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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墨兰笺 花宴散了, ...

  •   花宴之后三五日间,宫里宫外都静了下来,像一场小雨过后,地皮干了,人照旧走路,可泥土底下的潮气还在。

      林或照旧天不亮就起来练枪。

      秋深了,天亮得晚,校场上还蒙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雾。雾贴着地面游走,把靶子、兵器架、老槐树的树根都罩在里头,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雾是凉的,带着一股泥土和落叶混在一起的味道,吸一口,肺腑里都凉丝丝的。他赤着上身,白蜡杆在手里转了一圈,起势,扎枪,收尾。枪尖破风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在空旷的校场上格外清楚。晨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在他肩背上掠过去,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他不管,继续练。

      前几式练得顺,到第七式“回马枪”时,他忽然想起什么,腰往下沉了半寸,转身那一枪扎出去,枪尖“哆”的一声钉进稻草靶子正中心,红缨颤了又颤,稳稳的。

      赵蕤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她抱着胳膊,看了靶心一眼,又看了儿子一眼。

      “重心放低了。”

      林或收枪,枪尾在掌心转了个花。“嗯。”

      赵蕤没再问,转身走了。她走的时候,靴底踩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一声一声的,渐渐远了。廊下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被她的靴底踩出几道印子,过一会儿又合上了。林或独自站在靶前,把枪拔出来,退后几步,又扎了一枪。这一枪偏了半寸,落在靶心左上方。他皱了皱眉,想起花宴那日,那个穿月白衣裳的姑娘蹲在墨兰丛边,手指拨着花瓣,随口说了一句“手比眼低一寸,箭比心高一寸”。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像真的在关心他能不能扎准,又像只是没话找话随口一说。他分不清。但他试了,管用。

      他把枪搁回兵器架,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汗。布巾已经湿了大半,贴在肩上凉丝丝的。他站了一会儿,等汗落了,才转身回屋。校场边的老槐树上,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摇摇欲坠。树下落了一层叶子,没人扫,踩上去沙沙的,软软的。

      练完枪回屋换衣裳,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洒金笺。是花宴上从敞轩茶案边顺手揣回来的,当时也没想为什么要拿,就是看见了,叠了,揣了。笺上干干净净,一个字没有,连道折痕都没有。他看了片刻,把笺纸搁在案头,起身去换衣裳。换完回来,笺纸还在案上,他又看了一眼,把它夹进了案头那摞旧档册最底下。档册压得厚,笺纸夹进去,像一片薄薄的叶子落进深潭,无声无息。

      他坐下来,把那摞档册搬过来,一本一本地翻。翻到第三本时,笔尖在纸边上停住了。他忽然想起花宴那日,她蹲在墨兰丛边拨花瓣的样子。她拨花瓣的时候手指很轻,一片一片地拨过去,像是在数什么。他当时站在廊柱下,余光扫到了,但没看仔细。他只记得她穿了一件月白的衣裳,领口绣着极细的兰草,风吹过来的时候,袖口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那香很淡,像白莲,又像檀,说不清是什么,他当时没在意,此刻却忽然想起来了。他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簌簌地响,叶子落了大半,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蓝色的天。他看了一会儿,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笔。

      窗外的天阴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像是要下雨。案头的油灯点了一整天,火苗不大,但稳。他翻开下一本档册,提笔蘸墨,继续批注。批到一半,他忽然停了笔,侧耳听了一下。外面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他搁下笔,又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老槐树在风里晃。他站了一会儿,回到案前,继续批。

      同一天上午,棠栖宫。

      邓同㭇坐在窗边翻她那本小册子。窗外的青檀藤已经爬了大半面窗棂,新藤缠着旧藤,一层叠着一层,绿得快要滴出来。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影子落在窗纸上,碎碎的,像撒了一把绿颜色。她翻到夹墨兰的那一页,花瓣干透了,颜色从紫黑褪成灰紫,薄得像蝉翼,一碰就碎。她翻到那一页时格外小心,可指尖还是碰碎了一角。她“哎呀”了一声,把那碎角捏起来,放在掌心里,不知该往哪儿搁。看了半天,到底还是轻轻吹掉了,指尖上留了一点灰紫色的痕。她把手指在裙子上蹭了蹭,蹭不掉,索性不蹭了,由着那点颜色留在指尖上。

      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不是脂粉香,也不是熏衣裳的香,是洗沐时用的澡豆里掺了白莲和露蕊,又加了一点极淡的檀,调出来的味道。那香在她身上留得不久,走一路散一路,只有凑近了才能闻见。花宴那日她站在假山旁,风从她那边吹过来,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林或闻到了,但没抬头。他不知道那香是从哪儿来的,只当是园子里的花气。

      梨娇端茶进来,看见她对着册子发呆,凑过来瞅了一眼。“公主,这花都碎了,扔了吧。改日再去芳集苑折一枝新鲜的。”

      “不扔。”邓同㭇把册子合上,“你帮我找个小匣子来,装这个册子的。”

      梨娇应了,又问:“公主,花宴那日您跟林公子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邓同㭇接过茶,想了想,“就问他枪练得怎么样。”

      “他怎么说?”

      “说还差得远。”邓同㭇喝了一口茶,语气平平的,“我看他那样子,也不太想跟我说话。站得笔直笔直的,跟根柱子似的。”

      梨娇笑了:“人家是武将家的公子,大概不习惯跟姑娘说话。”

      “也许吧。”邓同㭇放下茶盏,伸了个懒腰,“不说他了。今日去不去给母妃请安?”

      “娘娘说今日不用去,让您自己安排。”

      邓同㭇眼睛一亮:“那出宫玩去?”

      梨娇连忙拦住:“公主,蒙古使臣快到了,宫里查得严,出宫要报备的。”

      邓同㭇撇了撇嘴,到底没再提,转头拿起笔在册子空白处画了两笔。画的是个站得笔直的小人,旁边画了枝花,花枝朝向小人飞过去,小人抬手接住了。画完她看了看,觉得小人画得还是丑,但懒得改了,把册子一合,塞进抽屉里。

      她在窗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妆台前翻了翻。妆匣里搁着那两朵绒花,一朵柳黄一朵藕粉,花宴那日戴过的。她拿起来看了看,绒花还是好好的,花瓣薄薄的,带着一点微微的颤。她把绒花搁回去,合上妆匣,转身往外走。

      “公主去哪儿?”梨娇在后面问。

      “去芳集苑走走。”

      她沿着长庚道慢慢走,走到拐角处,拐进了那条偏路。偏路两边种着老槐树,树冠密,把日头遮了大半,走进去凉丝丝的。昨夜的雨水还没干透,槐树叶子绿得发亮,枝条被风吹得微微晃,偶尔一滴宿雨落下来,砸在石板上,啪的一声,清脆得很。她走了一段,看见路边有只蜗牛,趴在青苔上,两根触角探出来,慢吞吞的,背上的壳湿漉漉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

      偏路走到头,是承华殿的侧门。她没有进去,站在侧门外的墙根下看了一会儿。墙根下长着一丛野草,叶子细长细长的,开着几朵极小的白花,花瓣只有米粒大。她蹲下来,伸手拨了拨那几朵花,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的时候袖口带起一阵风,那股白莲和檀的香气从袖底漫出来,若有若无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碰就散。

      走回棠栖宫时,梨娇在门口等着她,手里捧着一封信。

      “公主,太子殿下让人送来的。”

      邓同㭇接过来,拆开看了看。是一张短笺,上面写着:“前日那几幅册页,你看完了没有?若看完了,让人送回来,我另找了几幅宋人的花鸟,你要看,我让人送去。”

      字是太子亲笔,端端正正的。邓同㭇把短笺看了两遍,递给梨娇。“去把那本册页找出来,包好,送回东宫。跟太子哥哥说,看完了,很好看。”

      梨娇应了,转身去了。邓同㭇站在门口,看着梨娇的背影走远了,才转身进屋。

      承明殿那边,蒙古使臣的行程折子到了。

      皇帝坐在案前,把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使臣已过宣府,预计十日后抵京,随行带了贡品二百余件,另有求亲国书一封,用蒙古文和汉文各写了一份。皇帝把折子搁在案上,没批。朱笔压在折子上,笔尖的墨洇了一小团,黑黑的一粒,落在“公主待字”四个字旁边。

      朱羽栀照例来送汤。今日送的是山药排骨汤,炖得浓白,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她把汤盅搁在案角,目光扫了一眼那份摊开的折子,看见了“十日”两个字。

      “十日。”皇帝开口,声音不高。

      “臣妾看见了。”

      “安雯那边,朕还没跟她说。”

      朱羽栀在绣墩上坐下,语气平平的。“皇上若不好开口,臣妾替您去说。”

      皇帝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朱羽栀看得分明,却装作没看见,只把汤盅往他手边推了推。“汤快凉了。”

      皇帝端起汤喝了一口,没接方才的话。过了一会儿,他问:“花宴办得怎么样?”

      “挺好的。各家夫人都来了,赵将军也来了。”

      “林或那孩子呢?”

      “来了。”朱羽栀笑了笑,“话不多,但站有站相,坐有坐相。”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朱羽栀起身告退。走到殿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折子合上的声音,轻轻的,像把什么东西暂时搁下了。

      皇后那边也得了信。

      女官把花宴的事报上来时,皇后正在绣花。听到“赵蕤带着儿子赴宴、二公主亲自引路”这几句,她绣花的针停了一瞬,针尖扎在缎面上,半天没动。绣的是朵牡丹,花瓣层层叠叠的,已经快完工了,只剩最后一层外瓣没锁边。

      “赵将军的儿子?”皇后把针线搁下,“多大了?”

      “回娘娘,十六,比公主大一岁。”

      皇后沉默了一阵,重新拿起绷子。绣了几针,针脚不太齐,她拆了重来。绣着绣着,忽然又停下,让女官去库房找一对白玉如意送去棠栖宫,说是“给二公主裁衣裳的料子顺带捎过去的”。女官应声退下。皇后独自坐在窗前,绷子搁在膝头,半天没再动针。窗外一丛海棠开得正好,风一吹就落几片,粉白粉白地铺在窗台上。她看了那几片花瓣一会儿,忽然想起同楒满月那天,她抱着女儿坐在窗前,也是这丛海棠,开得比今年还好。

      她收回目光,把绷子搁进笸箩里,没再绣。

      兰台阁那边,那日也来了人。

      李德全手底下的小太监送了一匣秋茶来,说是皇上赏的。安雯收了茶谢了恩,小太监没急着走,多站了一会儿,像是随口提了一句:“公主,宫里头都在传,说蒙古使臣快到了。”

      安雯的手在茶匣上停了一瞬。“来做什么的?”

      “说是来求亲的。”小太监压低了声,“要娶位公主回去。”

      安雯没再问,赏了他一把铜钱让他走了。她独自坐在廊下,面前搁着那匣秋茶。打开匣盖,新茶的清苦香漫出来,一芽一叶,品相极好。她捻了一片在指尖,看了很久,然后把茶叶放回去,合上盖。她没有哭,也没有叹气,只是把茶匣收进了屋里,搁在柜子最上面那一格。搁完之后她站在柜子前,仰头看了一会儿那个茶匣。兰台阁的柜子高,她够不着最上面那一格,是踩着凳子放上去的。她没有把凳子搬走,就让它搁在柜子前面。

      傍晚,朱羽栀把邓同㭇叫到跟前。

      邓同㭇剥着橘子,把橘皮一瓣一瓣掰开,码在碟子边,橘络撕得干干净净,一丝白的都没留。她剥橘子的时候,袖口蹭着案面,那股白莲和檀的香气从袖底散出来,比白日里淡了些,若有若无的。朱羽栀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把蒙古使臣十日后到京的事说了,又说赵蕤那边态度还没定。然后问她,花宴上跟林或说话,他什么反应。

      邓同㭇想了想,认真答:“不热络,也不冷。我说的话他听了,就是不知道他做不做。”

      “不急。”朱羽栀拿起一瓣橘子,“还有十日,总能再见一面。”

      “再见一面?怎么见?总不能又办一次花宴。”

      朱羽栀把橘瓣放进嘴里,慢慢嚼了。“你父皇要办秋狩,在城外猎场。各家武官都要去,赵蕤会带林或去。到时候你跟我去,就在猎场边上看看。”

      邓同㭇剥橘子的手没停。“母妃,我去猎场做什么?我又不会打猎。”

      “不用你打猎。”朱羽栀看了她一眼,“你父皇点名让你去的。”

      邓同㭇愣了一下。父皇点名,那就是说,父皇也在替她打算。她低头看着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橘子瓣,忽然觉得嗓子有些紧。她拿起一瓣塞进嘴里,橘子的汁水在嘴里炸开,酸甜酸甜的。

      “那行。”她说,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轻快,“我去看看猎场长什么样。听说秋狩的时候猎场边上会扎好多帐篷,还有卖糖人的。”

      朱羽栀没接她这句孩子话,只是把最后一瓣橘子拿起来,慢慢吃了。

      窗外日头落了,殿里暗下来。青杏进来点了灯,灯芯跳了两下,亮起来。母女二人对坐着,一碟橘子已经见了底,只剩几片橘皮搁在碟子边,散着淡淡的涩香。邓同㭇起身的时候,袖口扫过案角,那股白莲和檀的香气飘了一缕出来,被灯芯的热气一烘,散得很快,像从没来过。

      同一天夜里,林或在书房温书。

      他翻到某一页,手指停在纸边上,眼睛看着字,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他想起花宴那日,那个姑娘蹲在墨兰丛边,手指拨着花瓣,回头的瞬间眼睛弯弯的,露出一对梨涡。她说“手比眼低一寸”时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桂花糕甜不甜,可他试了,管用。他把书合上,从案头那摞旧档册最底下抽出那张洒金笺。笺纸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写。他看了一会儿,把笺纸翻过来,背面也是空的。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把笔搁下了。他把笺纸重新夹回档册底下,吹了灯。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案上铺了薄薄一层白。

      棠栖宫那边,邓同㭇的屋里灯也熄了。她躺在帐子里,翻了两个身,忽然坐起来,摸黑从抽屉里取出那本册子,借着窗外的月光翻到夹墨兰的那一页。干透了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灰,像一片薄薄的蝉翼。她看了一会儿,把册子合上,重新塞回抽屉。

      “怪可惜的。”她对着黑暗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花,还是说别的什么。

      然后她躺回去,拉上被子,很快就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里在猎场边上跑,风很大,吹得裙角飞起来。有人在远处练枪,一枪一枪的,节奏很稳。她没看清那人是谁,也没想看清。她就是跑,跑得很开心。

      (第五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墨兰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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