、细雨，连一间还开着门的铺子都没有。
「这里？」
「清静。」
萧定桥看着他，顾长夜也看着萧定桥。两人隔着雨幕安静了片刻，谁都没有再说话。
最后还是萧定桥先往前走了一步，顾长夜没有退。
第二步，他仍站在原地。
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不到三步，萧定桥才停下。
「手。」
顾长夜顺着他的视线垂下眼，看向自己的左手。
「怎么？」
「伸出来。」
顾长夜唇角微弯。
「萧将军现在连手也要查？」
「嗯。」
答得理所当然。
顾长夜却没有动。
那截竹管就卡在左袖内侧。手臂自然垂着时看不出异样，可一旦抬起手腕，竹管的位置便可能改变。哪怕只让萧定桥看出袖中藏了东西，今晚这句「出来走走」都再也解释不过去。
萧定桥看着他。
「顾夜。」
「嗯？」
「手。」
还是那一个字。
顾长夜重新抬眼。
「萧将军今晚查得是不是有些多了？」
「伸出来。」
「总得有个理由吧？」
萧定桥没有回答。
顾长夜也没有动，只站在雨里与他对视，像是真的在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下一瞬，萧定桥直接伸手。
没有拔刀，也没有任何预兆，右手骤然扣向顾长夜左腕。
顾长夜几乎在他动的同一刻侧身避开，萧定桥的指尖擦过左侧袖口。两人同时停住，雨水从中间落下。
顾长夜心里只剩两个字，糟了。
一个只会走南闯北做茶叶生意的商人，不该有这样的反应，更不该在萧定桥的手真正碰到他以前，就已经知道要往哪里躲。
他甚至不是看见萧定桥出手才避开，而是听见的。
靴底在湿石上极轻的一转，衣袖带起的风，重心往前时衣料擦动的细响。他的身体比思绪更早作出了反应。
将军府里那支短箭，已经露过一次。
今晚，又一次。
萧定桥看着他，没有问，也没有拆穿，只重新逼近。
这一次更快。
顾长夜往后撤了半步，左手始终压低，没有让袖口扬起。萧定桥像是已经看出他真正护着的是哪一侧，下一步仍旧直取左腕。
顾长夜再让。
萧定桥却没有给他把距离重新拉开的机会。两人原本不到三步的距离瞬间缩短，顾长夜侧过肩，几乎贴着萧定桥手臂避开。衣料擦过的声音极轻，近得他甚至能听清对方的呼吸。
很稳，一点都没乱。
顾长夜落回半步之外，终于没有再笑。
到这里，他已经想明白了。
萧定桥根本不是想碰他的手，他是在逼他。
逼他继续躲，逼他再露一次本能，也逼他在那截竹管与「顾夜」这个身分之间，自己选一样护住。
而他能退的地方，已经不多了。
第九回上｜我会找到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九回上｜我会找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