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六回上|桥后有人 顾长夜奉命 ...


  •   收到司闻司密信的第二日天刚亮,顾长夜便出了福盛行。
      昨夜裴知衡送来的那张纸早已化成灰,最后几点焦黑的纸屑也被他倒进了窗外的水沟里,可那几行字并没有跟着消失。
      主桥墩,桥腹,承重之处。
      他闭着眼都能重新想起那几个字。

      裴知衡没有说为什么,只让他查。这本身并不算反常。司闻司做事向来如此,每个人只拿自己该拿的那一部分消息,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顾长夜在司闻司十几年,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规矩。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任务变了。
      最初裴知衡要他确认的是北衡是否真的往南境增兵,长桥有多少守军,军粮怎么走,多久换一次防。那些都是用来判断一支军队究竟准备做什么的东西。

      可现在,裴知衡开始问桥本身。这意味着什么,顾长夜暂时不知道。
      所以他决定先去看。

      昨日的袭击没有真正打进雁回城,可南城明显比前几日安静了一些。
      天才刚亮,街上还没多少人。平日这个时辰已经开始做生意的几间铺子今日仍关着门,只有零星几家正在拆门板。巡兵倒比往常更早出现在街上,南门外也多设了一道木栅,进出的货车一辆一辆受检,连挑着菜篮准备过桥的百姓都得停下来翻看。
      顾长夜跟着人流出了城。
      一过城门,长桥便横在眼前。

      他第一次来时也曾站在这里。那天他看了桥北守军,看了东西箭楼,看了城门上的弓手,也看了哪一道关卡比司闻司半年前的情报多出人手。走上桥以后,他甚至下意识记过桥面有多宽、哪一处桥栏能遮住视线、哪一段路最容易因车马拥堵而停滞。
      可今日再站在同一个地方,他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兵。
      是一个扛着两袋米、正在跟守军解释自己只是送货的男人。
      再往前,一辆载满药材的木车堵在桥头,车主急得满头是汗,一边催着守军快些,一边反覆说城南几间医馆都等着这批货。两个妇人牵着孩子站在另一侧,其中一个孩子手里还抓着半块没吃完的饼,被母亲催得不耐烦,干脆蹲在地上不肯走。
      车轮、马蹄、叫卖与争执混成一片,天堑深处的水声则隔着晨雾隐隐传来,一起落进顾长夜耳里。
      昨日才出了事,可桥上的人还是在走。

      「让让!」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冲过来。
      顾长夜没有回头,身体已经先往旁边让了半步。下一刻,小满抱着一只竹篮从他身旁跑过,跑出去几步才忽然停住,转过头来。
      「顾夜?」
      顾长夜看着她。
      「嗯。」
      小满又倒退回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怎么又在桥上?」
      「什么叫又?」
      「你前几日不是才来过?」
      「做生意的人不能看桥?」
      小满皱着眉想了想,显然觉得这个理由十分奇怪。
      「可以是可以。」她把怀里的竹篮往上抱了抱,「可是桥有什么好看的?」
      顾长夜低头往她篮子里扫了一眼。两包糕饼,一小罐腌菜,下面还压着几样用油纸包好的东西。
      「去南边?」
      「对啊。」
      「看妳外婆?」
      「不然呢?」
      她答得太理所当然。

      顾长夜下意识往桥南看了一眼。昨日南郊才出了袭击,今日桥上的盘查明显比平日严,小满却仍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抱着一篮东西准备往另一个国家走。
      「你爹让妳去?」
      小满的表情顿时有些微妙。
      「本来不让。」
      「那妳还去?」
      「我又不是自己去。」
      她说着,朝前面努了努嘴。
      顾长夜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

      周伯正站在一辆车旁,与负责查货的北衡士兵吵得脸红脖子粗。
      「我都说这是给我亲家的!你割断了我怎么绑回去?」
      「例行检查。」
      「检查你就解开!」
      「太慢。」
      「慢你就能割我的绳?」
      「……」
      「你知道这绳多少钱吗?」
      顾长夜沉默了一会儿。
      「妳确定跟着他比较安全?」
      小满也看了一眼。
      「至少出了事,他会先跟人吵。」
      顾长夜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伯那头的争论总算告一段落。
      他蹲下身,把方才被割开一半的绳子重新系紧,嘴里还在念叨对方下手太狠。一抬头,正好看见站在不远处的顾长夜。
      「又是你。」
      顾长夜走近几步。「周伯。」
      周伯上下看了他一眼。「你一个卖茶的,最近怎么老往桥上跑?」
      「认路。」
      「认路都快半个月了,还没认完?」
      顾长夜停了一瞬,这老人记性倒好。
      「雁回这么大,多走几遍总没坏处。」
      周伯嗤了一声。「少来。」
      他显然没打算真追问,弯腰把最后一袋货搬上车,又重新扯了扯刚绑好的绳结,确认不会再松,这才拍掉手上的灰。

      顾长夜没有离开。
      他往桥栏旁站了站,目光顺着长桥一直望向南面。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天堑深处仍被白雾覆着,只能听见谷底隐约传来奔流的水声。几座桥墩笔直没入雾里,从桥面往下望,几乎看不见根基。
      桥上的人却已经渐渐多了起来。
      商队推着货往北,有人挑着盐往南,一辆挂着南祈商号木牌的马车停在前方等候受检。更远一些,还有人牵着孩子慢慢往桥另一头走。
      顾长夜的视线沿着桥身一寸寸移过。

      司闻司给他的长桥图上,南北四百七十余丈,主桥墩七座,可供六马并行。桥身哪里曾经修补,哪一段受山风最重,战时一天能过多少兵、多少车、多少粮,全都有记录。
      眼前却不只有那些。
      有人推着菜车过桥,有人挑着货,有个年轻姑娘提着一篮鸡蛋,小心避开来往的马匹。另一边,一名老妇站在桥头等人,才看见远处有人走来,便已经抬起手不停地招。
      「看什么?」
      周伯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顾长夜偏过头。周伯已经把货都收拾妥当,正靠在车旁看他。
      「桥。」
      周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桥有什么好看的?」
      顾长夜笑了笑。「听说这是北衡南境最重要的一座桥。」
      周伯当场嗤了一声。
      「你们做生意的,怎么也学那些当官的说话?」
      「哪句像当官的?」
      「什么南境重地,什么南北要道。」周伯拍了拍手上的灰,「桥就是桥。」
      顾长夜看向他。

      周伯抬了抬下巴,示意眼前来来往往的人。
      「能让人从这头走到那头,能过车,能运东西,不就够了?」
      顾长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一名女人正抱着孩子坐在车上,车夫说的是北衡口音,女人回话时却带着明显的南祈腔调。孩子缩在母亲怀里,手里攥着一串糖,正探头往桥下看。

      顾长夜问:「若打仗呢?」
      周伯脸上的神情淡了一些。
      「那就别打。」
      顾长夜笑了。「又不是你说了算。」
      「本来就不是我说了算。」
      周伯看着桥上的人,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萧将军为什么守这座桥吗?」
      顾长夜看向他。
      「北衡南境第一道防线。」
      周伯立刻皱眉。「又来了。」
      顾长夜这次真的笑了。「那你说。」
      周伯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越过顾长夜的肩,往城门指去。

      那里是雁回城。
      高耸的城墙立在晨雾里,再往后,是一大片被雾气遮得若隐若现的屋瓦。炊烟已经从城中慢慢升起,隔得太远,看不清是哪一家正在生火做饭。
      周伯看了一会儿,才放下手。
      「萧将军守这座桥,不只因为兵。」
      顾长夜没有接话。
      周伯看着雁回城。
      「桥后有人。」
      顾长夜的目光也跟着落向那片屋瓦。
      晨雾正一点一点散开。

      周伯却像根本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值得深想的话,低头继续整理车上的货。
      「你们总觉得将军守的是城,是地,是什么疆土。可桥后头要是什么都没有,谁吃饱了撑着拿命守?」
      顾长夜看着他。
      「萧定桥跟你说过?」
      「他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那你怎么知道?」
      周伯抬头瞥他一眼。
      「我在这条桥上跑了三十几年。」
      他重新把绳结勒紧。
      「别的不敢说,看人还看得懂一点。」
      顾长夜没有再问。

      他忽然想起昨日萧定桥站在南郊官道上,面前是一车军械、一地药材与还没撤完的伤者。
      来不及。
      所以先带人。
      他原本以为那只是一个临时的选择。
      现在看来,或许不是。

      「周伯!」
      小满已经跑出去老远,站在桥中央朝这边挥手。
      「再不走,外婆做的糖糕都要被表弟吃完了!」
      「吃完最好!省得妳抢!」
      周伯嘴上骂着,脚下却立刻加快。
      小满又朝顾长夜招了招手。
      「顾夜!你要不要一起?」
      「去哪?」
      「我外婆家啊。」
      「我去做什么?」
      「吃糖糕。」
      顾长夜失笑。
      「不用。」
      「真的不去?」
      「不去。」
      小满一脸可惜。
      「那我下次给你带。」
      她说完就跑了。

      顾长夜站在原地,看着她跟着周伯一路往南。两人的身影混进桥上的商旅与车马之间,很快只剩下一点模糊的颜色。
      北衡人的外婆住在南祈。
      第一次听见时,他还停了一下。
      现在再看,好像根本没什么奇怪。
      桥本来就在这里。
      人也本来就在这里。
      真正把他们分成「北衡人」与「南祈人」的,反而是后来才出现的那些东西。

      顾长夜沿着桥面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真正开始看裴知衡要他看的东西。
      第一座桥墩的位置很容易辨认,第二座靠北的桥墩上半部石色略浅,应是后来修补过;再往前,第三座外侧有一道不算深的旧裂,桥腹与石墩相接的位置则被新加了一层木石支撑。
      顾长夜没有停太久。
      他甚至还在桥边买了一块饼。
      看起来只是个第一次见到大桥、走走停停的外地商人。

      可每走一段,他脑中便多出一部分结构。
      哪一处石色与旁边不同,哪一段桥面重新补过,哪里因常年承受重车,石缝已经比别处更深。桥栏外侧偶尔也能看见新旧石料交接的痕迹,有些地方显然不是最初建桥时留下的。
      只是从桥面能看见的终究有限。
      真正藏在桥身之下的梁柱、支撑,以及司闻司要他查的桥腹结构,仍有大半被挡在视线之外。
      顾长夜靠近桥栏,垂眼往下看。
      晨雾仍沉在天堑深处,巨大的桥墩向下没入白雾,才延伸出去一段,便再也看不见尽头。
      不够。

      「顾夜。」
      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顾长夜扶在桥栏上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将视线从桥下的雾气里收回来。
      片刻后,才转过身。
      「萧将军。」

      萧定桥今日穿的是平日巡城时那身黑衣,没有披战甲,腰间仍佩着刀。衣袖收得俐落,肩上也少了战时那层沉重甲片,看起来比昨日从南郊回城时少了几分锋利。阿九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卷文书,走近时还低头看了两眼。
      顾长夜的视线在萧定桥身上停了一瞬。
      「巡桥?」
      「嗯。」
      「昨日才出了事,今日确实该多巡几趟。」
      萧定桥没有接这句,只看了一眼顾长夜方才靠着的桥栏,视线顺势往下,落向仍被晨雾遮住大半的桥身。
      「你呢?」
      顾长夜笑了笑。
      「看桥。」
      萧定桥重新抬眼。「哪里?」
      「全部。」
      两人的目光隔着几步撞在一起,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阿九站在一旁,看看萧定桥,又看看顾长夜,最后默默把怀里那卷文书往上抱了抱。

      顾长夜先笑了一声。
      「萧将军是不是觉得,我看什么都有问题?」
      「是。」
      顾长夜眉梢微抬。「这么直接?」
      「省事。」
      顾长夜一时没接上话。
      很好,这个人最近话似乎还是一样少,堵人的本事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萧定桥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方才站的位置。
      「看出什么?」
      「桥很长。」
      萧定桥不说话。
      「很宽。」
      仍然不说话。
      「风也很大。」
      阿九在旁边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顾长夜看见了。
      「想笑就笑。」
      阿九立刻正色。
      「没有。」
      「最好没有。」
      萧定桥的目光却始终停在顾长夜身上。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些。」
      顾长夜笑意淡了一点。
      顾长夜当然知道,可正因为知道,才不能答。
      「那将军想问什么?」
      萧定桥没有回答。

      一辆载满盐袋的车恰好从两人后方慢慢经过,车轮压进桥面一处凹陷,发出沉重的摩擦声。顾长夜侧了一下身,让开车辕。
      萧定桥看着他的动作。
      「昨日为什么去南郊?」
      顾长夜眼底的笑意停了一下。
      不是问桥,是问昨日。
      「看热闹。」
      「看到林子里?」
      果然,鞋上的泥。

      顾长夜沉默一瞬,很快又笑了。
      「萧将军昨日不是没问?」
      「现在问。」
      「我以为将军不在意。」
      「现在在意。」
      顾长夜看了他片刻。
      「好奇。」
      「商人不会拿命好奇。」
      「又是商人。」
      「你说你是。」
      顾长夜被堵得安静了一息。
      阿九看看萧定桥,又看看顾长夜,忽然有点佩服自家将军。
      这人平日话少,原来真要说起话来的时候,也能气人。

      顾长夜懒得继续绕这件事,索性转头望向桥面。
      「昨日那车军械,很重要吧?」
      「嗯。」
      「烧了不心疼?」
      「东西而已。」
      顾长夜看向他。
      「若下一次,连人也救不完呢?」
      话出口以后,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萧定桥也看着他。

      桥上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过了片刻,萧定桥才道:「先救能救的。」
      没有「全部」,也没有「一定」。
      顾长夜忽然想起昨日阿九那句「不能全部带走吗」。
      「剩下的呢?」
      「再想。」
      「若来不及想?」
      萧定桥看了他一眼。
      「那就选。」
      「每次都你选?」
      「得有人选。」
      顾长夜没有接话。
      上午周伯说那番话时,语气理所当然。眼前这个人做起来,似乎也一样。

      第六回上|桥后有人|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六回上|桥后有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萧定桥不是萧定桥,顾长夜也不是顾长夜。 《焰落长桥》其实是《光生录》中,林岐耀与沈望川主演的戏中戏。 它本身是一个完整独立的故事,没看过《光生录》也完全不影响阅读;但如果走进《光生录》,你会看见更多属于萧定桥与顾长夜的片场花絮、幕后故事,以及藏在两部作品之间的小彩蛋。 《光生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