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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涌 蒙古使臣步 ...

  •   蒙古使臣在京住了三日,日日递折子请见,催着要一个准话。

      朝堂上分了两派,礼部主和,兵部主缓,在朝会上争得面红耳赤。礼部尚书说瓦剌势大,不宜硬拒,嫁一位公主可保边境十年安宁;兵部侍郎说瓦剌内部不稳,求亲是试探,拖一拖对方自己会乱。两派人各执一词,从辰时吵到巳时,连茶都换了两遍。皇帝坐在龙椅上,始终没表态,听完了两派的折子,说了一句“容朕想想”,便散了朝。可谁都知道,拖得越久,事情越大。

      散朝后,礼部尚书和兵部侍郎在殿门外碰了个正着。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拱手,谁也没说话,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宫道上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被风卷着,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儿。

      后宫的空气也紧了几分。

      棠栖宫的炭盆这几日烧得比平日旺。青杏一早起来添炭,总能在炭盆边捡到几张揉皱的纸团,展开一看,是写了一半的帖子或者单子,字迹是娘娘的,写到一半就揉了的。有一回她捡起一张展开,上面写着“安雯公主年已十七”,底下就没了,墨迹洇开一小团,像是落笔之后停了很久。青杏把纸团展平了,搁在案角,等朱羽栀起来处置。朱羽栀起来后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纸折起来,收进了妆匣底下。

      朱羽栀这几日睡得不踏实。青杏值夜时,常见她半夜起来,披着外衫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枚平安扣玉坠,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玉坠被她攥得温热,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天亮了照样梳妆、理事、去承明殿送汤,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嘴角的笑意比平日浅了些。她给皇帝送汤时话也少了,从前还会说几句闲话,逗皇帝笑一笑,这几日只是把汤搁下,立在案侧,等皇帝喝完了,收盅走人。

      她没有正面找皇帝谈过和亲的事。一次也没有。

      青杏忍不住问过一回:“娘娘,您不去跟皇上说说?万一皇上真把二公主……”

      朱羽栀正对镜簪花,手上没停。“说多了反而不好。皇上心里有数。”

      “那万一……”

      “没有万一。”朱羽栀把簪子插稳,左右看了看,又拔下来换了一朵绒花,“你当皇后那边在做什么?”

      青杏不说话了。她隐约知道,皇后母家秦氏这几日在朝上动作不小。皇后之父秦重岳在朝会上公开说了一句“二公主乃贵妃独女,金枝玉叶,不宜远嫁”,说得堂皇正大,挑不出半点毛病。秦家和卫家虽然不算一路人,但在这件事上,竟然难得地使了同一股劲。

      朱羽栀走的是另一条路。她通过卫家在朝中的人脉,让几位老臣在私下场合“不经意”地提起安雯公主。话术很讲究,不说“让安雯去和亲”,只说“安雯公主年已十七,父母双亡,长居偏殿,皇上也该为她打算了”。这话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没有反应,但也没有喝止。朱羽栀知道,没有喝止,就是默许。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跟邓同㭇提过一个字。邓同㭇也没问。母女俩照常见面,照常说话,照常一起用膳,席间只聊桂花糕甜不甜、墨兰开了几朵,谁也没提蒙古,谁也没提和亲。

      但邓同㭇知道的比朱羽栀以为的多。

      梨娇这几日出宫采买的次数格外勤,每次回来都带些零碎的消息,朝上谁说了什么,鸿胪寺的使臣递了几道折子,皇后又请了哪家的夫人进宫说话。邓同㭇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下。有一回梨娇说完,她正在画一枝桂花,笔尖在纸上停了停,然后继续画,什么也没说。她画完搁下笔,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她喝得很慢。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适龄的公主只有她一个,蒙古使臣要的就是她。父皇在拖,母妃在动,皇后在挡。所有人都在替她想办法,可没有一个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她也没打算让谁来问。

      第三日傍晚,她去兰台阁看安雯。

      兰台阁的院门半掩着,推门进去时,一股极淡的香气先迎了出来。那香气跟邓同㭇身上的不一样,她身上是白莲和檀,清甜温润;安雯身上是芙蕖衣香,莲花、檀香、零陵香三味合在一起,清透的荷香打头,檀香和零陵香垫在底下,绵长而沉,像是从衣裳里长出来的,不是熏上去的。这香在兰台阁住了十四年,每一件衣裳、每一寸布料都浸透了,她一走动,香气就跟着,轻轻浅浅的,清雅得不像话。

      安雯还是老样子,坐在廊下,面前一壶秋茶,两只杯子。那壶茶搁了一整日,早就凉透了,茶水颜色深得像琥珀。见邓同㭇来了,她倒了一杯递过去,什么也没问。邓同㭇接过来喝了一口,茶凉了,微微发涩,但她没说。两人就这么坐着,看院中那棵老玉兰的枝丫在晚风里晃。廊下的风铃被风吹动,叮叮当当的,一声一声,细碎得像谁在远处敲着更点。

      过了一会儿,安雯忽然说:“你母妃前日来过。”

      “我知道。”

      “她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邓同㭇把茶杯搁下,“母妃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安雯侧头看了她一眼。暮色里,邓同㭇的脸被茶盏里最后一点热气映得模糊,嘴角还带着平日那点没心没肺的笑,可眼睛比平日暗了些。她身上那股白莲和檀的香气在暮色里散得慢,一缕一缕的,绕在袖口,混着院子里泥土的潮气,若有若无。而安雯身上的芙蕖衣香也漫过来了,两股香气在廊下轻轻撞在一起,一股清透荷香,一股洁净幽甜,都是安静的,谁也不压谁。

      “同㭇,”安雯叫她名字,“你怕不怕?”

      邓同㭇想了想,答:“不怕。”

      “为什么?”

      “因为怕也没用。”邓同㭇把空杯搁回托盘上,声音轻快,“姑姑,这茶凉了,我帮你换一壶。”

      她起身进屋去烧水,背影消失在偏殿昏暗的门洞里。安雯看着那个方向,过了好一会儿,低下头,把杯子里剩的凉茶一口喝了。茶凉透了,涩得厉害,她喝完了,搁下杯子,看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玉兰树。树还在,人来了又走了,只有树一直在这儿。她身上那缕芙蕖衣香被晚风吹散了些,散得满院子都是,清透清透的,像荷花刚开的时候,又像荷花谢了之后留在水里的那点余味。

      那天夜里,邓同㭇回到棠栖宫,没直接回屋。她在偏厅那幅被裁去人物的旧画前站了很久。青杏进来添灯,看见她站在画前,没敢出声。邓同㭇伸出手,在那个空白处虚虚地描了一圈,然后收回手,对青杏笑了一下。

      “这画挂在这儿怪闷的,明日收起来吧。”

      青杏应了。邓同㭇转身回了自己屋里,铺纸磨墨,画了一幅新的。画的是一枝桂花,旁边留了大片空白,什么也没添。画完她看了看,觉得比平日画得都好,就搁在案上晾着,吹了灯睡下了。

      前朝的事,太子邓袤也听说了。

      他是皇后嫡长子,三岁被立为太子,如今十七。他生得清俊端方,眉目像皇后,却比皇后多了几分沉静。一双眼睛是极浅的茶色,瞳仁里像含着一汪温水,看人的时候不迫不逼,却让人不自觉地把话收住。鼻梁高直,唇线清晰,唇色淡红,抿着的时候是一道平和的线,开口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意。下颌线条削得极干净,喉结微凸,说话时会轻轻滚动一下。他身量修长,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宽肩窄腰,穿一件月白常服,腰间束一条素色丝绦,走起路来衣摆微微掀动,步子稳而轻,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饰物,却偏偏让人觉得他周身都笼着一层温润的光。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玉,棱角都磨圆了,但骨子里的硬还在。

      他每日寅时起,读书、习字、听讲官授课,午后去文华殿旁听朝议,晚间在书房批阅奏章副本。宫里人都说太子刻苦,宽厚,待下人和气,对弟弟妹妹们也友善。

      但友善和亲近是两回事。

      他跟邓同㭇其实不太熟。邓同㭇是贵妃的女儿,他是皇后的儿子。两人在宫宴上见过无数次,点头、问好、说几句客套话,然后各回各宫。他对这个妹妹的印象是“活泼,爱笑,说话没架子”,仅此而已。邓同㭇对他的印象则是“太子哥哥很忙,不太常来后宫”,也没别的。

      但这一日,邓袤在文华殿听完朝议后,没有立刻回东宫。他让人把鸿胪寺这几日递的折子都找来看了一遍。看完,他坐在书房里,很久没动。

      他想起同楒。

      同楒是他的龙凤胎姐姐,比他早出生半个时辰。母后常说,同楒生下来就比他壮实,哭得比他响,眼睛比他睁得早。他三岁那年,同楒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太医用了各种法子也没救回来。同楒走的那天,他还不懂什么叫死,只知道姐姐被人抱走了,再也没回来。后来他大了,才慢慢明白,他曾经有一个姐姐,跟他同一天来到这世上,又先他一步走了。

      从那以后,母后再没怀过孩子。父皇也再没提过同楒。宫里没人敢提这个名字,只有母后偶尔在佛前念经时,嘴里会轻轻吐出两个字——“同楒”。

      邓袤合上折子,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暮色沉沉,远处棠栖宫方向亮着几点灯火。他看着那几点灯火,站了很久。

      第二日一早,他去凤仪宫给皇后请安。皇后病还没好利索,靠在榻上,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见他来了,招手让他坐近些。

      “袤儿,鸿胪寺的折子,你看过了?”

      “看过了。”

      皇后沉默了一息。“你二妹妹的事,你怎么想?”

      邓袤没有立刻答。他想了一会儿,开口:“二妹妹是贵妃独女,父皇不会让她去。”

      “万一呢?”

      “没有万一。”邓袤看着母亲,“就算父皇一时糊涂,儿臣也不会让。”

      皇后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欣慰,又像心酸。

      “你像你姐姐。”她说,“同楒要是还在,也会这么说。”

      邓袤没接话。母子俩静默了一阵,窗外有鸟雀飞过,扑棱棱地响。

      出了凤仪宫,邓袤沿着宫道往东走。经过芳集苑时,他看见一个穿石榴红短袄的姑娘蹲在花丛边,正拿小铲子刨着什么。走近了才认出是邓同㭇。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站起来行了个礼。

      “太子哥哥。”

      “在做什么?”

      “墨兰的根长虫了,我给它换换土。”邓同㭇手里还攥着小铲子,脸上蹭了一道泥印,浑不在意的样子。

      邓袤看着她脸上那道泥印,想起同楒小时候也爱蹲在芳集苑里刨土,母后每次都说“没个公主样”,可从来不真管。

      “换完了去东宫坐坐?”他说,“我那儿新得了些好茶。”

      邓同㭇愣了一下。太子哥哥从来没邀过她去东宫。

      “好呀。”她笑起来,露出一对梨涡,“我换完这盆就去。”

      邓袤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邓同㭇已经蹲回去继续刨土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想起那些折子,想起蒙古使臣,想起和亲。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东宫走。

      林府那边,消息到得也不晚。

      赵蕤这几日回来得晚,每次回来都跟林远山关在书房里。林或不去听墙脚,但偶尔经过时,能听见母亲的声音比平日高些。有一回他听见赵蕤说了句“贵妃那边逼得紧”,林远山答了句“再紧也得看皇上的意思”。

      他回到自己屋里,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案头那本《武经总要》还翻在“行军篇”,他随手拿起来翻了翻,翻到夹洒金笺的那一页。笺纸还在,干净的,空白的。他看了几息,把书合上,搁回原处。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思。二公主这个人,他见过两面,说过五句话。第一面在花宴,她折了枝墨兰脱手飞过来,他接住了,她说了声“抱歉”,然后问他枪练得怎么样。第二面在秋狩,她骑马经过营帐,他远远看见她手里攥着糖葫芦,笑得没心没肺。他捡过她的披风,帮她递过一回,可那都是顺手的事。

      她接近他,是因为贵妃的安排,这点他从一开始就明白。所以他不靠近,不疏远,客客气气地保持距离。这份距离里有没有别的东西,他没细想,也不打算细想。

      只是今晚,他练枪时又用了“重心低半寸”的法子,一枪扎出去,正中靶心。他收枪时忽然想,这法子是她随口说的。就这一想,他手上慢了半拍,枪尾在掌心蹭了一下,火辣辣的。

      他把枪搁回兵器架,回屋用冷水冲了冲手。水凉得刺骨,手上的热劲退了些。他擦干手,坐到案前,把《武经总要》重新翻开。这次没看洒金笺,只是认认真真地看“行军篇”。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枝丫在窗纸上晃来晃去。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第四日,朝堂上又有了新动静。

      礼部主和的那几位坐不住了,联名递了一道折子,说蒙古使臣在京已住四日,若再不答复,恐生变故。折子递上去,皇帝留中不发。兵部主缓的那几位松了一口气,可也没敢松懈。赵蕤在兵部听完消息,把茶盏往案上一搁,起身去了校场。她在校场上练了一下午的枪,练到天擦黑才收手。亲兵递了帕子来,她擦了擦汗,把帕子往肩上一搭,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去问问或儿,今日的功课做完了没有。”

      亲兵去了,回来禀报:“少爷说做完了,在屋里看书。”

      赵蕤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兰台阁那边,朱羽栀第二日又去了一趟。

      她没带梅檀饵,也没带云锦。她只在廊下坐了坐,喝了一盏安雯倒的凉茶,然后说了一句:“皇上让我来问你。”

      安雯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拍。“问什么?”

      “问你愿不愿意。”

      安雯把茶盏搁下。廊下的风从院墙外头灌进来,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她身上那缕芙蕖衣香被风吹得散开了,清透的荷香漫了满廊,连朱羽栀都闻见了。

      “我愿不愿意,有用吗?”她问。

      朱羽栀没有接话。她看着安雯,看了很久。安雯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可她那双眼睛是亮的,清凌凌的,像一汪浅水。

      “你回去跟皇上说,”安雯开口,声音很平,“我去。”

      朱羽栀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时,安雯叫住她。

      “贵妃。”

      朱羽栀回头。

      “让同㭇别来送我了。”安雯说,“她来了我反而不好受。”

      朱羽栀应了一声,走了。出了兰台阁,她步子比来时快了些。青杏跟在后面,不敢出声。走到宫道上拐角处,朱羽栀忽然停住脚步,扶着墙站了一会儿。青杏上前要扶,她摆了摆手。

      “没事。”她说,“风大,迷了眼。”

      棠栖宫那头,邓同㭇正在给青檀浇水。梨娇从外面回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邓同㭇头也没抬,问了一句:“又有什么消息了?”

      梨娇犹豫了一下,把安雯请嫁的事说了。邓同㭇手里的水壶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浇。她把水浇完了,搁下水壶,拍了拍手上的土。

      “知道了。”她说。

      晚膳时,她照常陪朱羽栀用饭。席间她比平日还多吃了一碗,朱羽栀给她夹菜,她也给朱羽栀夹。母女俩有说有笑的,跟平日没什么两样。饭后她照常回了自己屋里,坐在窗边翻那本小册子。翻到夹墨兰的那一页时,她停了一会儿,然后把册子合上,塞回抽屉。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盆青檀的新藤又往上爬了一寸,缠着窗棂,弯弯绕绕的。她伸手摸了摸那片嫩叶,指尖沾了一点凉意。

      “姑姑要去蒙古了。”她对着窗户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然后她吹了灯,躺回帐子里。月光照进来,白晃晃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八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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