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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宴贴 贵妃一封花 ...
卯时三刻,棠栖宫正殿的灯已经亮了。
朱羽栀坐在妆台前,对镜匀面。铜镜是前年新换的,磨得锃亮,照出一张脸来——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三十一岁的年纪,眼尾连一丝细纹都找不见。她今日没戴什么首饰,只在耳垂上缀了两颗米粒大的南珠,晃一晃,温润润的光。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旧棉絮。青杏在旁边研墨,墨是徽州松烟,研出来的墨色乌沉沉的,泛着一点青光。墨香混着窗外青檀藤的涩味,在屋里漫开来,沉沉的,静得能听见墨锭在砚台上转圈的声音,一圈,又一圈。
朱羽栀拿起妆台上的梳子,对着镜子把鬓边一缕碎发拢了拢。她今日梳的是个家常的圆髻,没用那些繁复的宫样发式,只拿一根素银簪别着。簪子是旧的,簪头雕了一朵极小的梅花,花瓣都被她这些年戴得磨圆了,不细看看不出是梅花。她把这根簪子别进发髻里,左右看了看,又从妆匣里拣了朵绒花,比了比,放下了。今日不戴绒花。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娘娘,帖子写了十二份了,还写?”青杏压低声音问。
“还差一份。”朱羽栀从砚台里蘸了墨,在一张新的洒金笺上落了笔。她写字不快,腕子悬着,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的是寻常赏花帖,措辞客气周到,挑不出半分毛病。落款“棠栖宫朱氏”。写完之后她把帖子搁在一旁晾墨,指尖在纸边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青杏在旁边瞅了一眼,见那帖子上写的是“赵蕤”。她认得这三个字,朝中唯一的女将军,正三品昭勇将军,掌京畿大营右翼。她还记得前年端阳节贵妃也请过赵蕤,帖子送过去,赵蕤推了,说营中有事。那回帖子是随便打发人送的,这回不一样,娘娘亲自写,写完还让青杏跑一趟,嘱咐“一定请到”。青杏当时就觉出不对了,但她不敢问。
“娘娘,赵将军往年从不赴后宫的宴。”青杏压着声儿说。
“往年是往年。”朱羽栀搁下笔,把帖子搁在一旁晾墨,语气跟说今儿的点心蒸得正好一个样,“今年她儿子十六了,该想想往后的事了。”
青杏不敢接话了。她把晾干的帖子一封一封收进红木匣子里,码得整整齐齐。匣子是老物件了,边角磨得发亮,一打开就有一股沉沉的檀香味。最底下那张“赵蕤”的帖子,墨迹还没干透,青杏拿起来时手指蹭了一下,蹭出一点极淡的灰痕,她用指腹抹了抹,抹掉了。
邓同㭇就是这时候掀帘进来的。
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短袄,底下是一条杏色的百褶裙,头发挽了两个小髻,各簪一朵绒花,一朵鹅黄一朵水红,是她自己扎的,颤巍巍地立在发间,像两只刚停稳的蝴蝶。一进门就带进来一股子桂花香,她方才路过芳集苑,又折了一小枝,随手别在领口的盘扣上。那桂花枝上还缀着几粒没开的苞,鼓鼓的,像谁把一把碎米粒粘在了枝头。
“母妃!”
朱羽栀嘴角先有了笑意,才抬起眼看她。
“又折花了。”
“就一小枝。”邓同㭇凑到案前,看见满桌的帖子,眼睛一亮,“母妃要办花宴?”
“芳集苑的墨兰开了,请各家夫人来坐坐。”朱羽栀从匣子里抽出那张写着“赵蕤”的帖子,在手里掂了掂,递给她,“你到时候也来。不用做什么,就在花间走走,替我招呼招呼各家小姐。”
邓同㭇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字是母妃的字,端端正正的,没什么特别。帖子上除了赵蕤的名字,底下还添了一行小字:“请携子同来。”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两息,又看了看母妃的脸。母妃正低头理着妆匣里的簪子,神色如常,像是那行字只是随手添的。可她总觉得母妃今儿说这话的语气跟平日不大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她把帖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空着,干干净净的。
“赵将军有女儿吗?”她问。
“没有。有个儿子。”朱羽栀把帖子收回匣子里,合上盖,“十六了,听说在练枪。”
“哦。”邓同㭇应了一声,也没多想,转头看见桌上搁着个碟子,里头几块藕粉桂花糖糕,还剩两块。她顺手拈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着问:“那我要穿什么?前儿皇后娘娘给的那匹月白料子裁好了,我还没上身呢。”
“随你。”朱羽栀看着她鼓鼓的腮帮子,摇了摇头,到底没忍住,伸手把她嘴角一粒桂花糖渣拂掉了,“吃没吃相。”
“在母妃这儿又不用装。”邓同㭇笑嘻嘻的,把另一块糖糕也拿了,“我给梨娇留一块。”
“你就惯着她。”
“梨娇对我好嘛。”
母女俩隔着案坐着,一个写字,一个吃糕,窗外的日头慢慢爬高了,把殿里的地砖照得暖融融的。朱羽栀写了几个字,忽然停笔,抬头看了女儿一眼。邓同㭇正拿手指头在案上比划着什么,像是在画方才那枝桂花的形状,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朱羽栀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写。笔尖落在纸上,比方才慢了些。
邓同㭇吃完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凑过来看母妃写字。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帖子上的字说:“母妃,你这个‘请’字写得真好。比父皇写得好。”
朱羽栀笔尖顿了一下。“你父皇的字是瘦金体,讲究骨力。我这个是小楷,讲究端正。不一样。”
“反正我看不懂。我就觉得你这个好看。”邓同㭇又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母妃,花宴那日赵将军真的会来吗?”
“帖子送过去了,来不来,看她。”
“那她要是来了,我带她逛园子?还是让别人带?”
朱羽栀搁下笔,看着她。“你不用带她。到时候你就在花间走走,招呼各家小姐。赵蕤来了,自然有人引她到敞轩。你见着了,行个礼,说两句话,就够了。”
“说什么?”
“随便说。夸夸她的衣裳,问问她营里的事。她爱说什么你就顺着说什么,不用刻意。”
邓同㭇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她又看了一会儿母妃写字,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方才折的那枝桂花,往母妃鬓边比了比。朱羽栀偏了偏头,让她比。
“好看。”邓同㭇比完了,把桂花搁在妆台上,“母妃戴什么都好看。”
“行了,别在这儿灌迷魂汤了。”朱羽栀把笔搁下,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去换身衣裳,跟我去芳集苑走一圈。花宴的场地得提前看看。”
“好嘞。”邓同㭇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妆台上那枝桂花拿走了,“这个我拿走,□□屋里去。”
“你方才不是说给我插瓶的吗?”
“您这儿花多,不差这一枝。”邓同㭇头也不回地跑了。朱羽栀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写帖子。
午后,朱羽栀带着邓同㭇去芳集苑踏看场地。
秋深了,园子里的花事却好。墨兰开得正盛,一丛一丛的墨紫色藏在假山石后、曲径两旁,不声不响的,香气却沉,走一路染一路,连袖口都沾了味儿。邓同㭇走在前面,时不时蹲下去看看花,又站起来摘一片叶子在手里捻着玩,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她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蹲在一丛墨兰前看了半天。那丛花开得比别处都密,紫黑色的花瓣上凝着露水,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朱羽栀沿着小径慢慢走,时不时停下看看路,又看看花。
“这里摆茶案。”她指着一处临水的敞轩,“那边假山上挂两盏灯,天暗了好看。”
邓同㭇正蹲在那丛墨兰前面数花瓣,闻言“嗯”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个小本子记了一笔。她的字跟母妃不一样,歪歪扭扭的,胜在快。
“母妃,为什么把茶案设在敞轩?亭子那边更宽敞。”
“敞轩临水,光线好。”朱羽栀在一丛墨兰前停下,伸手拨了拨花瓣,“而且从敞轩到亭子那段路,两边都是假山,没有岔路。”
邓同㭇想了想,明白了。假山夹着的那段窄路,不长不短,刚好够两个人走上一盏茶的工夫。若是有话想单独说,那就是最好的地方。
她抬头看了母妃一眼。朱羽栀正看着水面,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邓同㭇低下头,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这次她画了个小人,一左一右两条线,像两个人走在窄路上。画完自己看了看,觉得那个小人画得太丑,又拿笔划掉了。划掉之后又觉得可惜,在划掉的线上添了两笔,改成一棵歪脖子树。梨娇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一声。邓同㭇拿笔杆敲了她一下,梨娇缩了缩脖子,不敢笑了。
走完一圈,母女俩在敞轩里歇脚。茶是青杏备好的,一壶龙井,两碟点心。邓同㭇吃了两块,又往袖子里揣了一块,说是“路上饿了吃”。朱羽栀看了她一眼,没管。
假山后头传来两个宫女说话的声音,细碎的,断断续续的。
“……听说赵将军的儿子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枪,林府后院那棵老槐树都被他扎秃了半边。”
“你听谁说的?”
“我表姐在林府当差。说那孩子练得苦,手心里全是茧,赵将军还不满意,说差得远呢。”
“十六了,也该出挑了。”
声音渐渐远了。邓同㭇嘴里嚼着点心,眼睛眨了眨,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块点心,枣泥馅的,甜得正好。她又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朱羽栀端着茶盏,面上淡淡的,什么也没说。
“母妃,”邓同㭇忽然开口,“林府那棵老槐树,真被扎秃了?”
朱羽栀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觉得那树怪可怜的。”
“树不可怜。”朱羽栀放下茶盏,站起来,“人可怜。”
邓同㭇没接话,把最后一口点心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跟着站起来。母女俩沿着原路往回走,经过那片墨兰丛时,邓同㭇又蹲下来看了看。这回她没数花瓣,就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了。
傍晚,花宴的帖子送到了林府。
赵蕤从校场回来,官服还没换,肩头的甲片磨得发亮。她今日在营里练了一下午的阵,嗓子都喊哑了,进了门先灌了一气凉茶。林伯把帖子呈上来,她拆开看了一眼,眉头挑了一下。
“棠栖宫的花宴?”
“是。贵妃娘娘身边的青杏姑娘亲自送来的,说请夫人一定赏光。”
赵蕤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她往年也收过后宫的帖子,从来都是随大流请的,她多半推了不去。这次不一样,贵妃身边的贴身宫女亲自跑一趟,还带了“一定赏光”四个字。这就不光是请客了,这是明着递话。她把帖子凑到灯下又看了一遍,帖子末尾那行“请携子同来”的小字,墨色跟正文不太一样,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她拿着帖子去了书房。林远山正对着舆图出神,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
“怎么了?”
“贵妃请我去赏花。”赵蕤把帖子搁在案上,在他对面坐下,两条腿一伸,靴子底还带着校场的泥,“你说什么意思?”
林远山看了看帖子,又看了看她。
“你说什么意思?”
“二公主十五了。”赵蕤抱着胳膊,下巴朝帖子的方向扬了扬,“我儿子也十六了。”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窗外起了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簌簌地响,枝丫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晃来晃去的。
林远山把帖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搁回去。“贵妃这个人,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她请你,就是已经想好了。”
“想好什么?把我儿子送进宫当驸马?”
“驸马不好吗?”林远山反问,“二公主是贵妃独女,贵妃的娘家你比我清楚,朱家在前朝,卫家管着天下读书人的嘴。两姓联手,将来二公主的驸马,不会只是个闲职。”
赵蕤没说话。她不是看不上二公主,她是不想让儿子被人当棋子摆布。她自己在军营里熬了二十年才熬出头,知道被人摆布的滋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糙手,指节上全是旧茧,虎口那道疤还是年轻时跟人比枪留下的。她熬了二十年,不是为了把儿子送去给人当棋子的。
“去不去,你定。”林远山低头继续看舆图,“但帖子既然亲自送到你手上了,不去,就是驳贵妃的面子。你自己掂量。”
赵蕤沉默了一阵,把帖子收进袖中,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丈夫一眼。
“你儿子什么脾气,你清楚。他认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要真被人家看上了,往后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
林远山没抬头,只说了句:“那就看他自己的命。”
赵蕤出了书房,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天。暮色沉下来,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里簌簌地响,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她看了一会儿,把帖子从袖子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这回她看得慢,每个字都看了一遍,连落款那个“棠栖宫朱氏”都看了两遍。
她把帖子收好,进了正屋。林或的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他伏案的影子。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入夜,林或在书房温书。
案上摊着一本《武经总要》,翻到“行军篇”,页脚卷着边。他手里握着一杆笔,在纸上勾勾画画,画的是一张简易的山川地形图。油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十六岁的少年,下颌线已经能看出几分棱角。他画得专注,鼻尖上沁了一层薄汗,自己也没察觉。
灯下的少年,生了一张极清冷的脸。眉骨高而平,眉尾微微上挑,像两笔刀锋。眼窝略深,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睛看什么都像隔着一段距离。鼻梁挺直,从眉心到鼻尖一条线下来,利落得像谁拿刀刻的。嘴唇薄,唇色偏淡,抿着的时候显得寡言,开口的时候声音也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下颌线条已经长开了,棱角分明,颧骨到下巴的弧度收得干净,像一柄还没出鞘的剑。他坐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沉、凉、硬,偏偏又干净。
赵蕤推门进来,把帖子搁在他面前的案上。
“三日后,芳集苑花宴。你跟我去。”
林或拿起帖子看了一眼,又搁回去。“贵妃设的宴?我去做什么?又不是女眷。”
“帖子是请我的。”赵蕤靠在门框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但贵妃让人传话,说请我带儿子一起来。”
林或皱了皱眉。“为什么?”
“不知道。”赵蕤看着儿子的脸,“但你去了就知道了。记住一点,少说话,多看,多听。别给我丢人。”
林或把帖子搁回案上,没再问。他看着帖子上“棠栖宫朱氏”五个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想起那日随母亲入宫述职,经过棠栖宫外墙时听到的那阵笑声,清脆的,一串一串的,像谁把一把铜铃撒在了风里。他当时脚步顿了一下,但没侧头,继续走了。
他合上书,把帖子收进抽屉里。抽屉里搁着一沓旧档册,最上面那本边角卷着,是他前几日在武选司翻的考课。他把帖子搁在档册上面,推上抽屉,又坐了一会儿,才重新翻开书。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他把灯芯拨高了些,继续画他的地形图。画到一半,他搁下笔,从抽屉里把帖子又取出来,看了看。帖子上的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看就是练家子写的。他看了一会儿,又把帖子搁回去,推上抽屉。
赵蕤站在门外,隔着窗纸看了一眼儿子的影子,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扇亮着灯的窗。窗纸上的影子还在伏案,一动不动。她看了一会儿,回屋了。
夜里,棠栖宫偏厅。
朱羽栀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幅从墙上取下来的旧画。画轴搁在案上,画面正中的空白对着她,烛火一晃,那空白像是活的,深不见底。青杏进来添了一回茶,她没喝,茶凉了搁在案角。窗外起了风,竹林簌簌地响,她也没动。
邓同㭇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脚步放轻了,走到案边,也没说话,就在对面的绣墩上坐下,两手托着腮,看着那幅画。
母女俩就这么坐了一会儿。
“母妃,”邓同㭇先开口,声音比平日轻了些,“花宴为什么请林将军?”
“因为她该来。”
“那为什么让我招呼各家小姐?往年您办宴从不让我出面。”
朱羽栀把画轴慢慢卷起来,动作很轻,像是在卷一件极脆的东西。卷到一半,她停住了。
“同㭇,”她叫了一声女儿的名字,语气平平的,“蒙古使臣下个月就到。”
邓同㭇托着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但面上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甚至还歪了歪头,像是母妃说了一件什么有趣的事。
“我知道。父皇只有我一个适龄的女儿嘛。”
朱羽栀看了她一眼。烛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那上面有东西,沉的,藏得很深。她知道女儿这副模样是装出来的,但她也知道,女儿不想让她瞧出来。
“我不让你去和亲。”朱羽栀把画卷好,搁进匣子里,合上盖,这才抬起眼看着邓同㭇,“但这件事不能靠等。要靠你自己。”
她伸手,替邓同㭇把鬓边那朵歪了的鹅黄绒花正了正。
“花宴那天,你好好看看林或。不用做什么,就是看看。”
邓同㭇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嘴角弯起来,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模样。
“好呀。我帮母妃看看,他配不配得上咱们家。”
朱羽栀没接这句玩笑话。她把匣子扣好,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竹林簌簌响着,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烛火吹得晃了晃。
“去睡吧。”她说。
邓同㭇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她看着母妃的背影,看了好几息。
“母妃,那幅画上被裁掉的人,是安雯姑姑的父亲吗?”
朱羽栀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点了点头。
邓同㭇没再问,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她走过偏厅的廊下,经过自己的屋子门口却没有进去,而是拐进了梨娇的耳房。梨娇正在灯下缝东西,见她来了连忙站起来。
“公主?”
邓同㭇往她床沿一坐,顺手拿了块点心,正是白天从芳集苑揣回来的那块藕粉桂花糖糕,油纸包着的,还完完整整。她把点心往梨娇手里一塞。
“给你的。”
梨娇接过来,掂了掂。“公主,这是白天那点心?您揣了一路?”
“嗯。”邓同㭇往后一倒,躺在梨娇的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子,“梨娇,你说林府那棵老槐树,真被扎秃了?”
梨娇一愣。“奴婢前儿路过,听着那枪声是挺勤的。秃没秃倒没看见。”
邓同㭇在帐子里笑了一声。
“三日后花宴,我要去看看。”
“看树?”
“看人。”邓同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母妃让我看的。”
梨娇没再问,只是把灯拨亮了些,继续缝手里的东西。邓同㭇在她床上赖了一会儿,才起来往回走。经过偏厅时,她看见母妃那屋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长的线。
她站了一瞬,然后轻轻走开了。
屋里,朱羽栀独自坐在灯下。匣子已经收好了,她却没睡,从妆台最底层摸出那枚平安扣玉坠,攥在手心里。玉被她的体温焐热了,温润润的,像握着一小捧活水。
窗外风停了。棠栖宫的灯,这一夜熄得格外晚。
(第三章完)
这章写得我脑子嗡嗡的。邓同㭇这姑娘话太多了,一会儿要吃糕一会儿要折花,跟着她跑了一天,累。
倒是写到林或那一段的时候突然安静了。灯下的少年,不说话,就坐在那里画图。他娘站在门外看了会儿窗纸上的影子,转身走了。这一家子凑一起吃饭,大概全程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下章见。
————依旧是最最最想你们的小橘吟酱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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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花宴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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