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凤仪宫 凤仪宫午膳 ...
皇后召见那日,天阴着,没下雨,但空气里潮乎乎的,像能拧出水来。棠栖宫廊下的青砖泛着一层暗色的水光,墙角那几丛苔藓吸足了潮气,绿得发黑,踩上去滑腻腻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挂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落,砸在廊下的石阶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女官来棠栖宫传话时,邓同㭇正趴在窗台上给那盆素馨掐藤尖。前几日藤长得太疯,缠着窗棂绕了三圈,有几根藤须已经钻进了窗纸的破洞里,再不管怕是要把整扇窗都缠死。她拿小剪子一点一点把多余的藤尖剪掉,指甲缝里塞满了碎叶和青汁。剪下来的嫩尖搁在窗台上晾着,嫩绿嫩绿的,一小撮一小撮,像谁把春天的尾巴掐了下来,搁在那里晒太阳。朱羽栀在里间更衣,青杏掀帘出来,见邓同㭇那副模样,赶紧把她手里的剪子抽走。
“公主,皇后娘娘请您去凤仪宫用午膳,这就得动身了。”
邓同㭇看了看自己一手的碎叶,又看了看青杏手里的剪子,站起来在衣摆上蹭了蹭手,蹭完发现蹭不干净,干脆不蹭了。“我去洗个手。”
她洗了手出来,换了件鹅黄色的短袄,底下是一条浅碧色的裙子,头发也重新拢过了。梨娇替她篦头时,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领口那颗扣子系歪了,伸手去正,正了两回没正过来。朱羽栀从里间出来,看见她跟那颗扣子较劲,走过来替她扣好了。她凑近的时候,邓同㭇闻到母妃身上那股酴醾香,荼蘼花、松、蜜三味合在一起,暮春余韵,温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怅惘。母妃平日不怎么熏香,今日却熏了,大约是要去见皇后,不想显得太素净。那香很淡,像暮春时节站在一架荼蘼花下,风把最后几片花瓣吹落在肩上,温温的,软软的,带着一点蜜的甜,又带着一点松木的冷。邓同㭇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去吧。”朱羽栀替她扣好扣子,退后一步,声音平平的。
邓同㭇带着梨娇出了棠栖宫。长庚道上的梧桐叶落了大半,被昨夜的潮气打湿了,贴在石板上,踩上去软塌塌的,没有声音。有些叶子被风卷到了墙根底下,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颜色从金黄褪成了暗褐。路边那几棵老梧桐的树干上爬满了青苔,湿漉漉的,绿得发亮。走到拐角处时,她下意识往偏路那边看了一眼。偏路两边的老槐树还是老样子,树冠密密的,把天遮了大半,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她收回目光,继续走。风从长庚道那头灌过来,把她鬓边几缕碎发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别完又掉下来。
凤仪宫比棠栖宫大,也比棠栖宫冷。那种冷不是温度上的,是摆设上的。凤仪宫里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满,满到走路都得侧着身子绕过去。多宝格上摆着各色玉器,一件挨着一件,有的连底座都搁不下,歪歪斜斜地靠着。墙上挂着好几幅字画,卷轴一副压着一副,最上面那幅的挂绳都快勒断了。条案上搁着一架没绣完的屏风,屏风上绣的是百鸟朝凤,绣了大半,还剩最后一只凤尾没锁边,金线搁在绷子旁边,落了薄薄一层灰。邓同㭇跟在女官身后往里走,鞋底踩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每一步都听得清清楚楚。她路过那架屏风时,脚步顿了一下。屏风上的百鸟画得密密匝匝的,唯独正中间留了一块空白,像是绣的人绣到一半,忽然停了,忘了补上。
皇后坐在暖阁里,面前的圆桌上摆了六道菜,都是家常的。一碗红烧肉,肉皮炖得发亮,酱色透红;一碟子清炒豆苗,绿生生的,掐得出水;一条蒸鱼,上面铺了几片姜和几段葱;一盅鸡汤,汤色清亮,浮着几粒枸杞;一碟子酱菜,是腌的萝卜条,切成细细的丝;还有一碟子藕粉桂花糖糕。碗筷只有两副。
皇后今日穿了件绛紫色的常服,袖口和领口滚了一圈金线绣的缠枝牡丹,头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凤嘴里衔着一颗拇指大的南珠,耳垂上坠着两颗红宝石,红得像要滴血。她这辈子就没穿过素色,病着也得穿红着紫,哪怕是在自己宫里用顿便饭,也得把自己收拾得明艳照人。皇后生得极娇艳,是那种浓墨重彩的娇艳。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风情,哪怕病着,眼底那点光也没黯。眉是精心描过的远山黛,眉峰微微上扬,像两把小刀,带着一股子不肯服输的劲儿。鼻梁高挺,鼻尖小巧,嘴唇丰润,唇色是天生的朱红,不用点胭脂也艳得像刚咬了一口樱桃。下巴尖尖的,脸型是瓜子脸,下颌线条利落,衬得整张脸精致又张扬。
她见邓同㭇进来,招了招手。“坐,别站着。”
邓同㭇行了礼,在对面坐下。皇后亲自给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又舀了一勺鸡汤搁在她手边。
“你母妃说你爱吃甜的,本宫让厨房做了藕粉桂花糖糕,你尝尝。”
邓同㭇咬了一口。糖糕是糯米粉混着藕粉蒸的,切成小方块,上面撒了一层干桂花,浇了薄薄一层蜜,软软糯糯的,甜而不腻。她点头说好吃,皇后笑了一下,也夹了一筷子豆苗到自己碗里。皇后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桃花眼弯成两弯月牙,眼尾的细纹也跟着弯,比平日那副端着架子的模样好看得多。
两人就这么吃着,偶尔说几句闲话。皇后问她画学得怎么样,她说“还在练,最近画桂花画得多”;皇后说“你父皇画桂花不行,他画竹子好”;邓同㭇说“父皇画什么都很厉害”;皇后哼了一声,说“那是你没见过他画虎,画得像猫”。
邓同㭇差点把嘴里的汤喷出来,捂着嘴笑。皇后也笑,笑完又夹了一筷子鱼肉给她。可就在邓同㭇低头吃鱼的时候,皇后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她盯着邓同㭇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那双桃花眼里什么情绪都有,又什么都抓不住。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可到底没说出来,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没夹起东西。
吃到一半,皇后搁下筷子。
“同㭇,蒙古使臣的事,你知道了吧。”
邓同㭇的筷子在碗里顿了一下。她慢慢嚼完嘴里的饭,咽下去,也搁下筷子。
“知道。”
“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怕也没用。”邓同㭇看着皇后的眼睛,没有躲,“该来的总会来。”
皇后看了她很久。那双桃花眼里的风情收了起来,剩下一片沉沉的、说不清的东西。暖阁里静下来,窗外有鸟在檐角扑棱翅膀,扑棱扑棱的。窗台上那盆海棠被风吹得晃了晃,落了两片花瓣在窗沿上,粉白粉白的,薄得像蝉翼。
“本宫已经让你外祖父在朝上说了,秦家不会答应。”皇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你母妃那边也在动,你父皇心里有数。但你得知道,这事到最后,不是谁替你挡就能挡住的。你得自己心里有底。”
邓同㭇没有接话。
皇后继续说:“本宫叫你过来,不是替你母妃说情,也不是要你感激本宫。本宫就是想看看,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邓同㭇坐直了身子。她没有笑,没有装出平日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也没有故意显得多懂事多坚强。她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搁在桌沿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桌布边上的流苏。
“儿臣不想去和亲。”她说,“但儿臣也知道,如果实在没有别的法子,儿臣不会让父皇为难。”
皇后听完,沉默了一阵。然后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她看着邓同㭇,忽然又问了一句:“你母妃知道你来本宫这儿吗?”
“知道。”
“她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来。”
皇后点了点头,没再问。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菜,忽然伸手把那碟子藕粉桂花糖糕往邓同㭇那边推了推。“这个你带走,本宫不爱吃甜的。”
邓同㭇愣了一下。“母后不爱吃甜的?那怎么让厨房做了?”
皇后没接这话。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又说:“你前几日去东宫,袤儿给你喝的什么茶?”
邓同㭇没想到皇后会问这个。“儿臣不记得了,好像是龙井。”
“他那儿只有龙井。”皇后嘴角动了动,“他小时候喝过一次碧螺春,嫌太甜,就再也没买过。你二哥跟他正好反过来,什么茶甜喝什么,你父皇说他是牛嚼牡丹。”
邓同㭇没忍住,又笑了。皇后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笑完,皇后忽然收了笑,语气一变:“你笑什么?本宫说错了吗?”
邓同㭇的笑僵在脸上。皇后盯着她看了一息,忽然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逗你的。吃你的饭。”
邓同㭇这才松了口气,低头继续吃。她发现皇后这个人,一会儿一个样,上一息还在笑,下一息脸就沉下来了。可沉不了多久,自己又笑了。她想起母妃说的“她人不坏,就是嘴厉害”,觉得母妃说得对,但还少说了一句,皇后不光是嘴厉害,脾气也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阵风,刮过去就没了。
邓同㭇走后,皇后独自坐在暖阁里。
女官进来收拾碗碟,见她端着茶盏不动,没敢出声。皇后坐了一会儿,忽然说:“去把太子请来。”
太子来得很快。他进暖阁时看见母亲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块旧帕子。帕子是素色的,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绣着两个字,他没看清,但他知道那是什么。他在对面坐下,叫了声母后。
皇后把帕子收进袖中,抬起头。她看着儿子,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同楒要是还在,今年十七了。”
太子没有接话。他知道母亲想说什么。
“同㭇才十五。”皇后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本宫今日叫她来,本来想跟她说‘你不用怕,本宫替你挡着’。可她说,如果实在没法子,她不会让父皇为难。”
皇后停了一下。“她才十五,比本宫想的明白。”
太子想起前几日在芳集苑邀邓同㭇去东宫的事。那天她来是来了,喝了杯龙井,坐了不到一炷香就走了,说“太子哥哥忙,我不打扰了”。他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姑娘大概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处在什么位置,所以连他的好意都不肯多接。
“她心里有数。”太子说。
皇后点了点头。“你心里也得有数。”
“儿臣明白。”
母子俩在暖阁里坐了一会儿。窗外日头慢慢西斜,照在窗台上那盆海棠上,花瓣粉白粉白的。皇后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像是累了。太子起身给她搭了条薄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出了凤仪宫,太子没有直接回东宫。他沿着宫道慢慢走,走到偏路口时停了一下。他往那条路看了一眼,路两边老槐树的树冠密密的,把天遮了大半。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邓同㭇出了凤仪宫,也没有直接回棠栖宫。
她带着梨娇在芳集苑里走了一圈,走到那丛墨兰前蹲下来,拨了拨叶子。墨兰开得差不多了,花瓣边缘开始卷,颜色也从紫黑褪成了浅紫。
梨娇在旁边陪了一会儿,小声问:“公主,皇后娘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邓同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就是问了问我愿不愿意去和亲。”
“公主怎么答的?”
“我说不愿意。”
梨娇松了一口气。
“但我也说了,如果实在没法子,我不会让父皇为难。”
梨娇那口气又提了回去。“公主,您怎么能这么说呢?您才十五,万一皇后娘娘觉得您……”
“觉得我什么?”邓同㭇回头看她,眼睛清亮亮的,“梨娇,你以为母妃在动,皇后在挡,父皇在拖,我就该躲在后面等着?等着她们把路铺好了,我再走上去?”
梨娇答不上来。
邓同㭇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跟平日没什么两样。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凤仪宫的方向。
“皇后娘娘今日那桌菜,做的是她家乡的口味。”她说,“我以前在宫宴上没吃过。她是特意让人做的。”
梨娇没接话。她看着公主的侧脸,觉得公主好像知道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傍晚,邓同㭇回到棠栖宫。
朱羽栀正在偏厅理画匣。见她回来了,搁下手里的东西,问:“皇后跟你说什么了?”
邓同㭇把凤仪宫的事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说到最后那句“如果实在没法子,我不会让父皇为难”时,朱羽栀的手指在画匣边缘停了一瞬。
“你真这么说的?”
“真说了。”
朱羽栀看了女儿很久,然后转过身去,继续理画匣。她的背影对着邓同㭇,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比我会说话。”
邓同㭇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母亲的腰,把脸贴在她背上。母妃身上那缕酴醾香钻入她的鼻子,荼蘼花、松、蜜,温软又怅惘,像暮春最后一场花事。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妃哄她睡觉时身上也是这个味道。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香香的,好闻。现在她懂了,这香里藏着的东西,比香本身重得多。
“母妃,你别一个人扛。”
朱羽栀没动,也没回头。过了一会儿,她伸手覆上女儿环在她腰间的手,拍了拍。
“知道了。”她说,“去洗手吃饭。”
入夜,东宫书房。
太子邓袤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折子。他提笔蘸墨,写了几个字,又停了。他想起同楒,想起母后说的那句“同㭇才十五”,想起邓同㭇蹲在芳集苑里刨土的样子,想起她来东宫喝茶时客客气气地说“太子哥哥忙,我不打扰了”。
他重新蘸墨,把折子写完。写完封好,搁在案角,准备明日一早递上去。折子上写的什么,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一夜,东宫的灯比平日熄得晚。
棠栖宫那边,邓同㭇的屋里灯也熄了。她躺在帐子里,翻了两个身,忽然坐起来,摸黑从抽屉里取出那本小册子,借着窗外的月光翻到夹墨兰的那一页。干透了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灰,像一片薄薄的蝉翼。她看了一会儿,把册子合上,重新塞回抽屉。
“姑姑要去蒙古了。”她对着黑暗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然后她躺回去,拉上被子,过了很久才睡着。窗外起了风,素馨藤的影子落在窗纸上,碎碎的,像谁用手指头在上头画着玩。
林府那边,林或也还没睡。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兵书,可目光没落在书页上,而是停在案角那盏油灯的火苗上。火苗晃了晃,他回过神,把书合上,吹了灯。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案上铺了薄薄一层白。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外头起了风,老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一整夜。
(第九章完)
这章只有两个人和一张桌子。
皇后穿得明艳,钗环叮当,嘴上不饶人,可吃着吃着忽然就不说话了。她盯着邓同㭇看了好一会儿,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把一碟子糖糕推过去,说“这个你带走,本宫不爱吃甜的”。——她爱不爱吃甜的,谁知道呢。
邓同㭇也懂事得让人心里发紧。她说“不会让父皇为难”,说得很轻,像在说今天桂花糕甜不甜。可就是这句话,让皇后想起了一些不想提的事。
一顿饭吃完,什么都没发生,可什么都变了。
下章见。
————小橘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凤仪宫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