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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秋狩 猎场遇险, ...

  •   秋狩定在城西青鹿猎场,为期三日。皇帝率百官前往,后宫随行的是贵妃与皇后,二公主自然在列。赵蕤掌京畿大营右翼,负责猎场外围警戒,林或随母亲一同前往。

      出发前一日,朱羽栀把邓同㭇叫到跟前,只嘱咐了一句:“到了猎场,不用管旁人,看父皇怎么安排就行。”邓同㭇点头,也没多问。她收拾行装时没带什么累赘东西,只带了梨娇和几件骑装。那本夹着干墨兰的小册子,她想了想,搁在了棠栖宫抽屉里。梨娇问她为什么不带,她说猎场风大,别把叶子吹碎了。梨娇没再问,把装册子的小匣子搁好,合上了抽屉。

      猎场秋色极好,漫山遍野的黄栌和枫树,红黄交错,远看像烧着一片霞。皇帝的行营扎在北面高坡上,文武官员的营帐分列两侧。赵蕤的右翼驻在东面山口,林或的哨位就在山口到行营之间的必经之路上,一个不大起眼的土坡,能望见整条进出的山道。

      到猎场第一日,皇帝先召赵蕤问京畿大营的操练情况,又召林远山问武选司今秋的考课进度。二人都答得仔细,皇帝听完,让赵蕤明日带人演示一场围猎阵法。

      邓同㭇住在行营后帐,白天没什么事,就带着梨娇在山道边转。看枫叶,看远处猎场的马队来回跑,走累了就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脚,拿树枝在地上画着玩。她画了一只兔子,又画了一头鹿,画完自己看了看,觉得鹿画得像驴,兔子画得像石头,悻悻地用脚抹掉了。

      她第一次在猎场看见林或,是到猎场的第二日午后。她从后帐出来,沿山道往东走,想去山坳里看枫树。走到一处拐弯时,前面路上站了几个人,林或和他手下的几个兵丁,正在查看路边的哨桩。他背对着她,穿一件鸦青色的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正跟兵丁说什么,声音不高,但一句一句的,条理分明。他说话的时候会用手在空气里比划,像是在描一张看不见的地图。

      邓同㭇远远看了一眼,没上去打招呼。她站在拐弯处等他们说完散了,才慢悠悠走过去。林或转身时看见了她,脚步顿了一下。

      “公主。”

      “林公子。”邓同㭇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得很,“你在这儿做什么?”

      “看哨位。”林或答得简短。

      “哦。”邓同㭇往山坳里看了一眼,“前面那片枫树好看,我过去看看。”

      说完就走了,步子轻快,裙角被山风吹起来,像一片叶子飘进了红叶丛里。林或站在原地,看她走远了,才收回目光,继续去查下一个哨位。

      第二日傍晚,围猎阵法演示完毕,皇帝在行营大帐设宴,犒赏随行武官。邓同㭇跟着朱羽栀在帐中陪坐。席间皇帝兴致不错,跟赵蕤说了几句边关布防的事,又转头问了林远山几句武选司的琐事。林或站在母亲身后,没入席,只安静地候着。席散时天已经暗了,山道上点了灯笼。

      邓同㭇先出来,梨娇跟在后面。二人沿着山道往行营后帐走,经过东面山口附近时,听见路边的树丛里有人说话,是两个兵丁在闲聊,声音压得低,但夜里静,字字句句传得清楚。

      “……赵将军家那个小子,白日里查哨位查得可严了,我站的那班岗他来回看了三遍,就差没数我眨了几次眼。”

      “人家是将门出身,严点正常。”

      “严是严,但也不刁难人。我昨儿夜里受了凉,他路过时看我咳了两声,让随行的大夫给我送了碗姜汤。也没说什么,就是让大夫搁下就走。”

      邓同㭇脚步没停,像是什么都没听见,继续往前走。梨娇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这林公子倒是面冷心热。”

      邓同㭇“嗯”了一声,没接话。她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回头往山口方向看了一眼。灯笼的光照不了那么远,山口那边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梨娇。”

      “奴婢在。”

      “明早去问问太医院随行的大夫在哪儿,我手昨儿划了道口子,想讨点药。”

      梨娇应了,没多问。她知道公主手上那道口子是投壶时蹭的,根本不碍事。

      第三日,猎场围猎正式开始。

      皇帝亲自下场,百官随行。邓同㭇本不该下场,但她磨了朱羽栀半天,说想骑马去山坳里看看枫树,朱羽栀被她缠得没法,嘱咐了梨娇和几个侍卫跟着,便放她去了。

      邓同㭇骑着她那匹小白马,带着梨娇和三个侍卫,沿着山道往西走。枫树果然好,满山满谷的红,风一吹叶子就落下来,铺了一地,马蹄踩上去沙沙响。她走了一段,觉得后面跟着三个侍卫太招眼,便说想自己走走,让他们在路口等着。侍卫犹豫了一下,见她只是在附近转,便应了。

      邓同㭇带着梨娇继续往林子里走。越往里走,树越密,枫树渐渐少了,换成了老槐和苦楝。苦楝树上还挂着几串干透的果子,黄白黄白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林子里安静得很,只有马蹄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叫。

      走着走着,梨娇忽然拉住了她的袖子。

      “公主,你听。”

      邓同㭇勒住马,侧耳听了一下。林子里有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穿行。她还没反应过来,那东西已经从灌木丛里蹿了出来,一头半大的野猪,獠牙不长,但个头不小,浑身灰黑色的毛竖着,眼睛直直地瞪着她们。

      梨娇惊叫了一声,小白马受了惊,前蹄一扬,把邓同㭇甩了下来。邓同㭇摔在地上,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她眼前一黑。野猪被惊动了,朝她的方向冲过来。梨娇想拉她,但小白马横在中间,挡了路。

      就在这时,一支箭从侧面射过来,正中野猪的脖子。野猪惨叫了一声,踉跄了两步,但没倒,反而更疯了似的朝邓同㭇冲过来。紧接着又是一箭,这一箭射得更准,扎进了野猪的眼睛。野猪发出一声嚎叫,前蹄一软,栽倒在地,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邓同㭇坐在地上,膝盖疼得发麻,抬头看见一个人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鸦青色的短打,腰间别着短刀,手里还握着一把弓。是林或。

      他快步走过来,先看了一眼野猪,确认它不动了,才低头看她。

      “能站起来吗?”

      邓同㭇试着动了动腿,膝盖上一阵剧痛,她皱了皱眉。“膝盖磕了。”

      林或蹲下来看了一眼她的膝盖,裤子上已经渗出了一点血。他没多说什么,从腰间解下一根布带,递给她。“先扎一下,止血。”

      邓同㭇接过来,自己扎在膝盖上。她扎的时候手在抖,扎了两回没扎紧。林或看了一会儿,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布带,三两下给她扎好了。他扎的时候手指没有碰到她的皮肤,只捏着布带的两头,扎完就站起来,退后一步。

      邓同㭇低头看了一眼扎好的布带,打了个结,结打得方方正正的,一点都不含糊。她动了动腿,血已经止住了。

      “多谢。”

      林或没接话。他站起来,朝林子里喊了一声,很快有两个兵丁跑过来。他吩咐他们把野猪拖走,又让人去通知赵蕤,说猎场西面有野猪出没,让各营注意。兵丁们拖着野猪走了,林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他们两个。

      邓同㭇还坐在地上,膝盖疼得站不起来。林或站在她旁边,没有扶她的意思,也没有催她起来。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

      “公主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边来?”

      “我想看枫树。”邓同㭇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心虚。

      “看枫树看到野猪窝里来了?”林或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的,但邓同㭇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我怎么知道有野猪。”她嘟囔了一句。

      “公主不知道有野猪,也不知道枫树林里有蛇、有狼、有陷阱?”林或把弓收起来,挂在肩上,“猎场西面是野物出没的地界,猎户都不敢一个人进。公主倒是胆大。”

      邓同㭇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她确实不知道西面有野物,她只是觉得这边枫树好看。她闷了一会儿,说:“我带着侍卫呢。”

      “侍卫在路口。”林或说,“离公主半里地。”

      邓同㭇没话说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布带,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她面前,身上那缕苦楝花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清苦干涩,不暖不甜。她吸了一口气,觉得那香跟他这个人挺像的,淡淡的,冷冷的,你抓不住,但它就在那儿。

      “那你呢?”邓同㭇忽然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东面查哨位,听见这边有马叫,过来看看。”

      “东面离这儿也不近吧?”邓同㭇看了他一眼,“你耳朵倒是尖。”

      林或没接话。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但邓同㭇总觉得他在说“你管我耳朵尖不尖”。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救了她的命,还顺便数落了她一顿,数落完了还站在那儿,既不扶她,也不走开,好像就等着她自己爬起来。

      她试着站了一下,膝盖疼得她嘶了一声,又坐回去了。

      林或低头看着她,终于开口:“公主是打算在这儿坐到天黑?”

      “我膝盖疼。”

      “我知道。”林或说,“所以公主是打算坐到天黑?”

      邓同㭇瞪了他一眼。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气人。她咬了咬牙,撑着旁边的树站起来,站是站起来了,但腿使不上力,晃了一下。林或伸手虚虚地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扶稳了就收回去。

      “公主骑我的马回去,我走路。”

      “那你呢?”

      “我送公主到路口,那里有侍卫等着。”

      邓同㭇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她膝盖疼得厉害,自己走回去是不可能的。她接过缰绳,林或扶她上了马背。他扶她的时候手很稳,只托了一下她的胳膊肘,扶完就收回去,没有多停留。

      邓同㭇坐在马上,低头看了他一眼。山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一股清苦的涩味。她吸了一口气,那缕苦楝花香又飘过来了,比方才更淡了些,像是被风吹散了。她坐在马上,忽然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他说话不客气,但做事不含糊。他离你远远的,但你需要的时候他就在。他身上那缕香也是,淡得像不存在,可一旦闻见了,就忘不掉。

      “你方才一直在那边?”邓同㭇开口问。

      “我在东面查哨位,听见这边有马叫,过来看看。”林或答得简短。

      “你箭射得挺准的。”

      “嗯。”

      “方才第二箭,你射的是眼睛。”

      “野猪皮厚,射身上没用,得射眼睛。”

      邓同㭇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多谢。”

      林或没接话。他牵着马继续走,步子不快不慢。邓同㭇坐在马上,看着他的背影。他走的时候背挺得笔直,跟平日一样,好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布带,打了个结,结打得方方正正的,一点都不含糊。

      两人走了一段,林子里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枝低低地垂下来,几乎要碰到马背。邓同㭇伏低身子避过去,膝盖被牵动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林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公主疼的话,可以歇一会儿。”

      “不用。”邓同㭇直起身子,“走吧。”

      林或没再说什么,继续走。走了一段,他又停下来,把缰绳拴在一棵树上,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囊,递给她。

      “喝点水。”

      邓同㭇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苦楝味。她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水囊。林或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说了一句:“水囊搁在苦楝树下,串味了。”

      “你身上也是这个味。”邓同㭇说。

      林或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他把水囊接过去,系好,继续走。邓同㭇坐在马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的味道跟他的性子挺配的。苦楝花,清苦干涩,不暖不甜,像是从暮春一直留到深秋的,冷冰冰的,孤零零的。

      又走了一段,林或忽然开口:“公主方才不该一个人往林子里走。”

      “我有侍卫。”

      “侍卫在路口。”

      邓同㭇没话说了。她确实是自己甩开了侍卫。她本以为林子里没什么,就是看看枫树,谁知道会碰上野猪。她闷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

      “公主知道什么了?”

      “知道不该一个人往林子里走。”

      “还有呢?”

      “还有……不该甩开侍卫。”

      林或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满意了。他牵着马继续走,步子不快不慢。邓同㭇坐在马上,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明明在教训她,可他说得一点都不像教训,倒像是在跟她确认一件很平常的事。你知道了,就行。别的废话没有。

      “你这个人,”邓同㭇忽然开口,“说话怎么这么……”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

      “这么什么?”林或问。

      “这么不讨人喜欢。”邓同㭇说。

      林或脚步没停。“嗯,公主说得对。”

      邓同㭇被他这句“嗯”堵得没词了。她本来想再呛他一句,但他答得太顺了,顺得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低头看着马脖子上的鬃毛,闷了一会儿,说:“不过你箭射得确实准。”

      “嗯。”

      “你能不能别说‘嗯’了?”

      “可以。”

      邓同㭇彻底没脾气了。这人毒舌起来,一句一句的,可他自己好像根本没觉得他在毒舌。他只是把事实说出来,然后就不管了。你要是生气,他也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你要是笑了,他也不明白你在笑什么。

      两人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走到了路口。侍卫们已经迎了上来,见公主受了伤,慌得不行,围着她问东问西。林或把缰绳交给侍卫,退后一步,朝邓同㭇拱了拱手。

      “公主保重。”

      说完转身就走了。邓同㭇坐在马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他走的时候背挺得笔直,跟平日一样,好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的布带,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了他消失的方向。

      他身上那缕苦楝花香,似乎还留在风里,淡淡的,清苦干涩,像荒庭落尽的花。

      回营帐后,朱羽栀见她受了伤,又心疼又生气,问她怎么回事。邓同㭇只说骑马不小心,摔了,没提野猪的事。朱羽栀不信,但见她不愿说,也没再追问,只让随行的大夫来给她看伤。大夫说膝盖磕破了皮,没伤到骨头,养几日就好。

      当晚,赵蕤来了一趟。她没进帐,只在帐外跟朱羽栀说了几句话。邓同㭇隔着帐帘听见了几句。

      “猎场西面有野猪出没,是末将疏忽,没提前清山。”

      “不怪将军,是我女儿自己乱跑。”朱羽栀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或儿说,公主的膝盖伤得不轻,末将让人送了些伤药过来。”

      “多谢将军。”

      赵蕤走后,青杏拎了一包药进来。邓同㭇坐在榻上,看着那包药,忽然想起林或牵马走路的样子。他走在前面,缰绳握在手里,步子很稳。她的膝盖疼得厉害,但她没喊过一声疼。他也没问过一句疼不疼。

      第四日一早,皇后染了风寒,提前回宫。贵妃留在猎场善后,二公主随皇后车驾先回。临走前,邓同㭇在营帐外头等车时,远远看见林或在东面山口查哨位。她没有过去,只是站在车边看了一会儿。林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两人隔了大半个猎场,目光碰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了。

      邓同㭇转身上了车。车帘放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回京路上,梨娇小声问:“公主,那日的事,您真不跟娘娘说?”

      “不说。”邓同㭇靠在车壁上,膝盖上还敷着药,凉丝丝的,“说了她又该念叨了。”

      梨娇没再问。邓同㭇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官道两旁的梧桐叶落了满地,金灿灿的,被车轮碾过去,沙沙地响。她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从袖子里摸出那颗临走前揣的桂花糖,剥了纸塞进嘴里。

      甜。跟平日没什么两样。

      回宫之后,邓同㭇在棠栖宫歇了两日。膝盖上的伤结了一层薄痂,走路时还有些疼,但她不肯让人扶,自己一瘸一拐地在屋里转。朱羽栀来看她,见她这副模样,又气又心疼,说了她两句,她嘻嘻哈哈地糊弄过去了。

      第三日,太子邓袤派人送了一匣子药来,说是东宫库房里存的,治跌打损伤极好。邓同㭇收了药,道了谢,让梨娇把药搁进柜子里。她坐在窗边,把那本小册子从抽屉里取出来,翻到夹墨兰的那一页。花瓣还是碎的,她没再碰它,只是看了一会儿,合上册子,塞回抽屉。

      她忽然想起那日林或牵马走在前面的背影,想起他身上那缕若有若无的苦楝花香,想起他说话时那股不讨人喜欢的劲儿。她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林府那边,林或回来后照常练枪,照常去兵部点卯。只是每天清晨,他经过那棵苦楝树时,脚步会慢一下。他自己没察觉,赵蕤却看见了。赵蕤没问,只是站在廊下,看他练完枪回屋,把门关上。

      有一日,赵蕤在院子里碰见他,随口问了一句:“猎场那边,二公主没出什么事吧?”

      林或正擦枪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嗯。”赵蕤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走了。

      林或继续擦枪。他把枪杆上的汗渍一点一点擦干净,擦完搁回兵器架,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苦楝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头还剩几串干果子,风一吹就晃。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第六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秋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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