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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画中无字 一张留白兰 ...

  •   次日清晨,邓同㭇是被鸟叫吵醒的。

      棠栖宫东偏院的窗外种着一棵老槐树,枝丫伸到窗棂跟前,天不亮就有麻雀在上头扑腾,叽叽喳喳的,吵得人睡不踏实。那鸟叫声细细碎碎的,像谁拿指甲敲瓷碗沿,一下一下的,不重,但烦人。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闷了一会儿,那声音还是往耳朵里钻。她索性不睡了,掀开被子坐起来,帐子外面天色灰蒙蒙的,还没亮透。窗纸上映着槐树枝丫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在窗纸上晃来晃去,像谁用手指头在上头画着玩。

      梨娇听见动静,端着灯进来。灯火晃了一下,照出她一张睡眼惺忪的脸,鬓边还压着一道枕头褶,嘴里嘟囔着“还早呢”。邓同㭇趿着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晨雾从芳集苑那头漫过来,白蒙蒙的,把院子里那几棵青檀笼得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一团一团的黑影子,像蹲着几头小兽。雾气里带着草木的潮气,湿漉漉的,吸一口,鼻腔里凉丝丝的。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芳集苑那几棵老桂花树,都过了这么多日子了,香气还没散尽,倒像是赖在风里不肯走似的。

      她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又缩回去洗漱。梨娇给她端了热水来,她洗了脸,漱了口,坐在妆台前。梨娇替她篦头,她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妆台上的绒花拿起来,对着镜子比了比。一朵柳黄一朵水红,她比了半天,挑了那朵水红的簪上,又拿起那朵柳黄的搁在妆匣里。

      梨娇在后面说:“公主今日不出门,簪花做什么?”

      “簪着好看。”邓同㭇对着镜子扶了扶,“万一有人来呢。”

      “谁来呀?”

      “谁来都行。来了看见我好看,我心里也舒坦。”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笑出两颗梨涡。

      梨娇没再问,替她把头发挽好,退下去端早膳。

      早膳端上来,她吃了半碟子酥黄独,喝了一盏鹿苑茶。酥黄独是熟芋切片,裹着榧子和杏仁磨成的面糊,煎得外皮金黄酥脆,内里绵柔,咬一口,芋香混着坚果的香气在嘴里化开,甜而不腻。她吃得慢,一块酥黄独吃了好几口。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搁下筷子,走到窗台前,把那盆青檀的藤尖掐了两根。掐下来的嫩叶搁在掌心里看了看,搁在窗台上晾着。

      梨娇在旁边看着,说:“公主,您这盆花养得可真上心。”

      “不上心早死了。”邓同㭇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梨娇被她转得头晕,说:“公主,您转得奴婢头晕。”

      “那你别看我。”

      “那奴婢看什么?”

      “看花。”邓同㭇指了指窗台,“那盆青檀活过来了,你看,抽了好几根新藤。前阵子叶子都蔫了,我以为活不成了,天天浇水,浇了半个月,它倒缓过来了。”

      梨娇凑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是活了,叶子绿得发亮。公主养花有一套。”

      “我养花哪有什么一套,就是天天看着,渴了浇水,蔫了松土,别的也不会。”邓同㭇走到偏厅门口,想进去看看母妃,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便停住了脚步。

      偏厅里,朱羽栀正跟青杏说话,声音不高,但门开着一条缝,字字句句都听得清楚。

      “那匹月白云锦找出来了?”

      “找出来了,奴婢这就让人送去兰台阁。”

      “嗯。跟那边的人说,是二公主孝敬姑姑的,别多嘴。”

      “奴婢省得。”

      “还有,库房里那几匹素绢,挑两匹好的,一并送过去。她那里针线活多,用得着。”

      “是。”

      邓同㭇站在门外,手指头抠着门框上的漆。她昨日让梨娇去太医院问方子,今日母妃就送云锦过去了——母妃的消息比她还快。她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推门进去,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她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把那根晾在窗台上的青檀嫩叶翻了个面,叶子薄薄的,晒了半天,边角开始卷了。她拿起叶子对着光看了看,脉络清晰,一条一条的,像手掌上的纹路。她看了一会儿,搁回窗台上,站起来又往偏厅去了。

      这回朱羽栀已经理完事,坐在妆台前,手里翻着一本旧册子。邓同㭇凑过去,看见册子上的字迹有些眼熟,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小时候描红的功课。朱羽栀翻到某一页,上面写着一个“母”字,墨迹都洇开了,像一团黑疙瘩。

      “母妃还留着这个?”

      “留着。”朱羽栀把册子合上,“你小时候写字跟鬼画符似的,我本来想扔了,后来忘了,前日收拾匣子翻出来的。”

      邓同㭇挨着她坐下,顺手拿起案上一碟子点心咬了一口。点心是玉露团,糯米粉混着松仁和桂花压出来的,印着云纹,甜香内敛,咬一口软糯弹牙。她吃了两块,忽然看见妆匣里搁着那枚平安扣玉坠,母妃的手刚从上面挪开。玉坠是普通的白玉,雕工也普通,一看就不是宫中之物。她多看了一眼,没问。

      “母妃,我想去东宫一趟。”

      朱羽栀从镜子里看她。“去东宫做什么?”

      “太子哥哥前日说,他那儿有几幅前朝画家的花卉册页,让我去看。我一直没去,今日闲着,想去看看。”邓同㭇说完,又补了一句,“上回他给我送了纸,我还没回礼,怪不好意思的。”

      朱羽栀没有立刻答话。她拿起梳子,对着镜子把鬓边一缕碎发拢了拢,然后慢慢开口:“去吧。别空着手,带一匣子玉露团,你太子哥哥也爱吃这个。”

      “嗯。”邓同㭇起身去小厨房要了一匣子玉露团,让梨娇提着,又想起什么,折回来跟朱羽栀说,“母妃,我过两日想去兰台阁看看安雯姑姑,给她带点梅檀饵。上回我去,她那儿连个点心碟子都没有。”

      朱羽栀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只点了一下头。“去吧。带一匣子,别太多,她吃不完。”

      走到门口,朱羽栀在后面叫住她。

      “同㭇。”

      她回头。

      “去东宫就说画的事。”朱羽栀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提了一句,“别的话,先别说。”

      邓同㭇点了点头。她明白母妃的意思——安雯姑姑的事,还没到时候。父皇昨天在画室里问那句话,母妃让她用“冷清”两个字接住,接得滴水不漏。可接下来怎么走,什么时候走,得等。等父皇自己先动。

      她出了棠栖宫,沿着长庚道往东走。长庚道是宫里最长的一条路,从承明殿一直通到宫门,两边种着梧桐,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叶在上头交错了,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她走了一段,忽然想起什么,拐进了偏路。偏路两边种着老槐树,树冠密,走进去凉丝丝的。昨夜的雨水还没干透,槐树叶子绿得发亮,枝条被风吹得微微晃,偶尔一滴宿雨落下来,砸在石板上,啪的一声,清脆得很。

      她走了一段,看见路边有只蜗牛,趴在青苔上,两根触角探出来,慢吞吞的,背上的壳湿漉漉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梨娇在旁边催:“公主,太子殿下等着呢。”

      “知道。”她站起来,拍了拍裙角,继续走。

      走到拐角处,她看见了林或。

      林或从对面走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书,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写着“武选司甲等考课”,边角被雨水洇湿了一小块,墨迹晕开了一点。他穿一件鸦青色的直裰,袖口挽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边,步子很稳,脚底下没沾多少泥。他走路的姿势跟旁人不太一样,背挺得直,下巴微收,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

      邓同㭇是认得他的。花宴那日见过一面,隔着大半个园子,他在廊柱下站着,她在花丛里跟各家小姐说笑,没打过照面。秋狩的时候远远看过几眼,他在演武场西侧记档,她在看台上跟邓绪数弹弓,隔了半个猎场。她知道他是赵蕤的儿子,在武选司当差。她也知道母妃花宴请赵蕤是什么意思——但那是母妃的事。她对他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是一个将门出身的少年,和她隔着半个朝堂的距离。

      两人在拐角处迎面碰上,隔了两步远,同时停住了。

      林或先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楚。“二公主。”

      邓同㭇点了点头。“林公子。”

      两人侧身让路,又同时往同一个方向侧,停了一下,才各自让开。林或退到路边,抱着文书等她先过。邓同㭇从他身边走过,袖子擦过他的手臂,很轻的一下,像风吹过一片叶子。她没在意,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脚步声继续响起,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她没回头。

      到了承华殿,太子邓袤正在书房看折子。书房里很安静,只听得见翻纸的沙沙声和漏刻滴答滴答的声音。见她来了,邓袤搁下笔,让她坐。他今日穿了件月白的常服,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点墨渍,像是刚写过字。

      “你来得正好,前几日说给你看的册页,我让人找出来了。”邓袤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册页,搁在她面前,“前朝一个不出名的画家,专画兰草,用笔清淡。你最近不是画青檀吗,看看有没有可学的。”

      邓同㭇翻开册页,一页一页地看。画的都是兰草,笔法清淡,但叶子的走势很有讲究,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多一笔太满,少一笔太空。她看了几页,忽然停在一幅上面。这幅画的右侧留了一大片空白,只在左上角画了一丛兰草,虚虚实实的,像随时会散。

      “太子哥哥,这幅画为什么留这么多空?”

      邓袤凑过来看了一眼。“留白。画兰草最讲究留白,画得太满,气就死了。你看这幅,空的地方比画的地方还大,但你觉得空吗?”

      邓同㭇看着那片空白。看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不空。看着空,其实里头有水,有风,有香气。”

      邓袤点了点头。“你父皇也常说这话。留白是画画,也是做人。”

      邓同㭇翻着册页,没接话。她又翻了几页,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随口说了一句:“太子哥哥,我前几日去兰台阁看安雯姑姑,她院子里的玉兰树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看着怪冷清的。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觉得那院子太空了,连个花架子都没有。”

      邓袤翻折子的手停了一拍。

      “你去看安雯姑姑了?”

      “嗯。上回从承明殿出来,顺路去的。”邓同㭇翻着册页,语气松松的,像是闲聊,“姑姑一个人坐在廊下绣花,绣的是并蒂莲。我跟她坐了一会儿,她也不怎么说话,就笑。临走的时候我说明日给她带点梅檀饵过去,她那儿连个点心碟子都没有。”

      邓袤没有接话。他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在意,咽下去之后才觉出舌尖上一点涩。

      “安雯姑姑那院子里,平时也没个人去。”邓同㭇把册页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搁回案上,“我打算过两日再去一趟。姑姑一个人住着,也没人陪她说说话。”

      邓袤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同㭇,你今日来,是看画的,还是来说安雯姑姑的?”

      邓同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梨涡浅浅的。“太子哥哥说什么呢。我就是看画,顺便提了一嘴姑姑的事。姑姑一个人住那么远,我多去看看她,怎么了?”

      邓袤看了她一会儿,到底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廊下的那盆兰草,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来。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条利落。

      “画你看完了,就回去吧。”他说,语气平平的,“那本册页你拿回去慢慢看,看完了再还我。”

      邓同㭇应了一声,把册页揣进袖子里,起身告辞。邓袤让内侍包了几块东宫小厨房新做的点心给她带上,她揣在袖子里,出了承华殿。

      出了东宫,她没有走偏路,走的是长庚道。绕远了些,但路上人多,不至于太安静。梨娇跟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邓同㭇听着,嗯嗯地应着,眼睛看着路边的槐树,心里却在转另一件事。

      她方才那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安雯姑姑院子里冷清,是事实。安雯姑姑一个人绣花,也是事实。她没说“和亲”,没说“蒙古”,没说“父皇”,一个字都没沾。但太子哥哥听懂了几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得让宫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安雯姑姑还年轻,还在兰台阁里,没人管。

      这话不能从她嘴里直说,得让别人替她说。

      回了棠栖宫,她把东宫带回来的点心搁在案上,坐在窗边发呆。青檀的新藤缠了半面窗棂,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她伸手摸了摸那片嫩叶,指尖沾了一点凉意。

      她想起那幅册页上的兰草,留了大片空白。她想起父皇昨日说的“有些事,不必说尽”。她想起母妃方才说的“别的话,先别说”。她想起安雯姑姑一个人站在玉兰树下的样子。

      她好像什么都明白,又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那盆青檀往窗台里面挪了挪,免得夜里的风把它吹坏了。

      傍晚时分,朱羽栀把她叫到偏厅。

      偏厅的窗开着,风从芳集苑那头灌进来,把案上的纸吹得沙沙响。朱羽栀坐在窗边的圈椅里,面前搁着一沓洒金笺和一砚新磨的墨。她手里捏着一支小楷笔,正在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

      邓同㭇凑过去看了一眼,笺上写的是“赵蕤”两个字,底下还有几行小字,是帖子的正文。她认得母妃的字,端端正正的,挑不出半分毛病。

      “母妃,这是要办花宴?”

      “嗯。御花园的墨兰开了,请各家夫人来坐坐。”朱羽栀搁下笔,把帖子搁在一旁晾墨,“你到时候也来。不用做什么,就在花间走走,替我招呼招呼各家小姐。”

      邓同㭇把那沓帖子拿起来翻了翻。都是各家命妇的名字,她认得几个,都是朝中有分量的人家。翻到最底下,她看见了赵蕤的名字,帖子上写着“请携子同来”。

      她愣了一下。“母妃,赵将军往年从不赴后宫的宴。”

      “往年是往年。”朱羽栀从匣子里又取出一张洒金笺,提笔蘸墨,“今年她儿子十六了,该想想往后的事了。”

      邓同㭇把帖子搁回去,没再问。她想起秋狩演武场上那个穿鸦青色直裰的少年,想起他在拐角处抱着文书停下来的样子,想起他从她身边走过时袖子擦过她手臂的那一下。

      “母妃,”她忽然开口,“赵将军的儿子,是不是叫林或?”

      朱羽栀蘸墨的手停了一拍。“你见过?”

      “秋狩的时候远远看过几眼。”邓同㭇靠在椅背上,两手枕在脑后,“他在演武场西侧记档,穿一件鸦青色的直裰,手里抱着一摞文书,字写得挺细的。”

      朱羽栀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低头继续写帖子。

      邓同㭇也不催,就那么靠着,看着母妃一笔一划地写。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青檀的藤在暮色里看不清了,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拐角处,他抱着文书停下来的样子。她其实没怎么看他,只记得他穿了一件鸦青色的直裰,袖口挽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边,步子很稳。别的,她没多看。

      但此刻她坐在这里,看着母妃写帖子,忽然觉得花宴那日,她大概会再看见他。到时候她要好好看看,这个在武选司当差的、话不多的、和她隔着半个朝堂的将门少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窗外起了风,青檀的藤在窗棂上簌簌地响。朱羽栀写完最后一张帖子,搁下笔,把帖子一张一张地收进匣子里。

      “去睡吧。”她说。

      邓同㭇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母妃正把那匣帖子合上,手腕一转,把匣子搁进了柜子里。那枚平安扣玉坠还搁在妆台上,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没再问,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林府那边,林或回了府。

      他把文书搁在书案上,在案前坐下来。案头搁着一盏油灯,火苗不大,晃了晃,他把灯芯拨高了些。他翻开第一本档册,提笔蘸墨,开始批注。字是极工整的小楷,一笔一划的,落在纸上沙沙响。批到第三本的时候,院子里传来练枪的声音——赵蕤回来了,正在校场上练枪。枪尖破风的闷响一下一下的,隔着窗子传进来,沉沉的,稳稳的。

      他搁下笔,走到窗前看了一眼。赵蕤站在校场中央,手里那杆白蜡杆的枪转了个花,枪尖扎出去,正中靶心。她没有停,收枪,转身,又扎了一枪。林或看了一会儿,回到案前,继续批注。

      案头搁着一张素色的笺纸,是方才从档册里滑出来的。笺纸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写。他拿起笺纸看了一眼,又放下,继续翻档册。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他把灯拨亮了些。

      夜色沉下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簌簌地响。他看了半宿的档册,灯熄得比平日晚。

      (第二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画中无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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