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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领养手续 风停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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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在檐下,消毒水的气意浸着午后晒透的日光,从半敞的窗缝里丝丝缕缕漫进来。
潭依把最后一页出院同意书轻轻推到李医生面前,指节在“自动离院、后果自负”那行字上稍作停顿。
医生把诊断证明接过,指尖顿了几秒:“你现在CA125指标还是偏高,回家后要是腹胀得受不住,随时来医院。”
谭依笑着接过病历单,指腹轻轻蹭过封面上印着的医院logo:“好。”
“李医生,多谢你这一年以来的照顾”潭依认真的看向他,轻轻笑了笑。
看着她温柔的笑意,李医生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唉,你才19岁,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吧。”
他们都默契的没提上周刚做完的最后一次复查,影像里的病灶比三个月前又漫开一圈,她剩下的日子掐头去尾,满打满算刚好一年。
走出住院部大门时,风卷着路边香樟的碎叶擦过她脸颊。她没叫护工帮忙拎行李,自己拖着小小的行李箱慢慢走,轮子碾过梧桐叶落在地上的影子,声响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
她抬头看天,一碧如洗,轻轻呼了口气。
如今终于能不用天天挂着化疗泵了,可以安安稳稳地走出去。
推开门回到家,玄关鞋架上还摆着潭琳的小兔子拖鞋,鞋尖朝着小姑娘常蜷着的沙发方向。
她忽然想起,父母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春日。
她把上小学的潭琳从妈妈朋友家接回来,小姑娘攥着她的校服衣角,眼泪把袖子洇出一大片深痕。
那时候她刚结束高考,以为只要咬牙熬过去,就能把妹妹平安养大。谁料命运的岔路拐得这样急,先把她自己截在了半道上。
“姐姐,你回来了!”
潭琳一听见开门声就从房间里冲出来,抱住了潭依。
今天是周六,她不用上学。再加上潭依出院,昨天就通知了阿姨把潭琳送回来,所以才能在家里看见她,平时她都借住在阿姨家。
自从她住院以后,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
“嗯,你有没有吃饭?”她轻轻捏了下潭琳脸颊边的软肉。
“吃了,你呢?你有没有按时吃饭?”潭琳抬起头,眼巴巴的望着她。
潭依心头一软,“我也吃了。你先去房间里写作业,我收拾下东西”
“好吧!”她依依不舍的回了房间。
潭琳走后,她把行李箱轻轻靠在墙角,从抽屉里翻出早就理得齐整的文件。一叠按正规流程整理好的送养证明:社区开的监护人无力全权抚养的说明、自己的病情告知书、潭琳的学籍与疫苗记录,每一页都盖着鲜红的公章,边角被她在灯下反复摩挲过无数次,连折痕都平得服帖。
那是她在得知自己的患癌后就准备好的,潭琳才小学六年级,不能没有人照顾。
上周托相熟的居委会阿姨牵线的那对夫妻,在中学当老师,结婚五年没孩子,待人和蔼。
潭依隔着玻璃门见过他们好几次,看着是能善待妹妹的人家。
第二天清晨,她牵着潭琳的手先去社区接了见证的工作人员,三个人一道往领养家庭的方向走。
小姑娘走两步就仰起头看她一眼,“姐姐,我们是去办领养手续吗?”
潭依蹲下来,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声音放得比风还轻:“嗯,接下来一年的时间,你可以常去他们家玩。等我走后,那里就是你的另一个家。他们会给你扎好看的辫子,会陪你写作业,也会等你放学。”
话落之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看着姐姐渐渐湿润的眼眶,她低低的应了声。
潭琳眨了眨眼,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虽然姐姐早就跟她商量过这件事,那户人家对她也很好,但真到了这一刻,她心里五味杂陈的。
她知道姐姐的病真的没有办法了,可一想到姐姐真的要离自己而去,世界上再也没有自己的亲人了。她的心就像被揪紧了,针扎一样的疼。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话,只剩下树叶沙沙的声音。
旁边的工作人员听了她们的对话,也不禁红了眼眶。
中学附近的学区房,带着人群集中处特有的嘈杂声。
潭依抬手叩门,没过一会儿门就开了,似乎门中人早已等候多时。
开门的女人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水味,看到她们,温和一笑。
“进来吧!”
接过潭依递来的文件时,指尖特意放轻了力道,像在碰一团温软的云,随时会因他人的触碰而轻轻散开。
男人蹲下来,从身后拿出一个扎着缎带的盒子,里面是早就准备好的新画笔,颜色摆得整整齐齐,笔帽上的卡通贴纸是潭琳上次随口提过的小兔子。
社区工作人员逐页核对完材料,在送养同意书上签下最后一个名字,抬头冲两边温和地点头:“所有手续都合规,下午去民政局走最后一遍流程,就能把领养证办下来,孩子的落户和转学也能接上。”
潭依接过文件,落笔的时候,笔尖顿了两秒,墨痕在“送养人”那三个字上晕开极淡的一点印子。
手续办好之后,潭依在他们家坐了会儿。
她侧过脸看向潭琳,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女人坐在身侧陪着她。
阳光从窗台上淌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成很暖的一小团。
从领养家庭出来时,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
路边卖糖水的阿婆掀开木锅盖,绿豆沙清润的甜香顺着风飘出半条街。
潭依没打车,就沿着人行道梧桐铺下的树荫慢慢走。
她从前总想着等上了大学,有时间了,就带妹妹吃遍整条街的小吃,去看海边翻涌的浪,去山顶等一场日出。
可过去这一年的大半时光她都躺在病床上,这些事都没有办成。
现在终于不用顾虑那么多了,剩下的时间她想要好好陪陪她。
思绪回转,她低头看向右手牵着的潭琳。
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所幸她把潭琳往后的路铺到了没有她的地方。
风从巷口慢悠悠吹过来,檐下挂的石榴花轻轻晃了晃,落了一点细碎的花瓣在她肩头。
“琳琳,抱歉,之前姐姐没有时间好好照顾你。让你一个人在阿姨家借住,是我的错,对不起。”
谭琳微微一怔,没有想到,有一天,姐姐会这么郑重的跟她讲话。
“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
她上前一步抱住了潭依,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潭依愣住了,父母去世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这么亲密了。即使是妹妹,也因为她经常住在医院,见面机会少的可怜。
算起来,两人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过这种亲密接触了。
回过神来,她用力的回抱住妹妹。
这一刻,她拥住了她世间唯一的念想。
如果没有妹妹,她早就已经放弃治疗了。那段时间,她总是自暴自弃,想着一了百了。正是因为有妹妹,才让她有了点活下去的希望。
母亲说过,这个世上,除了父母,妹妹就是和她最亲近的人。
她不能那么快离去,她还有妹妹,她需要她。
平复好心情之后,潭依轻声询问,“剩下的时间,我会好好陪你。你有想去的地方吗?我都陪你去”
“姐姐”
“嗯?”她有些疑惑。
“你对我太好了”她顿了下,“好到我更舍不得你了”
“傻瓜”
潭依破涕为笑,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
“这个世上没有人能永远陪着你,没有,任何人。总有一天,你要学会独立,但我比任何人都希望,那一天来的晚一点,再晚一点”
潭依看着远方,说出了这句藏在她心里很久的话。
这个道理,她懂得太晚了。
以前总以为父母好友能陪着自己一辈子。
可又有多少人,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呢?
身边的人或许因为自然死亡,抑或是学校不同,工作变动,经历不同,导致思想不同而离开你,也或许因为各种意外而离开你。
我们能做的只有珍惜当下,珍惜眼前人。
“嗯,我知道了”
潭琳抬头看向姐姐,虽然她现在还不懂这句话里的深意,但是她知道,姐姐是为了她好。
“你也要为自己考虑啊,你总是在为我的事情担忧。姐姐,我知道你的时间不多了,你不能全都花在我的身上,应该为自己做点什么”
潭依眼神一愣,心灵震颤。“对啊,自从患病这一年,她活得浑浑噩噩。难道剩下的这一年,她也要这样吗?不能为自己活一次吗?”
潭依感觉自己混沌的大脑终于清醒了些,出院以来,她一直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自己又能干些什么。
如今,似乎有了答案。
剩下的时间,她要为自己而活。即使是贫瘠的土地,也要开出绚烂的花。
“谢谢你,琳琳”
她颤抖的抱住了妹妹,“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一滴晶莹的泪珠滑落,溅在地上,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