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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太子折 太子寅时递 ...

  •   太子的折子是寅时递上去的。

      寅时的东宫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那雾是从宫墙外头的护城河上飘过来的,湿漉漉的,带着水汽的凉意,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游走,把庭中那棵老银杏的树根、石阶的缝隙、廊柱底下的石墩都罩在里头。银杏落了满地的叶子,金灿灿的,铺得像一层毯子,可雾一罩,那金色就暗了,成了一片模糊的、湿漉漉的暖黄,像是隔着一层旧纱看灯。扫地的老内侍每日卯时来扫落叶,可今日来早了,雾还没散,他拿着竹帚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没急着动手,等雾散了些才弯腰扫。

      邓袤一夜没怎么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道折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折子不长,字字斟酌,写了大半夜,改了三回。第一回写得太直,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写了;第二回写得太绕,绕来绕去,自己看着都嫌烦;第三回改了,删了大半,只留了几句要紧的。他看完,封好,交给等候在门外的内侍。内侍接过折子时,手微微抖了一下,大概是头一回接东宫的折子。

      他起身时,衣袍上沾了一缕极淡的香。是返魂梅。沉香打底,梅韵若有若无,明明是梅香,却不用梅花,是用沉香和别的香料合出来的。寒梅疏影,清寂入骨。这香是东宫书房常年熏的,不浓,淡得像是从木头缝里渗出来的,闻着让人觉得这间屋子比别处冷。他穿好衣袍,那香便随着他的动作散在晨雾里,清冷冷的。东宫的老内侍知道,这香太子用了好几年了,从同楒公主走后的那个冬天开始用的。那年冬天特别冷,太子大病了一场,病好之后,书房里就多了这味香。没人问过他为什么用这个,他也没说过。有一回皇后问过一句,太子答“闻着静心”,皇后就没再问了。

      折子用的是东宫专用的素白笺,字是太子亲笔,楷书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像是拿尺子量过的,挑不出半分潦草。内侍双手接过去,弓着腰退下了。内侍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声音很轻,像雨滴打在枯叶上。

      邓袤站在廊下,看着内侍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庭中的银杏叶卷起来,打着旋儿地飞。有一片落在他肩上,他伸手拈起来,在指尖转了转,又放回去了。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同楒。

      同楒走的那天也是秋天,满院的银杏叶没人扫,堆了厚厚一层。母后坐在廊下抱着他哭,他还不懂,伸手去够空中飘着的叶子。后来他大了,每年秋天看见银杏叶落,都会想起那个画面。母后抱着他,哭得很伤心,可他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只惦记着那片够不着的叶子。那片叶子最后飘到哪里去了,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之后母后再没哭过,至少没在他面前哭过。

      “太子殿下,”身后传来侍读的声音,“今日的讲官已经到了。”

      “知道了。”邓袤收回目光,转身回了书房。他走过廊下时,衣袍带起一阵极淡的返魂梅香,冷清清的,被晨风一吹就散了。

      讲官讲的是《资治通鉴》里汉文帝那一卷。讲到“与民休息”的时候,邓袤的笔在纸上停了停。他想起折子里写的那几句话,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些。汉文帝当年也是夹在中间,内有太后,外有匈奴,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熬着,熬到对手自己先乱了,才慢慢把局面扳回来。他不打算跟任何人比,他只是想,有些事,不用急着做,先摆在那里,等它自己变。

      折子递上去之后,养心殿那头没什么动静。

      李德全把折子呈上去时,皇帝正在批阅兵部的秋防奏报。他接过折子,翻了翻,没说话,搁在了案角。李德全站在旁边等了半天,没等到批示,只好退出去换茶。茶换了第三盏,皇帝还是没动那折子。

      一个时辰后,皇帝又把那份折子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折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折子上写的什么,殿中无人知晓,但李德全注意到,皇帝那日批折子的速度比平日慢了许多,偶尔会走神,望着窗外那丛秃竹发呆。有一回他蘸了朱墨,笔悬在折子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没落下去,墨滴凝成一颗圆珠,最后滴在了案面上,洇开一小团红。

      到了傍晚,皇帝把那道折子压在了宗人府的名录之下,没批,也没退回。

      消息传出去倒比批了还快。

      太子递折子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前朝。各部官员在兵部门口碰头时互相使眼色,谁也不知道折子里写了什么,但都嗅到了风向。礼部主和的那几位开始坐不住了,兵部主缓的反而松了松肩膀。林远山从兵部出来时,被几个同僚拉住问东问西,他只拱手说“不知道”,然后快步上了马车。

      马车里,赵蕤已经在等着了。她今日从校场回来得早,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车里翻着一份折子副本。

      赵蕤生得高挑,比寻常女子高出半个头,肩宽腰窄,骨架利落。她有一双极深的眼睛,瞳仁黑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目光沉沉的,像一把没出鞘的刀。眉是天然的剑眉,浓而不粗,眉峰上扬,衬得整张脸英气逼人。鼻梁高直,嘴唇薄而有力,唇色偏淡,抿着的时候是一条利落的线,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

      可这张脸上偏偏又藏着一丝女儿家的柔。她的下颌线条虽然利落,但弧度圆润,颊边有一点极浅的婴儿肥没褪干净,笑起来的时候会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一晃就没了。她的皮肤偏黑,是常年日晒雨淋留下的颜色,可黑得干净,黑得亮堂,像一块被溪水冲刷过的石头。她今日没穿甲胄,换了件深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一条玄色革带,没戴珠翠,只佩了一块白玉牌,简简单单的,可往那里一坐,车厢里就好像多了一根柱子,稳稳当当的。

      见林远山上来,她抬了抬眼。“太子递折子了?”

      “递了。”林远山在她对面坐下,把朝服领口松了松,“皇上留中未发。”

      “写的什么?”

      “打探不到。”林远山把那份折子副本搁在膝上,“但风向不对。礼部那几位坐不住了,兵部这边倒是松了口气。”

      赵蕤把折子副本合上,搁在车壁上,抱着胳膊靠了回去。“太子这孩子,不声不响的,倒是会挑时候。”

      “他挑什么了?”

      “蒙古使臣逼得紧,皇上正头疼,他递一道折子上去,不管写的什么,都是替皇上分忧。”赵蕤闭着眼,语气平平的,“这孩子比他爹会做人。”

      林远山没接话。马车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你说,折子里会不会提到咱们家?”

      赵蕤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提咱们家做什么?”

      “二公主的婚事。若是太子替她说话,绕不开咱们家。”

      赵蕤沉默了一阵。“那也得看皇上批不批。”

      马车拐了个弯,轮子碾过石板路,颠了一下。赵蕤坐直了身子,把车帘掀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的街景。暮色沉下来,街边的铺子已经点了灯笼,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她看了一会儿,把帘子放下了。

      “或儿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练枪、翻档案、看书。”林远山答得简短,“就是翻档案翻得比平日慢了些。”

      赵蕤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棠栖宫那边,消息是青杏打听到的。

      傍晚,朱羽栀正对镜卸妆,青杏掀帘进来,压着声儿把太子递折子的事说了。朱羽栀手里的簪子停在发间,没有立刻抽出来,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的脸,然后慢慢把簪子取下,搁在妆匣里。

      “折子里写的什么?”

      “打探不到。东宫的口风紧得很,伺候的宫人只说是太子亲笔,写了小半夜。”

      朱羽栀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起身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天。暮色沉下来,宫道上已经点了灯笼,一盏一盏的,从棠栖宫门口一直延伸到承明殿方向。灯笼的光落在地上,铺成一条昏黄的路,弯弯曲曲的,像谁用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一笔。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

      “去小厨房看看,炖竹梨好了没有。”她说。

      青杏一愣:“娘娘要送人?”

      “送去东宫。”朱羽栀把窗关上,“就说二公主让送的。”

      青杏应声去了。朱羽栀独自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弯,不知道在笑什么。

      炖竹梨送到东宫时,太子正在书房看舆图。内侍呈上来说“棠栖宫送来的,二公主让送来的”,他搁下笔,把那只白瓷盅接过来。揭开盖子,里头的竹梨炖得软烂,汤汁清亮,浮着几粒枸杞,热气腾腾地冒着甜香。那热气混着他身上的返魂梅香,甜里带着一点冷,倒也不冲。

      他舀了一勺尝了尝,想了想,吩咐内侍:“去把那罐敬亭绿雪找出来,送去棠栖宫。附张字条——茶太甜的不敢送,这个刚好。”

      字条是太子亲笔写的,写完搁在茶罐上,让内侍一起送走了。内侍走后,他坐回案前,把那盅炖竹梨喝完了,搁下盅,继续看舆图。看了几行,忽然想起什么,把内侍叫回来。

      “送茶的时候,跟棠栖宫的人说一句,就说竹梨很好,替本宫谢二公主。”

      内侍应声去了。

      敬亭绿雪送到棠栖宫时,邓同㭇正在窗台上给素馨翻土。梨娇把茶罐和字条搁在案上,她放下小铲子,擦了擦手,把字条拿起来看了一遍。字条上写着“茶太甜的不敢送,这个刚好”,字迹是太子亲笔,端端正正的。她把字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空着。她把字条搁回案上,打开茶罐闻了闻,清幽幽的香气漫出来,带着一点山木的冷味。

      “太子殿下倒是会送礼。”她嘟囔了一句,把茶罐盖好,搁进柜子里。

      梨娇在旁边问:“公主,这茶留着喝?”

      “留着。”邓同㭇拍了拍手上的土,“他送的东西,不喝白不喝。”

      敬亭绿雪送到棠栖宫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到了皇后耳朵里。皇后正在凤仪宫用早膳,女官在旁边添粥,顺口提了一句。皇后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喝粥。

      喝完粥,她把女官叫过来,说:“把凤仪宫的账本拿来,本宫看看。”

      女官一愣,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查账,但还是去取了。皇后翻了大半个时辰,从每月的例银看到采买的绸缎、笔墨、脂粉,一笔一笔看得很细。看完,她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太子的开销,比上月多了两成。”她说。

      女官小心答:“是,太子近日买了几刀好纸,还有几方新砚台。”

      皇后“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她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那丛海棠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她伸手在窗台上摸了摸,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霜。

      “去把太子请来。”她说。

      太子来得很快。他进暖阁时,皇后正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块旧帕子。她在等他,眼神却是散的,像是在看窗外的海棠枝,又像是什么都没看。他在对面坐下,叫了声母后。他坐下来的时候,身上那缕返魂梅香也跟着散开了一点,清冷冷的,在这间满是脂粉香的暖阁里格外突兀。皇后看了他一眼,大概是闻见了,没说什么。

      皇后把帕子收进袖中,抬起头。“你给棠栖宫送茶了?”

      “送了。”

      “为什么送茶?”

      太子看了母亲一眼。“二妹妹前几日送了炖竹梨来。儿臣回个礼,不为过。”

      皇后没接话。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忽然问了一句:“袤儿,你那道折子,写了什么?”

      太子沉默了一息。“写了儿臣该写的。”

      “什么叫该写的?”

      “二妹妹不能去和亲。”太子看着母亲的眼睛,没有躲,“二妹妹若去了,母后心里不好受,贵妃心里也不好受。父皇心里,也不好受。”

      皇后看了他很久。那双桃花眼里什么情绪都有,又什么都抓不住。最后她低下头,把茶盏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她没有在意。

      “你回去吧。”她说,“折子的事,别往外说。”

      “儿臣明白。”

      太子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皇后叫住他。

      “袤儿。”

      他回头。

      “你比你父皇会疼人。”

      太子站了一瞬,没有接话,转身走了。他走过廊下时,衣袍带起一阵极淡的返魂梅香,冷清清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邓同㭇不知道太子递折子的事,也不知道皇后查了账本。她这几日照常过日子——早上起来给母妃请安,陪母妃用早膳,然后去芳集苑给墨兰翻土,或者去兰台阁陪安雯姑姑喝茶。墨兰已经彻底谢了,花瓣卷了边,颜色褪成了灰白。她把谢掉的花枝剪下来,没有扔,搁在窗台上晾着,说等干透了收进册子里。

      梨娇问她:“公主还留着花枝做什么?”

      “好看。”邓同㭇头也不抬,拿小铲子继续刨土,“干了的花比鲜的好看,不招虫。”

      唯一的变化是,她开始留意前朝的消息了。梨娇每次出宫采买回来,她都会随口问几句朝上的事——蒙古使臣递了几道折子,皇上批没批,赵将军那边有没有动静。问得不经意,但每次都听得很仔细。

      有一回梨娇说:“听说蒙古使臣急了,放出话来,说要是朝廷再不给准信,他们就要直接去找赵将军谈了。”

      邓同㭇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找赵将军谈?谈什么?”

      “不知道,大概是想让赵将军帮着说话吧。”

      邓同㭇没有再问,把铲子搁下,拍了拍手上的土。她蹲在花丛前,看着光秃秃的墨兰叶子,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语气恢复了平日的轻快。

      “走吧,该去给母妃请安了。”

      午后,邓同㭇去了一趟兰台阁。

      安雯正在廊下绣花,绣的还是那件肚兜,并蒂莲的纹样已经快完工了。邓同㭇在旁边坐下,安雯给她倒了杯茶,是敬亭绿雪——太子前日送来的那罐,朱羽栀分了一半让人送来兰台阁。茶是温的,不烫嘴,清幽幽的香气漫出来,带着一点山木的冷味。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安雯问她墨兰的土翻完了没有,她说翻完了,花枝晾在窗台上等着干;安雯说“干了的花可以夹在书里”,她说“我也这么想”。说完两人都不说话了,安静地坐着,看院中那棵老玉兰的枝丫在风里晃。廊下的风铃被风吹动,叮叮当当的,一声一声,细碎得像谁在远处敲着更点。

      坐了一会儿,邓同㭇忽然问:“姑姑,你见过太子哥哥的姐姐吗?”

      安雯的针停了一瞬。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绣了一半的并蒂莲,过了几息才开口。

      “见过。同楒满月的时候,我跟着母亲来喝满月酒。她躺在摇篮里,小小的一团,攥着拳头睡得正香。”安雯的声音很轻,“后来她就没了,那年冬天特别冷,偏殿的水缸都冻裂了。”

      邓同㭇没有说话。

      安雯继续绣花,针线穿过绸布,发出细细的嗤嗤声。“你太子哥哥那时候还小,不懂事,天天往凤仪宫跑,问母后姐姐去哪儿了。后来大了,就不问了。”

      “他是不是一直记得?”

      “记得。”安雯把针插进布边,“有些人你见都没见过,可你知道她在,就像这棵玉兰,叶子掉光了,可根还在底下。”

      邓同㭇低头看着杯子里凉透的茶,伸手把杯子搁回托盘上。

      “姑姑,我该回去了。”

      安雯点了点头,没有留她。邓同㭇起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安雯叫住她。

      “同㭇。”

      她回头。

      “你比同楒命好。”安雯说,“有人替你挡着。”

      邓同㭇站了一瞬,然后笑了笑,转身走了。

      蒙古使臣在京住了七日,递了五道折子。

      五道折子,皇帝批了四道,全是一样的内容——“知道了”。第五道折子递上来时,正使巴图已经不耐烦了。他没让副使写折子,自己亲自跑了一趟鸿胪寺卿的官署,拍着桌子说了半个时辰。大意是:大汗派他来不是来听“知道了”的,天朝要是再不给准信,他就直接去边关找赵蕤“当面谈”。

      这话传到赵蕤耳朵里时,她正在校场练兵。听完亲兵的禀报,她冷笑了一声,手里那杆枪往地上一顿,震得脚边的石子跳了跳。

      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甲胄,肩头的铁片磨得发亮,腰间的革带勒得紧紧的,衬得腰细腿长。甲胄底下是一件深青色的窄袖短打,袖口挽着,露出小臂利落的线条,腕骨突出,手指修长。她站在校场中央,手里那杆白蜡杆的枪转了个花,枪尖扎出去,正中靶心。风从校场那头灌过来,把她额前几缕碎发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利落。那张脸上,英气和柔意并存,眉是剑眉,眼是深眼,可颊边那两个浅酒窝,一笑就露出来,晃一下就没了。

      “找我谈?我跟他有什么好谈的。”赵蕤把枪搁回兵器架,“他要是敢来,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谈’。”

      亲兵不敢接话,退下去传令了。赵蕤独自在校场上站了一会儿,风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响。她想起贵妃花宴上那个端茶递水的二公主,想起自己儿子在秋狩时捡披风的那个瞬间。

      “这都什么事。”她嘟囔了一句,转身走了。

      林或这几日一直把自己埋进兵部的公文堆里。

      武选司的考课档案堆了半间屋子,他每天从早翻到晚,翻到手指头被纸边划出了好几道细口子。翻完一摞换另一摞,看累了就站起来活动活动肩膀,然后坐下继续翻。他批注写得很细,每份档案上都留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有些是圈点,有些是质疑,有些是简短的评语。

      兵部的老吏员们私下说,林郎中这个儿子比他父亲还较真。

      林远山也注意到了。有一日他路过林或的书案,随手翻了几份批注,看完,搁回去,什么也没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你最近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档案太多,看累了。”林或头也没抬,继续翻。

      林远山没再问,走了。林或翻完手里那份档案,把笔搁下,揉了揉眼睛。窗外暮色沉下来,兵部的院子里已经点了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照在廊下的石阶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活动了一下脖子。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宫墙的轮廓,灰扑扑的,在暮色里像一条长龙。棠栖宫就在宫墙里面,往西走,过了芳集苑就是。他不知道棠栖宫现在亮着几盏灯,也不知道那盆素馨的土翻完了没有。

      他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些。所以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坐回案前,拿起笔继续批。

      但那天晚上从兵部回府的路上,他经过宫墙外头时,还是往西边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风从北边灌下来,把街边的枯叶吹得满地跑。他把衣领竖起来,步子加快了些。

      赵蕤是深夜才知道巴图那番话的。

      她从校场回来时已经很晚了,林远山在书房等她。两人关上门说了小半个时辰。林或在隔壁温书,隔着墙听不清说什么,只隐约听见几个词——“蒙古”“赵将军”“贵妃”“太子”。

      他把书翻了一页,眼睛盯着纸面,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隔壁的门开了。赵蕤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或儿,睡了没有?”

      林或放下书,起身开门。赵蕤站在廊下,身上还穿着白日的甲胄,肩头的铁片映着月光,冷冰冰的。她额前的碎发被夜风吹起来,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眉目英挺,目光沉沉的,可嘴角那点弧度又带着点说不清的软。她看了儿子一眼。

      “明日兵部休沐,你不用去了。”

      “那我去校场。”

      “随你。”赵蕤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你最近跟二公主还有来往吗?”

      林或一愣。“没有。”

      “嗯。”赵蕤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没有就好。”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林或站在门口,夜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吹得他衣摆往后飘。他站了一会儿,关上门,回到案前。

      案头那本兵书还翻在“行军篇”,他拿起来翻了翻,翻到夹着东西的那一页。笺纸还在,干干净净的,一个字没有。他看了几息,把书合上,搁回原处。

      然后他吹了灯,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的暗纹。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白线。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隔日休沐,林或一早去了校场。

      他练了半个时辰的枪,又练了半个时辰的刀。赵蕤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走了。林或独自练到日上三竿,汗透了衣裳,才收手去井边冲凉。冷水浇下来,他打了个激灵,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总算被冲淡了些。

      他擦干身子穿好衣裳,准备回屋。路过书房时,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是父亲和母亲,声音不高,但门虚掩着,他经过时正好听见一句。

      “贵妃那边又递了话来。”是赵蕤的声音。

      “怎么说?”

      “说二公主还小,不急着定。但蒙古的事,得有个了断。”

      林或脚步没停,走了过去。他回到自己屋里,坐在案前,把那本兵书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到夹着笺纸的那一页,笺纸还在,干干净净的。他看了几息,把书合上,搁回原处。

      他不知道贵妃说的“不急着定”是什么意思。他也不想知道。

      (第十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太子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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