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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花间遇 花宴相遇, ...

  •   花宴这日,天公作美。

      前夜落了场小雨,晨起时地皮微湿,空气里一股子泥土混着桂花的甜味儿。芳集苑里的墨兰被雨洗过,紫得发亮,一丛一丛从假山石后探出来,叶片上还滚着水珠子,太阳一照,亮晶晶的,像谁在叶尖上缀了一把碎琉璃。石子路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缝隙里的青苔吸足了水,绿得快要溢出来,踩上去软软的,鞋底带起一点湿泥,在石板上留下浅浅的印子。洒扫的太监一早就在园子里忙活,拿竹帚把落叶归拢到一处,堆在墙角,远远看着像几座金色的小丘。有个小太监蹲在假山后头,拿抹布擦石凳上的水渍,擦完站起来,对着石凳端详了一会儿,又蹲下去把边角再擦了一遍。

      邓同㭇是被梨娇叫醒的。

      她昨夜睡得晚,翻来覆去半晌才迷糊过去,晨起时眼皮有些浮肿。梨娇端了冷水来给她敷,敷了一会儿,那浮肿消了些。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差不多了,才坐到妆台前。

      妆台上摆着几朵昨天夜里扎好的绒花,一朵柳黄,一朵藕粉,还有几朵碎花钿。她拿起来比了比,觉得颜色太跳,又放下了。她打开妆匣翻了翻,从最底下翻出一对素银簪子,簪头各嵌了一粒米珠,是她从前做来玩的,一直没戴过。她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搁回去,最后还是拿起了那两朵绒花。

      她今日穿了那匹月白料子裁的新衣裳,交领窄袖,领口绣了几枝极细的兰草,不细看看不出花样,只在日光底下偶尔一闪,像水面上掠过的一道粼光。料子是松江棉的,软而挺括,颜色不是死白,是月夜里看花的那种白,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灰,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腰上系了条浅碧的丝绦,颜色嫩得像是刚从柳树上掐下来的,在腰间松松挽了个结,垂下两寸来长的穗子,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绦带上挂着她那块白玉牌,玉质温润,边角被她贴身戴了几年,已经磨得光滑透亮。玉牌不大,只有拇指盖那么宽,刻着一个“㭇”字,笔划纤细,是她自己的笔迹。

      下面是一条杏色的百褶裙,裙褶打得又细又密,一层叠着一层,走动的时候褶子散开又收拢,像一朵慢慢绽开又合上的花。裙摆垂到脚踝,露出一截藕荷色的鞋面,鞋尖上绣着两朵极小的雏菊,花瓣是白的,花心是黄的,不仔细看还以为绣的是两粒小扣子。

      头发挽成两个小髻,一左一右,对称地立在头顶,像两只刚停稳的小鸟。每个小髻上簪一朵绒花,一朵柳黄,一朵藕粉。绒花不大,花瓣薄薄的,带着一点微微的颤,风一吹就晃。额前留了几缕碎发,刚好垂到眉梢,她时不时抬手往耳后别一下,别完又掉下来。鬓边还别了几朵攒好的小花钿,碎碎的,颤颤的,像谁在她发间撒了一把春天没开完的花,走起路来细细碎碎地响。

      梨娇在旁边看着,说:“公主今日好看。”

      “哪天不好看?”邓同㭇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笑出两颗梨涡。

      她到棠栖宫正殿时,朱羽栀已经收拾停当了。今日穿了件秋香色的宫装,领口袖口滚了银线绣的缠枝莲,发间仍是那朵白玉簪,耳垂上一对米粒大的南珠,再没旁的饰物。她见邓同㭇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

      “走吧。”

      母女俩沿着长庚道往芳集苑去。晨光正好,把宫墙染成暖融融的橘色,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在朱羽栀肩上,邓同㭇伸手替她拂了,又顺手把那片叶子夹进自己袖中。宫道上还留着昨夜的湿气,石板缝里冒出了几丛青苔,嫩生生的绿,被晨光照得发亮。远处有洒扫的太监在扫落叶,笤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远远传来,跟檐角的铜铃声混在一起,倒像一首不成调的小曲。

      走到芳集苑门口时,里头已经有人了。礼部尚书夫人来得最早,带着两个女儿在花间慢慢走。那两个姑娘一个穿粉,一个穿蓝,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低着头凑在一起说话,偶尔笑一声,很快又收住了。礼部尚书夫人见贵妃来了,赶紧迎上来行礼。朱羽栀笑着还了半礼,说了几句闲话,便让青杏引她们去敞轩喝茶。

      邓同㭇跟在母妃身后,一路见人,一路行礼,一路笑。她笑得很好看,嘴角弯弯的,梨涡浅浅的,声音清亮亮的,谁见了都觉得这位二公主活泼大方,讨人喜欢。但她自己心里清楚,她今日笑几回,说什么话,对谁多说一句,对谁少说一句,都是算好的。梨娇在旁边给她递眼色,她看一眼就明白母妃的意思,该热络的热络,该客气的客气,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有一回,太常寺卿的夫人拉着她问东问西,问她平日读什么书,画什么画,有没有学过女红。她一一答了,答得客气周到,滴水不漏。太常寺卿的夫人夸她“端庄大方”,她笑着谢了,心里却记了一笔,这个人,母妃方才没让梨娇给她递眼色,那就是不用刻意应付的。她陪说了几句,便寻了个由头走开了。

      还有一回,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夫人带着小女儿过来,那小姑娘才七八岁,怯生生的,躲在母亲身后不敢出来。邓同㭇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方才在路上摘的一朵小野花,递给她,说“你拿着玩”。小姑娘接了花,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门牙的嘴。掌院学士的夫人连声道谢,邓同㭇站起来,笑着说“不客气”,转头就走了。梨娇在旁边小声说:“公主,那花是您方才在路边摘的?”邓同㭇嗯了一声,说:“反正也不值钱,给她玩玩。”梨娇没再说什么,只是觉得公主方才蹲下来的时候,跟平日不太一样,好像真的在笑。

      巳时过半,园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各家命妇带着自家的小姐在花间走动,茶案上摆着点心茶水,敞轩里坐了几个年长的夫人在说话。邓同㭇正蹲在一丛墨兰前跟太常寺卿家的小姐说话,忽然听见宫门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跟旁人不一样,不重,但很稳,一步一步的,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道。邓同㭇抬起头,看见月门处走进来一个高挑的身影。

      赵蕤今日穿了件深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一条玄色革带,没戴珠翠,只佩了一块白玉牌。她身量比寻常女子高出半个头,肩宽腰窄,走起路来带着一股子风。脸上没什么妆,皮肤偏黑,但五官英挺,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看人的时候目光沉沉的。

      她身后跟着一个少年。

      邓同㭇站起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个少年从月门后走出来。十六岁,身量还没完全长开,比赵蕤矮了半个头,但骨架已经显出来了。宽肩窄腰,穿一件鸦青色的直裰,腰间束一条素色绦带,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饰物。他走得稳,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眉骨高而平,眼窝略深,鼻梁挺直,嘴唇薄,唇色偏淡,抿着的时候显得寡言。下颌线条已经长开了,棱角分明,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剑。

      他走在赵蕤身侧,落后半步,目光平视前方。经过花丛时,他侧头看了一眼那丛墨兰,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邓同㭇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方才捻的那片叶子。梨娇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她这才回过神,把叶子往袖子里一塞,快步迎上去。

      “赵将军。”她行了个半礼,声音比方才见其他夫人时低了些,但依然清亮,“母妃在敞轩等您,我带您过去。”

      赵蕤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拱手回了一礼。“有劳公主。”

      邓同㭇笑了笑,转身走在前面引路。经过那个少年身侧时,她眼角余光瞥见他垂着眼,没看她。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隐隐有几道旧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

      她心里动了一下,面上却不显,步子轻快地往前走,裙角一掀一掀的。

      到了敞轩,朱羽栀起身相迎。赵蕤进了敞轩,两人见了礼,坐下说话。邓同㭇退到一旁,给梨娇使了个眼色,自己又出了敞轩,回到花间。她没有走远,就在敞轩外头的假山旁站着,手里拨弄着一丛墨兰的叶子。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敞轩里的情形。

      朱羽栀今日穿了件秋香色的宫装,领口袖口滚了银线绣的缠枝莲,发间仍是那朵白玉簪,耳垂上一对米粒大的南珠,再没旁的饰物。她坐在敞轩里,手里端着茶盏,跟赵蕤说话时手势比平日略多些。赵蕤坐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上,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什么,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朱羽栀给她递了一块点心,她接了,咬了一口,搁在碟子里没再动。

      而那个少年,林或,站在敞轩外头的廊柱旁。赵蕤进敞轩时他本要跟着,被赵蕤一个眼色留在了外面。他就站在廊柱下,背靠着柱子,两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上。他的站姿很好看,肩是平的,背是直的,下巴微收,整个人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不远处的敞轩里,贵妃和母亲在说话;再远一点的花间,各家小姐三三两两地走着,时不时往他这边瞟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他像没看见。

      邓同㭇站在假山旁看了他一会儿。她忽然想起昨日梨娇说的“枪声一枪一枪的,有时偏了”。她看他的侧脸,看他垂在身侧的手,看那几道浅色的旧疤。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她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别人看她的时候,眼里总有东西,或讨好,或打量,或算计。但他刚才看她的时候,眼里什么都没有,像一面平静的湖,什么也照不出来。

      她想了想,从身边那丛墨兰里折了一枝,捏在手里,然后不紧不慢地往敞轩那边走。

      经过廊柱时,她脚下故意踩了一块松动的石子。石子一滑,她身子晃了一下,“哎呀”一声,手里那枝墨兰脱了手,直直地朝他的方向飞过去。

      林或抬手的动作比脑子快。他一把接住了那枝墨兰,接完才反应过来,抬头看见一个穿月白衣裳的姑娘正扶着假山石站稳,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抱歉,”邓同㭇拍了拍裙角,站直了身子,“石子松了,没站稳。”

      林或看了她一眼。他认得她,方才引路的那位,二公主。他也认得她手里的墨兰,跟方才她迎上赵蕤之前蹲在花丛边捻叶子的,是同一丛。

      他把墨兰递回去。“公主的东西。”

      邓同㭇接过来,顺手别在耳后,歪了歪头看他。“你是赵将军的儿子?”

      “林或。”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我母妃提过你。说你在练枪。”

      林或微微点头,没接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垂下去,落在她别在耳后的那枝墨兰上。花枝有些歪了,像是随手一别,根本没在意好不好看。

      “练多久了?”邓同㭇又问。

      “一年。”

      “扎得准吗?”

      林或抬眼看她。这个问题问得很直,直得不像一个公主该问的。

      “还差得远。”他答。

      邓同㭇“哦”了一声,没再问枪,转头看了看敞轩。“我母妃跟你母亲在说话,你就在这儿干站着?”

      “母亲让我等着。”

      “那多没意思。”邓同㭇往花间看了一眼,各家小姐还在那边三三两两地聚着,有人往这边探头,她装作没看见,回过头来对着林或,“前面假山后头有条小路,两边的墨兰开得比这里好,我带你去看看?”

      林或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公主,”他说,“您不必特意招呼我。”

      邓同㭇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她笑起来声音不大,但很亮。

      “你这人,”她偏了偏头看他,“说话怎么跟大人似的。”

      林或没接话,只是微微垂下眼。他的意思很明白,他看出来了,这位二公主在特意接近他,就跟那些在花间偷看他的各家小姐一样,只不过她做得更坦然、更聪明。他不习惯被人当靶子,哪怕这个靶子是公主。

      邓同㭇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心里转了转。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受宠若惊,就是很平静地把她那点小心思点了出来,然后等着看她怎么接。她没有再纠缠,往后退了一步,语气轻松。

      “那行吧,你站着,我去看花。”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对了,你那枪,要是扎不准,试试把重心放低半寸。我小时候看父皇射箭,他总说‘手比眼低一寸,箭比心高一寸’。”

      说完她就走了,月白的裙角一掀,像一只白蝴蝶飞回了花丛。

      林或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假山后面。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两道旧疤,是练枪时被枪尾刮的。他把“手比眼低一寸”这六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攥了攥拳,又松开。

      他抬头往敞轩看了一眼。母亲正和贵妃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带着笑。他又收回目光,看向假山后的方向。那里隐隐传来二公主和丫鬟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清亮亮的声音像穿过了假山石,在他耳朵里留了个浅浅的印子。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敞轩里,朱羽栀端茶送客,赵蕤起身告辞。两人走到敞轩门口时,朱羽栀忽然说:“赵将军的儿子,看着稳重。”

      赵蕤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打量。

      “还小,不懂事。”

      “十六了,”朱羽栀笑了笑,语气随意,“该懂事了。”

      赵蕤没有接这话,拱了拱手,带着林或离开了。

      邓同㭇从假山后头转出来,回到敞轩。朱羽栀正端着茶盏,看着赵蕤母子离去的方向。

      “母妃,我跟他说话了。”

      “嗯。”朱羽栀放下茶盏,“怎么样?”

      邓同㭇想了想,认真答:“他不太爱说话,但我说的话他听了。”

      朱羽栀微微点头,没再多问。她起身理了理衣摆,带着邓同㭇往宫门方向走,送其他客人。

      邓同㭇跟在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耳后那枝墨兰。花枝已经蔫了,但她没摘下来。

      回棠栖宫的路上,梨娇小声问:“公主,那枝花都蔫了,怎么不扔?”

      邓同㭇低头看了看,墨兰的花瓣已经卷了边,颜色暗下来,像一小片褪了色的晚霞。她把它从耳后取下来,捏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夹进了袖中那本小册子里。

      “留着吧。”她说,“怪可惜的。”

      梨娇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傍晚,朱羽栀把邓同㭇叫到偏厅。

      偏厅的窗开着,风从芳集苑那头灌进来,把案上的纸吹得沙沙响。朱羽栀坐在窗边的圈椅里,面前搁着一沓洒金笺和一砚新磨的墨。她手里捏着一支小楷笔,正在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邓同㭇凑过去看了一眼,笺上写的是“赵蕤”两个字,底下还有几行小字。她认得母妃的字,端端正正的,挑不出半分毛病。

      “母妃,这是要办花宴?”

      “嗯。芳集苑的墨兰开了,请各家夫人来坐坐。”朱羽栀搁下笔,把帖子搁在一旁晾墨,“你今日做得很好。”

      邓同㭇愣了一下,母妃很少当面夸她。

      “我做什么了?”

      “你没多问,也没多说。”朱羽栀拿起另一张笺,提笔蘸墨,“林或那孩子,你见过了。往后的事,再看。”

      邓同㭇没再问,靠在椅背上,看着母妃写字。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青檀的藤在暮色里看不清了,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拐角处,他抱着文书停下来的样子。她其实没怎么看他,只记得他穿了一件鸦青色的直裰,袖口挽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边,步子很稳。别的,她没多看。

      但此刻她坐在这里,看着母妃写帖子,忽然觉得花宴那日,她大概会再看见他。到时候她要好好看看,这个在武选司当差的、话不多的、和她隔着半个朝堂的将门少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窗外起了风,青檀的藤在窗棂上簌簌地响。朱羽栀写完最后一张帖子,搁下笔,把帖子一张一张地收进匣子里。

      “去睡吧。”她说。

      邓同㭇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母妃正把那匣帖子合上,手腕一转,把匣子搁进了柜子里。那枚平安扣玉坠还搁在妆台上,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没再问,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林府那边,林或回了府。

      他把文书搁在书案上,在案前坐下来。案头搁着一盏油灯,火苗不大,晃了晃,他把灯芯拨高了些。他翻开第一本档册,提笔蘸墨,开始批注。字是极工整的小楷,一笔一划的,落在纸上沙沙响。批到第三本的时候,院子里传来练枪的声音,赵蕤回来了,正在校场上练枪。枪尖破风的闷响一下一下的,隔着窗子传进来,沉沉的,稳稳的。

      他搁下笔,走到窗前看了一眼。赵蕤站在校场中央,手里那杆白蜡杆的枪转了个花,枪尖扎出去,正中靶心。她没有停,收枪,转身,又扎了一枪。林或看了一会儿,回到案前,继续批注。

      案头搁着一张素色的笺纸,是方才从档册里滑出来的。笺纸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写。他拿起笺纸看了一眼,又放下,继续翻档册。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他把灯拨亮了些。

      夜色沉下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簌簌地响。他看了半宿的档册,灯熄得比平日晚。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校场。

      赵蕤已经在练枪了,见他来了,没停手,只朝他扬了扬下巴。林或拿起自己的枪,站到靶前。他起势,扎枪,收尾。前几式练得顺,到第七式“回马枪”时,他忽然想起什么,腰往下沉了半寸,转身那一枪扎出去,枪尖“哆”的一声钉进稻草靶子正中心,红缨颤了又颤,稳稳的。

      赵蕤在廊下看了一眼,收了枪,走过来。她看了看靶心,又看了看儿子。

      “重心放低了。”

      林或收枪,枪尾在掌心转了个花。“嗯。”

      赵蕤没再问,转身走了。林或独自站在靶前,把枪拔出来,退后几步,又扎了一枪。这一枪偏了半寸,落在靶心左上方。他皱了皱眉,想起昨日花宴上,那个穿月白衣裳的姑娘蹲在墨兰丛边,手指拨着花瓣,随口说了一句“手比眼低一寸,箭比心高一寸”。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像真的在关心他能不能扎准。

      他分不清。

      练完枪回屋换衣裳,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素色笺纸。是昨日从东宫带回来的,当时也没想为什么要拿,就是看见了,叠了,揣了。笺上干干净净,一个字没有。他看了片刻,把笺纸夹进了案头那本《武经总要》里。

      书已经翻得卷了边,笺纸夹进去,像一片薄薄的叶子落进深潭,无声无息。

      接下来几日,林或的生活照旧。天不亮起来练枪,辰时去兵部武选司点卯,翻档册,写批注,申时回府,晚上看书,偶尔被赵蕤叫去校场对练。

      但有些事不一样了。

      武选司的档册他翻得比平日慢。往常一本考课档册他两日翻完,如今要翻三四日。不是他懒了,是他翻着翻着会走神。有一回他翻到一份武官考课,上面写着“此人擅使枪,尤精回马枪”,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笔搁在纸上,墨滴洇开一小团。等他回过神,那团墨已经晕成指甲盖那么大,把旁边的批注都盖住了。他把那页揭了,重新抄了一遍。

      兵部的老吏员跟他说话,他有时听不见。有一回同僚问他“这份档册归哪一档”,他答“手比眼低一寸”,同僚愣了半天,说“林判官你说什么”。他回过神,说“归乙档”,低头继续翻。同僚看了他一眼,没敢再问。

      赵蕤也发现儿子有些不对劲。练枪还是照常练,去兵部还是照常去,但书架最上面多了一本新书,是《武经总要》。她那天随手翻了翻,翻到夹着东西的那一页,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素色笺纸,什么也没写。她看了两眼,把书搁回去,没跟任何人提。

      第二天一早,赵蕤在校场碰见林或,练完枪后状似随意地说了一句:“你书架上那本新书不错。”林或“嗯”了一声,继续擦枪。赵蕤又说:“就是里面夹的那张纸,什么都没写,浪费。”林或擦枪的手停了一下,说“随手夹的”。赵蕤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林或站在校场上,把枪擦完了,又练了一轮。

      与此同时,棠栖宫那边,邓同㭇的日子也有了细微的变化。

      她每天早上给母妃请安,陪母妃用早膳,然后去给父皇请安、学画。画室里,她画完画,会顺手把案上的宣纸理一理,理着理着就想起那日花宴上那个少年垂在身侧的手。她的手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理。

      她去芳集苑散步时,偶尔会绕到那条偏路上去。偏路两边种着老槐树,树冠密,把日头遮了大半,走进去凉丝丝的。她走一段,会停下来看看路边的花,或者蹲下来看一只蜗牛。有一回她蹲在路边看蜗牛,梨娇在旁边说“公主,这蜗牛您都看了三回了”,她说“看三回怎么了,它爬得慢,我看看它到哪儿了”。梨娇没再说话,只是觉得公主近来脾气好了些,不像从前那样总爱往人堆里凑,有时候一个人在花丛边蹲半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日,她去东宫给太子送纸。太子邓袤在书房批折子,见她来了,让她坐。她把纸搁在案上,顺手翻了翻案头那本兰花册页。翻到那幅留白最多的兰草图时,她停了一下,问了一句:“太子哥哥,你说父皇让安雯姑姑去和亲,是不是已经定了?”

      邓袤搁在案上的手停了一拍。他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父皇还没下旨。”

      “那就是还没定。”

      邓袤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廊下的那盆兰草,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来。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条利落。

      “同㭇,这事你别管。”

      “我没管。”邓同㭇把册页合上,搁回案上,“我就是问问。”

      邓袤看了她一会儿,到底没再说什么。邓同㭇坐了一刻,起身告辞。邓袤让内侍包了几块东宫小厨房新做的点心给她带上,她揣在袖子里,出了承华殿。

      出了东宫,她没有走偏路,走的是长庚道。绕远了些,但路上人多,不至于太安静。梨娇跟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邓同㭇听着,嗯嗯地应着,眼睛看着路边的槐树,心里却在转另一件事。

      她方才那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安雯姑姑院子里冷清,是事实。安雯姑姑一个人绣花,也是事实。她没说“和亲”,没说“蒙古”,没说“父皇”,一个字都没沾。但太子哥哥听懂了几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得让宫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安雯姑姑还年轻,还在兰台阁里,没人管。

      这话不能从她嘴里直说,得让别人替她说。

      回了棠栖宫,她把东宫带回来的点心搁在案上,坐在窗边发呆。青檀的新藤缠了半面窗棂,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她伸手摸了摸那片嫩叶,指尖沾了一点凉意。

      她想起那幅册页上的兰草,留了大片空白。她想起父皇昨日说的“有些事,不必说尽”。她想起母妃方才说的“别的话,先别说”。她想起安雯姑姑一个人站在玉兰树下的样子。

      她好像什么都明白,又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那盆青檀往窗台里面挪了挪,免得夜里的风把它吹坏了。

      (第四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花间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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