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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莲檀汤 皇帝为和亲 ...

  •   卯时的承明殿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檐角的铜铃被风拨得叮当响,声音细碎,像谁在耳边低语,又像谁在远处敲着更点。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只露出一线灰白,把宫墙的轮廓勾得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殿前的石阶上凝了一层薄露,守夜的小太监缩在廊柱底下打盹,手里的拂尘歪在一边,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看就要磕到柱子上去。

      李德全端着茶盏从侧殿出来,脚步极轻。他在承明殿伺候了二十三年,从先帝还在时就站在这道门槛里头,对皇帝的脾性比对自己掌纹还清楚。今日这茶是第三盏了——前两盏搁在案角,纹丝没动,现在怕是已经凉透了。他推开门,一股子墨味混着檀香扑面而来。殿里点了四盏烛台,烧得只剩半截,烛泪堆在铜盘里,红彤彤的一汪,像凝固了的血。

      皇帝邓琰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折子,手里那本还没翻过去。他的眉头拧着,指腹按在折面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纸边,这是心里有事时才有的习惯——摩挲得越久,事越大。李德全换了新烛,又把凉透的茶撤下去,换上一盏热的,搁在皇帝右手边。那个位置皇帝不用抬头就能摸到,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做完这些,他退到一旁,没敢出声。

      皇帝果然没抬眼。他的目光钉在那本折子上,面色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嘴唇抿得比平日紧了些,下颌绷出一道浅浅的棱。那本折子是礼部呈上来的,写得四平八稳,先说蒙古瓦剌部遣使入贡的仪程,又列了贡单明细,最后附了一句——“闻天朝有公主待字,愿结秦晋之好,以修永世之谊。”

      字不大,笔锋收得也含蓄,可落在眼里,硌得慌。

      皇帝把折子翻过去,露出下面那本。是工部报河道的。他提朱笔批了个“准”,笔尖在纸上顿了片刻,墨洇开一小团。他皱了眉,把那一页揭了重写。写完,搁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烫的,他没在意,咽下去之后才觉出舌尖上一点涩,涩得不太对劲,像是茶叶搁多了,又像是别的什么。

      李德全在旁边看得分明——今日这光景不对。皇上从卯初坐到现在,水米未进,连平日必饮的头盏茶都搁凉了。他悄悄退出去,给殿门外候着的小太监递了个眼色。

      小太监一溜烟往棠栖宫去了。跑过芳集苑时,晨雾还没散,石子路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凉丝丝的。他跑得急,路过一丛刚抽芽的迎春时差点绊了一跤,扶住旁边的假山石才站稳,手里那盏灯笼晃了晃,差点灭了。他顾不上,继续跑,跑过那几棵老桂花树时,树上的宿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扇落了几片叶子,飘在他肩上,他也顾不上掸。

      棠栖宫的小厨房今日开火开得早。

      天还没亮透,灶上的火苗就舔着锅底,炖盅里咕嘟咕嘟冒着细泡,一股子清甜的香气漫出来,混在晨雾里,闻着倒叫人心里松快些。灶上的厨娘是卫家跟过来的老人了,做莲檀汤做了十几年,闭着眼都知道火候到了没有。她掀开盖子看了一眼,汤色清亮,莲子炖得软烂却不散,檀香木用纱包着煮的,一丝渣都没漏出来。

      朱羽栀坐在妆台前,由着嬷嬷替她篦发。铜镜是前年新换的,磨得锃亮,照出一张脸来——眉是远山黛,唇是樱桃红,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也带着三分情意。三十一岁的年纪,比那帮新入宫的贵人常在们多了一份从容,倒比她们更经看。

      “娘娘,李德全打发人来传话,说皇上早膳没动几口。”青杏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碟子新摘的桂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朱羽栀从镜里看了她一眼。“知道了。莲檀汤炖上了?”

      “炖上了,莲子去芯,檀香木用纱包着煮的,没留渣。”

      “嗯。”朱羽栀从妆匣里拣了支白玉簪,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放下,换了朵绒花,“今日不戴玉,换这个。”

      青杏接过簪子,明白这是要往承明殿去的。娘娘每次去送汤,从不戴太贵重的东西,衣裳也挑素净的穿。用她的话说,是去伺候皇上,不是去比美的。

      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帘子一掀,进来个穿鹅黄宫装的姑娘。邓同㭇今日起得早,发间簪着朵自己扎的绒花,一朵柳黄一朵水红,颤巍巍地立在两个小髻上。她袖口沾了露水,脸蛋被晨风吹得红扑扑的,一进门就带进来一股子桂花香——方才路过芳集苑时,她又顺手折了一小枝,别在领口的盘扣上。

      “母妃!”

      朱羽栀嘴角先有了笑意,才抬头看她。“又去折花了?”

      “芳集苑的桂花开了,我剪了两枝,给母妃插瓶。”邓同㭇凑到妆台前,把手里那枝桂花往朱羽栀鬓边比了比,又摇头,“还是母妃自己挑的这朵好看。不过没关系,母妃戴什么都好看。”

      朱羽栀被她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一大早就灌迷魂汤。”

      “这哪是迷魂汤,这是实话。”邓同㭇笑嘻嘻地往旁边一坐,顺手拿起妆台上那支白玉簪,对着镜子往自己头上比。比了一下,又放下,嘴里嘟囔,“父皇赏的东西,不能随便动,知道啦。”

      朱羽栀换了件藕荷色的常服出来,看着女儿端端正正坐在妆台前,手里已经放下了那支簪子,改去拨弄花瓶里的桂花,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她走过去,从匣子里取了另一朵绒花,簪在邓同㭇鬓边。

      “你那朵歪了。”朱羽栀说。

      邓同㭇对着镜子扶了扶,笑出一对梨涡:“母妃手巧。母妃的手是宫里最巧的手。”

      “行了,走吧。”朱羽栀往外走,“陪母妃去承明殿送汤。”

      邓同㭇起身跟上,出了门才小声问:“父皇又不高兴了?”

      朱羽栀没答,只道:“今日学画,少说闲话,多看多听。”

      “知道啦。”邓同㭇拖长了声调,背着手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凑上去,“母妃,你说父皇今日教画什么?上回教了山水,上上回教了竹子,我画竹子画得跟扫帚似的,父皇看了半天没说话……”

      “你还知道自己画得不好。”

      “我那不是有进步空间嘛。”

      母女二人沿着长庚道往承明殿去。晨光正好,把宫墙染成暖融融的橘色,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在朱羽栀肩上,邓同㭇伸手替她拂了,又顺手把那片叶子夹进自己袖中。

      走到拐角处,迎面来了一队仪驾。打头的是鸾栖宫的女官,后面跟着八个抬轿的太监,轿辇上挂着鸾栖宫特有的青鸾纹饰,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朱羽栀远远看见那顶轿辇的规制,便停了脚步,带着邓同㭇退到道旁。

      轿辇近了。还没等女官喊“皇后娘娘驾到”,帘子就从里面被人掀开了。皇后秦婷悦没等太监跪稳,自己扶着轿框跳了下来,裙摆上的流苏甩了个弧,珠翠在发间叮当响。她站稳了,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这才抬眼看过来。

      “哟,贵妃妹妹。”皇后走过来,步子不急不缓的,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像是这整条宫道都是她家的。她上下打量了朱羽栀一眼,目光在朱羽栀那朵素净的绒花上停了一瞬,嘴角翘得更高了些,“又去送汤?妹妹这汤送得比请安还勤,不知道的还以为承明殿换了主子呢。”

      朱羽栀面色不变,行了个礼。“皇后娘娘说笑了。臣妾是伺候皇上,不是伺候承明殿。”

      “伺候皇上。”皇后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她哼了一声,目光从朱羽栀脸上移开,落在邓同㭇身上。

      邓同㭇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叫了声“母后”。她低着脑袋,眼珠子却往上瞟了一眼,正对上皇后看过来的目光,赶紧又垂下去。

      皇后看了这孩子一会儿。邓同㭇今日穿了件鹅黄的宫装,头上两朵绒花颤巍巍的,脸蛋红扑扑的,明明在憋着笑,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皇后忽然伸出手,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拉过邓同㭇的手,套了上去。

      “喏,拿着。”她拍了拍邓同㭇的手背,语气跟方才跟朱羽栀说话时完全不同,少了那层刺,多了一份不太习惯的软,“本宫东西多,戴不过来。你戴着玩。”

      邓同㭇低头看镯子,又抬头看她,笑出了两颗小梨涡。“谢母后。母后今日这身好看,配这个镯子更好看。”

      皇后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绷住,哼了一声,转身上了轿辇。临走撂下一句:“妹妹有空也来鸾栖宫坐坐,别总往承明殿跑,那边风大,吹多了头疼。”

      轿辇走了。朱羽栀带着邓同㭇退到道旁,等仪驾过去了才继续走。

      走出十几步,邓同㭇才小声开口:“母妃,皇后娘娘说话好……”

      “她人不坏。”朱羽栀打断她,“就是嘴厉害。你收着镯子就是。”

      “我知道她不坏。”邓同㭇低头摸了摸腕上的翡翠,镯子沉甸甸的,触手温凉,“她给我镯子的时候,眼睛是笑的。嘴上厉害,眼睛不厉害的人,都不坏。”

      朱羽栀看了女儿一眼,没接话。

      到了承明殿,李德全在殿门外接了莲檀汤,进去通报。不多时出来引母女二人入内。

      皇帝坐在案前,面前的折子换了新的一摞。见她们来了,他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朱羽栀亲自把汤盅端到他面前,掀开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漫出来。皇帝端起汤盅喝了一口,眉头松开了些。

      “今日怎么来得早?”

      “听李德全说皇上没怎么用膳。”朱羽栀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他擦手,“臣妾想着,空着肚子批折子伤身。”

      皇帝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没说话。邓同㭇站在母亲身后,乖乖地不插嘴,一双眼睛却把案上的东西看了个遍。她看见那本合着的折子边角卷得厉害,看见皇帝右手边摊开的另一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看见案角的端砚里墨还没干透。

      她什么都没问,就是看着。

      “去里间画室等着。”皇帝终于开口,是对邓同㭇说的。

      邓同㭇应了声是,又朝朱羽栀看了一眼。朱羽栀微微点头,她这才转身去了里间。

      承明殿西侧的画室不大,三面博古架摆着各色画轴和颜料,一张大画案临窗而设,窗外正对着一小片竹林。邓同㭇铺好宣纸,研好墨,挑了支中号羊毫搁在笔架上。她没急着动笔,而是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竹子。竹叶有些黄了,风一过就簌簌地落,有几片飘进窗来,落在案上。

      她捡起一片,对着光看。脉络清晰,边缘卷曲,像一只蜷着的小虫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放下竹叶,转身行礼。

      皇帝换了件玄色常服,走到画案前,拿起那支羊毫,蘸了墨,在纸上落下一笔。

      “今日画山水。”他说,“看好了。”

      他画得不快不慢。远山用淡墨勾轮廓,近水用湿笔晕染,坡岸上点了几笔枯墨作树,小径蜿蜒着隐入山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一幅山水已成了大半。

      邓同㭇站在一旁看,渐渐觉得有些不对。画面的右侧,有一大片空白——大约占了整幅画的三分之一,什么也没画。

      “父皇,”她指着那片空白,“这里为什么不画?”

      皇帝搁下笔,侧头看她:“你觉得该画什么?”

      “可以画几棵远树?或者对岸添一座山头?”她歪着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父皇不画肯定有父皇的道理。”

      皇帝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笔,在空白处虚虚地点了一下,没落墨,又收回来。

      “画画讲究留白。”他说,声音不高,像在自语,“画得太满,气就死了。留白之处,观者自会去想。你觉得那里有什么,那里就有什么。”

      邓同㭇看着那片空白。起先觉得空,可看久了,隐隐约约好像有水雾漫过来,有远山浮在雾后,有飞鸟掠过去。

      “父皇,留白比画还难。”她轻声说,“画是往纸上添东西,留白是往心里添东西。”

      皇帝笑了:“你倒有悟性。”

      他重新蘸墨,在空白处落了一笔。极淡,轻得像呵一口气。那一笔横着拖过去,似云非云,似烟非烟。

      “父皇这一笔,是云还是烟?”邓同㭇问。

      “你说是云,就是云。你说是烟,就是烟。”皇帝搁下笔,退后一步,“有些事,不必说尽。”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目光却从画上移开,落在窗外竹影上,停了一瞬。

      朱羽栀一直坐在画室一角的圈椅里,手里翻着一本《诗经》。听见这话,她翻了一页,像是随口接了一句:“留白是画画,也是做人。有些地方看着空,其实里面什么都装得下。”

      皇帝没回头,微微点了一下头。

      画室里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窗外竹叶摩挲的声音。邓同㭇站在画案前,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父皇今日的笔触比往日沉了些——那远山的轮廓勾得太用力,墨色积在纸纹里,有点洇。

      她没说出来。

      皇帝重新拿起笔,在那个留白处又添了一笔。这一笔落在方才那团云烟的旁边,像一只极小的舟,横在水面上。

      “同㭇,”皇帝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的桂花糕,“安雯公主如今多大了?”

      邓同㭇心里动了一下,面上却没显出来。她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父皇为什么问安雯姑姑?和亲的事她隐约听母妃提过,蒙古使臣要来了,适龄的公主只有她一个。父皇突然问起安雯,意思太明白了。但她没有立刻答话,而是让那句话说出口之前,先在舌尖上过了一遍。

      “回父皇,”她答得自然,像是闲聊,“儿臣前几日去兰台阁看花,遇见过安雯姑姑。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站在玉兰树下。儿臣看她身边也没个人陪着,怪冷清的。”

      她说“怪冷清的”,而不是“怪可怜的”。冷清是事实,可怜是评价。她不能替父皇做评价,只能把事实摆出来,让父皇自己想去。

      皇帝手里的笔顿了一瞬。

      朱羽栀放下书,抬眼看了看女儿。那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赞许,一闪而过。

      “安雯……”皇帝把笔搁回笔架,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确实不小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没事可以去看看她。”

      “是,儿臣记住了。”邓同㭇低头收拾画具,动作轻缓。她收拾完,又抬头补了一句,“儿臣下次去给姑姑带点好吃的。她那儿连个点心碟子都没有。”

      这话是说给父皇听的——安雯姑姑过得不好,没人管,连点心都没人送。但她用的是“带点好吃的”这样轻飘飘的说法,不显得刻意。皇帝没接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朱羽栀站起身,走到画案前,看着那幅画。

      “皇上这幅画,可否赏给臣妾?”她问。

      皇帝挥了挥手:“拿去便是。”

      朱羽栀将画卷起,交给身后的青杏收好。母女二人告退时,皇帝已经重新坐回了案前。那份礼部的折子还合着,但他面前摊开了另一份——是宗人府的折子,上面列着尚未婚配的宗室女子名录。

      朱羽栀没有回头看。

      出了承明殿,晨雾已经散尽了,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宫道。邓同㭇走在母亲身侧,走了好一段才轻轻吐了口气。

      “母妃,父皇方才是在问安雯姑姑的事?”

      朱羽栀目视前方,声音平静:“你父皇在画画。”

      邓同㭇看了母亲一眼,不再追问。她低头摸了摸腕上的翡翠镯子,忽然想起什么:“母妃,安雯姑姑今年十七了吧?”

      “十七。”朱羽栀答得很快,“先帝走的那年,她才三岁。”

      “那她一个人在兰台阁住了十四年。”邓同㭇的脚步慢了下来,声音也低了些,“十四年,换了我,早闷死了。”

      朱羽栀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长庚道两旁的梧桐叶被风吹落,一片一片打着旋儿飘下来。邓同㭇伸手接了一片,金黄色的,脉络清晰。

      “母妃,”她忽然小声说,“我们去兰台阁看看安雯姑姑吧。”

      朱羽栀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女儿。邓同㭇的眼睛清亮亮的。

      “不急。”朱羽栀说,“先回去。你今日的功课还没做。”

      “好吧。”邓同㭇把梧桐叶夹进袖子里,脚步又轻快起来,“那我做完功课再去。”

      母女二人回到棠栖宫。青杏把那幅画挂在偏厅,朱羽栀站在画前看了很久。青杏问:“娘娘,这画有什么讲究?”

      朱羽栀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在画面留白处虚虚地描了一描。那个位置,正好是皇帝添的那一笔云烟。

      “收好吧。”她收回手,“这是好画。”

      傍晚时分,邓同㭇到底还是去了兰台阁。

      她做完功课,缠了梨娇半天,又去小厨房要了一匣子点心,这才出了门。梨娇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食盒,一边走一边小声提醒:“公主,安雯公主平日不喜人来往。”

      “所以更要来。”邓同㭇脚步不停,“姑姑一个人住那么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们去看看她,又不吵又不闹,就坐坐。”

      兰台阁在皇宫西北角,离各宫都远。院墙斑驳,门前的石阶上生了一层青苔,显然少有人来。院中一棵老玉兰,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伸向天空。

      邓同㭇推门进去时,安雯正坐在廊下缝什么东西。见有人来,先是一惊,看清来人后才起身行礼。

      “二公主怎么来了?”

      “给姑姑带了点心。”邓同㭇把食盒递过去,顺势在廊下坐了,“姑姑在做什么?”

      安雯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东西给她看——是一件小儿的肚兜,已经绣了大半,上面是并蒂莲花的纹样。

      “前些日子皇后娘娘打发人送了些料子来,我闲着无事,想着绣点东西。”安雯把肚兜叠好收起来,声音轻轻的,“也不知道绣了给谁。”

      邓同㭇看着她。安雯长得很像先帝,眉眼清秀,只是常年一个人待着,神态间总有一种怯生生的疏离。

      “姑姑平日都做什么?”

      “看书,绣花,偶尔去芳集苑走走。”安雯笑了笑,“也没什么可做的。”

      “那姑姑明日去芳集苑看桂花吧。”邓同㭇凑过去,眼睛亮亮的,“我今日路过,开得可好了。姑姑去折两枝回来插瓶,屋里也香。”

      安雯看了她一眼,没应声,但嘴角弯了弯。

      邓同㭇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走。临走时安雯送她到门口,站在那棵老玉兰树下,月白色的衣裳被晚风吹起一角。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落在兰台阁的飞檐上,孤零零的。

      回棠栖宫的路上,邓同㭇一直没说话。梨娇跟在后面,也不敢开口。直到进了宫门,邓同㭇才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西北方向。

      “梨娇。”

      “奴婢在。”

      “明日去太医院问问,有没有什么温补的方子,适合常年独居、气血偏弱的人用的。”

      梨娇应了声是,又忍不住问:“公主是给安雯公主求的?”

      邓同㭇没答,转身进了内殿。她心里清楚,今日去兰台阁这一趟,不光是去看安雯的。她得让父皇知道,她是个心里有数的人。和亲的事,她不吵不闹,但她也没打算坐以待毙。安雯姑姑这一步棋,是母妃下的,也是她自己愿意走的。她得让所有人都看见,她邓同㭇不是个只会折花吃点心的小公主。

      她也想活下去。

      夜深了,棠栖宫的灯还亮着一盏。

      朱羽栀坐在窗前,面前摊着那幅画。青杏进来添茶,见她盯着画看,不敢打扰。

      朱羽栀忽然开口:“青杏,你说,若是先帝还在,安雯公主何至于此?”

      青杏一愣,不知怎么接话。

      朱羽栀也没指望她回答。她抬手将画重新卷起,放进画匣里。

      “收起来吧。”她顿了一下,“明日把库房里那匹月白云锦找出来,送去兰台阁给安雯公主。就说是二公主孝敬姑姑的。”

      青杏应下。

      朱羽栀起身走到妆台前,从妆匣最底层摸出一枚玉坠。成色普通,雕的是最简单的平安扣,一看就不是宫中之物。她在灯下看了很久,玉的表面被她这些年摩挲得温润发亮,像一汪浅浅的潭水。

      她把玉坠攥在手心,合上眼。

      窗外起风了,竹林簌簌作响。棠栖宫的灯,这一夜比平日熄得晚了些。

      (第一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莲檀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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