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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家宴 林府家宴, ...

  •   林府的院子很大。

      从大门进去,先是一面影壁,青砖砌的,上面刻着“忠勇传家”四个字,没有落款,但字迹刚劲,一看就是先帝的御笔。影壁后面是一条宽阔的甬道,青石铺地,两侧各栽了一排老槐,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叶在上头交错了,把大半个院子罩在绿荫里。槐树底下落了一层细碎的叶子,扫地的老仆刚扫过一遍,风一吹又落了几片,他也不恼,拄着扫帚站在廊下歇脚,看那叶子慢悠悠地飘。

      甬道尽头是一道垂花门,过了垂花门才是正院。正院宽敞得很,能跑马。东边是一片空地,地上夯得结实,搁着兵器架、箭靶、石锁,靠墙还立着一排木桩,桩身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枪眼,深浅不一,一看就是长年累月扎出来的。西边种了几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颗红透了的石榴,咧开了嘴,露出里头晶亮的籽。树下搁着石桌石凳,桌上刻着一副棋盘,边角磨得发亮。正屋三间开面,檐下挂着一块旧匾,写着“忠勇”二字,漆有些剥落,但擦得干净。匾额下头摆着一排兵器,枪、刀、剑、弓,样样都有,最边上那杆白蜡杆的枪,枪尖磨得雪亮,是赵蕤日常练手用的。

      邓同㭇跟着赵蕤往里走,一路走一路看。她没见过这样的府邸,说是将军府,却没有半点奢靡气,处处都透着一股“用得上才摆着”的实在劲儿。甬道边那口水缸里养着两尾红鲤,缸沿上搁着一把木瓢,瓢上还沾着水珠,像是刚从缸里舀过水浇菜。菜地里的青菜长得齐整,辣椒结得红彤彤的,旁边还有几棵葱,绿油油的。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棠栖宫窗台上那盆木槿,想起母妃坐在妆台前攥着平安扣玉坠的样子,想起兰台阁那棵光秃秃的玉兰树。林府这一切跟她从小到大看惯的东西都不一样,可偏偏让她觉得踏实。

      梨娇跟在她身后,安安静静的,也不四处张望。她生得不出众,圆脸,小眼睛,鼻尖上有一粒浅浅的雀斑,笑起来两颗门牙露在外头,像一只敦厚的兔子。她跟在邓同㭇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那匣子梅檀饵,步子稳稳的,不抢眼,可你回头找她的时候,她一定在。她今日穿了件杏色的夹袄,头发梳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脑后,辫梢上扎了根红绳,是她自己扎的,扎得不太齐整,可透着一股子家常的暖。

      走到正屋门口时,偏厅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懒洋洋的脚步声,伴着一声低低的笑。帘子一掀,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锦袍,袍角沾了一点石榴树下的泥,显然是在院子里站过一会儿的。他生得极惹眼,是那种往人堆里一站就能被立刻认出来的长相。一双极深的眼,眼型细长,眼尾上挑得厉害,瞳仁是浅琥珀色的,在光线底下看像两丸融了一半的蜜。眉很浓,眉尾斜飞入鬓,衬得那双眼睛格外锐利。鼻梁高挺,嘴角天生微微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藏着一句什么话没说完。他往廊下一站,整个人慵懒散漫,像一只刚午睡醒的猫,可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又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他看见邓同㭇,脚步顿了一拍。

      那一顿极短,可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从她的眉眼一路看到唇角,最后落在她眼角那颗小痣上。他眨了眨眼,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把路让开,人没走,靠着廊柱站住了。

      林或走在最后面,看见谢知非还站在廊下,脚步停了一下。

      “谢知非。”他的声音不高,很平,“你怎么还没走?”

      谢知非抬头看他,笑了笑。“外头下雨了,借把伞。”

      “雨停了。”林或说,看了一眼廊外的天,“半个时辰前就停了。”

      谢知非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地。石板上干干爽爽的,连个水渍都没有。他“哦”了一声,脸上那点笑没收,把手里的折扇往袖子里一揣,直起身来。

      “行吧。”他朝林或拱了拱手,又朝邓同㭇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二公主慢坐,我先走了。”

      赵蕤从正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谢知非,又看了一眼林或,没说什么。谢知非经过林或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林或没接话,只是侧了侧身让他过去。

      谢知非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老槐树的叶子还在风里簌簌地响。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正好对上邓同㭇的目光。他笑了笑,嘴角那点上翘的弧度往上挑了挑,然后转身,脚步懒洋洋的,出了垂花门。

      邓同㭇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跟着赵蕤进了正屋。她在桌边坐下,两只手搁在膝头,眼睛却往窗外瞥了一眼。垂花门那边已经没了人影,只有老槐树的枝丫在暮色里静静地立着。她收回目光,脸上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

      赵蕤在正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子。“坐。”

      邓同㭇道了谢,坐下了。她坐得端端正正的,脊背挺得笔直,可眼睛没闲着,把屋里扫了一圈。博古架上摆着几把旧刀,刀鞘上刻着年号,有一把的鞘口都磨白了,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墙上挂着一张弓,弓弦松着,弓身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披风。条案上搁着一盘没下完的棋,黑白子散在棋盘上,像是有人下到一半被什么事叫走了。她把这些看在眼里,嘴上什么也没说,脸上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

      林远山从偏厅出来,朝她点了点头,在左边坐了。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里还攥着一卷折子,像是刚从书房出来。他生得清瘦,颧骨微高,眉眼间有一种文人特有的沉静,目光温润,看人的时候不迫不逼,却让人不敢在他面前说假话。

      林或最后一个进来,在右边坐下。四个人一张方桌,谁也没挨着谁,但方桌就这么大,胳膊肘搁在桌上,离得都不远。

      赵蕤拿起筷子。“吃吧,不用客气。”

      邓同㭇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豆苗。豆苗炒得嫩,火候正好,没放多少油,清清爽爽的。她嚼了两口,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酱牛肉。牛肉切得薄,酱色透亮,咸淡适中。她一样一样地尝,吃得认真,不挑食,也不剩饭。她吃东西的时候安安静静的,筷子拿得稳,夹菜不翻拣,嚼东西不吧唧嘴,一举一动都透着股子规矩,可偏偏又不让人觉得拘谨,倒像是她天生就该这么吃饭。

      赵蕤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搁在她碗里。赵蕤伸手过来的时候,袖口带起一阵极淡的香。是灵犀香。麝香打头,丁香和乳香垫在底下,浓郁里透着一丝暖意,像冬日里搁在炭盆边的一碟子蜜饯,甜里带着一点辛,不冲,但存在感极强。这香是赵蕤常年用的,她一个武将,整日泡在校场里,身上免不了沾些汗味铁味,便拿这香压着。她不爱那些清汤寡水的香,嫌没劲,专挑了这副灵犀香,说“闻着提神”。邓同㭇闻到那香,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道了谢,吃了。红烧肉炖得软烂,肥而不腻,入口就化。

      梨娇站在邓同㭇身后半步,安安静静地伺候着,见自家公主的茶盏空了,便上前一步添茶,添完又退回去,步子轻得像猫。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笑不算好看,可透着股子真诚,像是打心眼里愿意干这个。有一回茶壶的盖子烫手,她“嘶”了一声,赶紧把手指头搁在耳垂上捏了捏,被邓同㭇回头看了一眼,她连忙摆手说“没事没事”,笑得两颗门牙露出来,倒把邓同㭇逗乐了。

      林远山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端起茶喝了一口,随口问了一句:“二公主,棠栖宫的桂花今年开得好不好?”

      “开得好。”邓同㭇答,“前几日折了两枝给母妃插瓶,满屋子都是香的。芳集苑那几棵老桂花树也开了,比往年开得都密,一蓬一蓬的,金黄。”

      “芳集苑的桂花是老了,我小时候就在那儿了。”林远山点了点头,“先帝在时,每年秋天都在那儿办赏桂宴。”

      “那现在怎么不办了?”

      林远山顿了一下。“先帝走后,就没人办了。”

      邓同㭇听出这话里的意思,脸上的笑收了收,但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低头夹了一筷子鱼。鱼肉蒸得嫩,筷子一夹就散,她夹了两回才夹起来。林或坐在旁边,看了一眼她那只夹不稳鱼的筷子,没说话,把桌上的公筷递了过去。

      邓同㭇接过公筷,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多谢林公子。”

      林或没接话,继续吃饭。

      赵蕤坐在对面,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搁下碗,看着邓同㭇。

      “二公主,我听说你前阵子在春狩演武会上待了三天。”

      邓同㭇把嘴里的鱼咽下去,擦了擦嘴角。“是,待了三天。”

      “你看得懂那些比试吗?”

      邓同㭇想了想,答得坦荡:“看不太懂。马上的三箭我看得出来中没中靶,但枪法刀法那些,我分不清好坏。”

      “那看了三天,看什么?”

      “看人。”邓同㭇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认真想了想,“哪个人射箭的时候手抖,哪个人比枪的时候步子乱,哪个人输了之后摔靶子,哪个人赢了之后跟旁边的人使眼色。枪法我看不懂,但谁是什么脾气,我看得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说什么好玩的事,可赵蕤听得出来,这姑娘不是在说笑。她看人的时候不只是在看,还在琢磨,在记。赵蕤没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换了个话题。

      “你在宫里,平时都做什么?”

      “给母妃请安,去父皇那儿学画,去芳集苑走走,偶尔去蘅芜轩吃霓妃娘娘烤的栗子。”邓同㭇答得随意,“有时候去兰台阁坐坐,但兰台阁现在空了。”

      “兰台阁住的是谁?”

      “怀琬公主,我姑姑。”邓同㭇的声音轻了些,“上个月嫁去蒙古了。”

      赵蕤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拍。“你常去看她?”

      “去过几回。”邓同㭇低头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姑姑一个人住了十四年,没人陪她说话。我去坐坐,她就高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可赵蕤听出来了,这姑娘去兰台阁,不光是陪姑姑说话。她是在看,在看安雯怎么熬,在看一个人被关在角落里十四年是什么样子。看完了,她心里有数。

      赵蕤没再问。桌上安静了一小会儿,只听见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林或坐在旁边,碗里的饭已经吃完了,他没起身去添,搁下筷子,等着邓同㭇吃完。

      邓同㭇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多谢将军款待,饭很好吃。”

      赵蕤点了点头。“家常便饭,不值什么。”

      邓同㭇起身告辞。赵蕤送到门口,林远山也跟了出来,朝她拱了拱手。林或站在门框边上,没往前凑。

      走到院门口时,赵蕤忽然叫住她。

      “二公主。”

      邓同㭇回头,脸上还带着笑。

      “那几本兵书,是从你父皇书房里拿的?”

      “是。”

      “你父皇知道吗?”

      邓同㭇沉默了一拍,脸上的笑没变,可眼神里有一点东西闪了闪。“不知道。我拿了三本,搁在书架最底下,他看不出来。”

      赵蕤看着她,没再问。邓同㭇行了礼,上了轿子。梨娇跟着上去,帘子放下来之前,邓同㭇从帘缝里看了一眼。林或站在门口没走,赵蕤站在他前面,正回头跟他说什么。她没听清,帘子放下来,轿子起了。

      回宫的路上,邓同㭇靠在轿壁上,把今日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蕤问她“看什么”的时候,她答“看人”,赵蕤没接话,但眼神里有点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不坏。她又想起饭桌上林远山问桂花时那顿了一拍的样子,想起赵蕤说“先帝走后,就没人办了”时眼里的沉。这一顿饭吃下来,她看明白了一件事,林府这一家子,都不爱说废话,可每个人说的每句话,都有一层意思藏在底下。他们不说,但她听得出来。

      她又想起廊下那个人。谢知非。他看她的时候,目光是绕的,一圈一圈的,像一根线在缠。她不知道那根线从哪里起头,可她记住了他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和那句“行吧”里带着的一点说不清的懒散劲儿。这人看着随随便便的,可那一眼看得太准了,准得让她觉得,他好像一下子就把她看透了。

      她从袖中摸出方才在偏厅里顺手抄的那张阵法摘要,借着轿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纸上的字齐整清晰,一笔一划都是她方才用心写下的,边角被指腹按过的墨迹已经干了。她把纸重新折好,搁回袖中,嘴角弯了弯。

      梨娇在旁边小声问:“公主,赵将军对您印象怎么样?”

      “不知道。”邓同㭇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的街景,天已经暗了,街边的铺子点了灯笼,一闪一闪地往后走,她忽然笑了一下,“但饭挺好吃的。”

      “您就惦记着饭。”梨娇笑得两颗门牙露出来,鼻尖上的雀斑跟着动了动。

      “不然呢?我又不是去考试的。”

      回到棠栖宫,朱羽栀已经回来了。她坐在偏厅里,面前摊着卫家送来的账本,见邓同㭇进来,抬起头。

      “怎么样?”

      “吃了顿饭。”邓同㭇在对面坐下,顺手拿了案上一块点心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赵将军话不多,林郎中问了我芳集苑的桂花,林或……没怎么说话。哦对了,谢家一个公子在廊下避雨,碰上了,叫什么谢知非。”

      朱羽栀翻账本的手停了停。“谢家?谢知非?”

      “母妃认识?”

      “他父亲跟你外祖父有旧。”朱羽栀没多说,翻了页账本,像是没在意,“谢家那小子,出了名的没正形。你少搭理。”

      “知道了。”邓同㭇把点心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笑得一脸灿烂。

      林府那边,赵蕤回了屋,林远山已经在案前坐下了,翻着折子。赵蕤在他对面坐下,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孩子心里有数,不装。”她说。

      林远山翻了一页折子,没抬头。“那往后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赵蕤想了想。“不怎么办。看着就是。”

      林或回了自己屋里,把今日邓同㭇送的那几本兵书搁在书案上。一本一本翻了一遍,翻到第三本阵法手稿时,书页间夹着一张纸,上面是她方才抄好的阵法摘要,笔迹工整清晰,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比她那本小册子里歪歪扭扭的字判若两人。他嘴角动了一下,把纸抽出来,搁在案上,又把书翻回第一页,从头看了起来。

      窗外起了风,院子里的老槐树簌簌地响。他看了半宿的书,灯熄得比平日晚。

      (第十六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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