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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六回中|桥后有人 顾长夜只是 ...
小满的声音忽然从很远的桥南传来。
「周伯!你又走错边了!」
小满的声音忽然从桥南远远传来,顾长夜下意识侧过脸,只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在听什么?」
萧定桥的声音从身旁落下。
顾长夜微微一顿,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一下反应落进了萧定桥眼里。
小满与周伯已经走得很远。桥面上车马往来,人声混杂,天堑间的风不断往上卷,近处商贩的吆喝、守军查验货物的声音与车轮碾过石面的动静全搅在一起。到了这个距离,寻常人连桥南有人说话都未必能分辨清楚。
萧定桥顺着他方才转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有什么?」
顾长夜神色未变,只随意笑了笑。
「有人吵架。」
萧定桥重新看向他。
「你听得见?」
顾长夜唇角的笑意停了一瞬。
「勉强。」
顾长夜笑意不减,又补了一句:「耳朵好。」
萧定桥没有立刻接话。
萧定桥的目光在顾长夜脸上停了一会儿,没有追问。
片刻后,他只淡淡道:「少听。」
顾长夜微微一怔。「为什么?」
「麻烦。」
顾长夜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一声。「萧将军是在提醒我?」
「不是。」
「那是什么?」
萧定桥已经转身往前走。
「经验。」
顾长夜站在原地看了他片刻,唇角的笑意没有落下,最后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阿九跟上两步,又忍不住回过头。
顾长夜还站在原地。
「顾公子。」
「嗯?」
阿九想了一下。
「你真的只是来看桥?」
顾长夜笑了。
「不然呢?」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问?」
「就是觉得你怪。」
顾长夜眉梢微挑。
「霍副将教你的?」
「霍副将说你不像好东西。」
「那你呢?」
阿九很认真地想了想。
「我觉得你比较像麻烦。」
顾长夜沉默片刻。
「……你们镇南军平日都这么会说话?」
话说完同时阿九已经追着萧定桥跑远了。
顾长夜没有在桥上待到中午。
他很清楚,萧定桥已经注意到他对桥本身的兴趣。继续沿着桥面查看,只会让那双眼睛看见更多。
于是他回城吃了些东西,下午才重新出门。
这一次,他没有再走长桥,而是绕向北岸山壁。
雁回城北侧地势渐高,沿着一条采药人常走的旧路往上,能找到几处天然石台。那些地方离长桥不算近,平日除了巡山士兵与采药人,几乎没有人会特地过去。
顾长夜挑了一处视野最好的。
从这个角度望去,长桥大半桥身都能收入眼底。桥墩下端仍隐在天堑深处的雾里,可与桥身相接的位置比从桥面上看得清楚许多。
顾长夜站在石台边,没有拿纸。
只是看。
靠北第二座桥墩的修补比他上午判断得更大。第三座外侧那道旧裂只在表面,没有一路延伸到主体。再往中段,几处后加的支撑明显与原有石梁不是同一时期。
他往旁边挪了几步。
角度变了。
原本藏在阴影里的一部分桥腹露了出来。
顾长夜盯着看了很久。
新旧结构相接,承重被重新分散。
如果其中一处失去支撑,未必会立刻让桥身出问题。
可若是两处呢?
再加上长年重车通行形成的压力——顾长夜忽然停住,他没有继续往下推。
江风很大。
顾长夜站在山坡上,却忽然想起上午桥面的模样。
小满抱着竹篮,周伯守着自己的绳子跟士兵吵,送药的车堵在桥头,抱着孩子的女人坐在另一辆车上。
方才在他脑中,那还只是一座由七座主桥墩、石梁、木构与承重位置组成的东西。
可此刻再看,桥上已经又有人走了过去。
顾长夜重新看向长桥。
刚才在他脑中,那是一座由七座主桥墩、石梁、木构与承重位置组成的东西。
现在却又有人走上去了。
两辆车正一前一后往南。
一队商旅从另一侧过来。
远远看去,不过几个很小的黑点。
他忽然明白,裴知衡昨夜那封命令真正麻烦的地方在哪里。
不是难查,而是他现在已经知道桥上有什么。
顾长夜没有在山坡上停太久。
能从外部确认的东西终究有限。真正的桥腹内部、石梁之间的连接方式,以及主桥墩究竟如何承受整段桥身重量,只靠远观不可能看清。
他心里已经有了几个位置,却都只能写成「疑」,还不是答案。
顾长夜沿着山路下去时,已近傍晚。
进城以前,他本来打算直接回福盛行。
结果经过南街时,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
「顾夜!」
声音不是萧定桥,比萧定桥吵得多。
顾长夜停步,转头看向酒肆门口。
陆行舟正靠着门框,一手抓着抹布,另一手朝他招。
「你昨日是不是又没带钱?」
顾长夜看了他片刻。「我昨日没来。」
陆行舟答得理直气壮。「所以今日补上。」
「这是什么道理?」
「我的道理。」
顾长夜笑了一声。「不喝。」
陆行舟也不拦,只慢悠悠道:「今日有南边来的客人,说你们临川人都不会喝酒。」
顾长夜原本已经准备往前走,闻言脚步果然停了。
他转过头。「谁说临川人不会喝酒?」
陆行舟嘴角已经压不住了。「怎么?」
「我上回在你这里喝了两盏。」
「第二盏的钱你到现在还没给。」
顾长夜神色十分坦然。「欠钱跟会不会喝,是两回事。」
陆行舟盯着他看了两息,终于笑出声。
「行。」
他往门边一让。
「那临川来的顾公子,今日要不要进来证明一下?」
顾长夜看着他。「激将?」
「你要是肯进来,管我用的是什么法子。」
顾长夜没有立刻动。
陆行舟也不等他,转身便往里走。「不进就算了。正好你上回那二十文,我还能多记几日。」
顾长夜站在门外看了他一眼。
片刻后,还是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酒肆里比前几日热闹。
顾长夜进门时,靠窗那桌已经坐了一个人。年纪与他相仿,一身深色长衣,衣摆与袖口都沾着些赶路留下的灰,脚边搁着一只不大的木箱,看模样才进城不久,连随身的货都还带在身边。
桌上摆着半壶酒。
那人面前有一只酒杯,陆行舟的位置上也有一只,偏偏没有第三只。
顾长夜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桌面。
「这就是你说的请我喝酒?」
陆行舟已经坐下,闻言抬起头。「我什么时候说要请?」
顾长夜看着他。
陆行舟面不改色地朝夥计招了招手。「再拿只杯子。」
「杯子有了,酒呢?」
「当然有。」
「钱呢?」
陆行舟笑了。「你出。」
顾长夜沉默片刻。「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晚了。」
靠窗那人一直安静听着,直到这时才抬眼看了顾长夜一眼。
陆行舟顺手替两人介绍。
「沈既白,南祈来的,做南北货。」
又朝顾长夜抬了抬下巴。
「顾夜,跟你一样南祈来的,临川茶商。」
两人算是见过,谁也没有多问一句。
夥计很快又送来一壶酒,顺手把第三只酒杯搁到顾长夜面前。
陆行舟提起酒壶替他斟满,这才看向沈既白脚边的木箱。
「你这次怎么自己押货?」
「路上少了个人。」
「跑了?」
「病了。」
沈既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到了桥南就让他回去了。」
陆行舟啧了一声。「你们做生意的,一个两个都这么不要命?」
顾长夜才刚端起酒杯,闻言便抬起眼。
「关我什么事?」
陆行舟看他。「你不是做生意的?」
「做生意就得一起挨骂?」
沈既白原本一直低头喝酒,听到这里,嘴角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顾长夜看见了。
「你笑什么?」
沈既白抬眼。「没什么。」
「你明明笑了。」
「第一次见面,给你留点面子。」
顾长夜看了他片刻。
「做南北货的都这么客气?」
「不知道。」
沈既白放下酒杯。
「我只能代表我自己。」
这次轮到顾长夜笑了。
陆行舟坐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朝顾长夜摊开手。「三十五文,拿来。」
顾长夜正准备端酒,闻言动作停了一下。
「三十五?」
「上回两盏。」陆行舟说得理直气壮,「十五加二十,三十五。」
顾长夜看着他。「第一盏不是你请我的?」
陆行舟愣了一下,安静了一下。
「……好像是。」
顾长夜差点被气笑。「你连自己请过我都忘了?」
「那还是有二十文。」
「你忘记第一盏是你请的,倒记得第二盏多收我五文?」
陆行舟答得毫不犹豫。
「因为我只记得贵的。」
顾长夜看了他半晌。
「黑店。」
「欠钱的人少说话。」
坐在对面的沈既白原本只是安静喝酒,听到这里,终于抬起眼,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陆行舟重新朝顾长夜摊开手。
「二十文。」
顾长夜看了一眼他的手。「今日没带。」
「没带你还敢进来?」
「不是你叫我进来的?」
陆行舟一时竟没接上话。
顾长夜趁着这个空档,若无其事地端起面前的酒,低头喝了一口。
沈既白偏过脸,嘴角已经动了一下。
陆行舟面无表情地看着顾长夜。
「你还真敢喝。」
顾长夜放下酒盏。「怎么?」
「这盏十五文。」
「记着。」
陆行舟冷笑一声。「很好,现在又是三十五文了。」
顾长夜沉默了一瞬。
沈既白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绕了一圈,还是三十五。」
顾长夜转头看他。「很好笑?」
沈既白端起酒杯,神色十分无辜。「有一点。」
陆行舟已经转身去摸柜上的帐本。
顾长夜立刻开口:「等等。」
沈既白这次笑得更明显了。「原来你怕记帐。」
「我是不想让他把三十五文记得像三百五十两。」
陆行舟头也没抬。「放心,三十五就是三十五。」
他翻开帐本,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你再喝一盏,就是五十。」
顾长夜看了看酒壶,没有说话。
沈既白端着酒杯,眼底的笑意已经压不住。
「第一次见有人欠酒钱,还能欠得这么理直气壮。」
顾长夜抬杯朝他示意了一下。
「现在见到了。」
沈既白也抬了抬杯。
「长见识了。」
陆行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开始怀疑自己方才到底为什么要把顾夜叫进来。
陆行舟替自己添了半盏酒,随口问道:「你这次又是从哪里回来?」
「南边。」
「我还以为你又跑去北边收皮货了。」
沈既白端着酒盏,淡淡道:「上个月才去过。」
顾长夜抬眼看了他一眼。
陆行舟嗤了一声。「你一年到底有几个月待在南祈?」
沈既白想了想。「四五个月。」
「剩下的呢?」
「做生意。」
「茶、药、香料、皮货,哪里有钱赚你就往哪里跑?」
沈既白看他一眼。「不然?」
陆行舟懒得理他,低头继续擦手里的酒壶。
沈既白今日才刚过长桥。也知道昨日南郊出了事,桥上的盘查比往常严了许多。
「今日确实查得久。」他晃了晃杯中的酒,「我前头那辆车装了几筐干果,守军翻了快半个时辰。」
陆行舟头也没抬。「昨日才出了事,不查才奇怪。」
「我知道。」沈既白道,「就是可惜了那筐枣。」
顾长夜抬眼。「怎么?」
「守军拿刀往里翻,划破了一袋。」
陆行舟终于抬起头。「然后呢?」
「然后我买下来了。」
顾长夜看了他一眼。
沈既白神色坦然。
「都破了,总不能叫军爷赔吧。」
「你倒好说话。」
「做生意而已。」沈既白端起酒喝了一口,「今日我让他一袋枣,明日我的货卡在桥上,说不定他还记得我。」
顾长夜笑了一下。
「原来不是好说话。」
沈既白也笑。
「我是商人。」
顾长夜握着酒盏的手忽然停了一瞬。
——你不是商人。萧定桥那句话毫无预兆地浮了上来。
「怎么了?」
顾长夜回过神,才发现沈既白正看着自己。
「没什么。」
柜后的算珠响了两声。
陆行舟头也没抬,冷不防道:「你方才那一下,可不像没什么。」
顾长夜抬眼看他。
「你很闲?」
「我开酒肆的。」陆行舟理直气壮,「客人的酒端到嘴边忽然不喝了,我还不能多看一眼?」
沈既白在旁边点了点头。
「有道理。」
顾长夜转头看他。
「你也很闲?」
沈既白端起酒盏。
「我是客人。」
「所以?」
「看热闹不用钱。」
顾长夜看了他片刻,又看了一眼柜后的陆行舟。
陆行舟已经低下头,若无其事地拨了两下算盘。
顾长夜收回视线,将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他现在有点明白,自己方才为什么不该进这扇门了。
第六回中|桥后有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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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六回中|桥后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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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萧定桥不是萧定桥,顾长夜也不是顾长夜。 《焰落长桥》其实是《光生录》中,林岐耀与沈望川主演的戏中戏。 它本身是一个完整独立的故事,没看过《光生录》也完全不影响阅读;但如果走进《光生录》,你会看见更多属于萧定桥与顾长夜的片场花絮、幕后故事,以及藏在两部作品之间的小彩蛋。 《光生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