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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戏楼 公主绕道戏 ...

  •   赵蕤以“家常便饭”为名,派人请二公主过府一叙。帖子是前一日送来的,朱羽栀接过来看了两遍,搁在案上。帖子写得不长,措辞客气周到,说“久闻二公主蕙质兰心,若蒙不弃,望来寒舍一叙”。朱羽栀认得赵蕤的字,武将的字,笔锋硬朗,一笔一划都带着劲,跟寻常命妇的帖子不一样。那字里行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干脆,像是写完之后搁笔搁得利落,不多描一笔,也不少写一字。

      邓同㭇凑过来瞄了一眼,看清“林府”两个字,耳朵尖动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母妃,赵将军请我吃饭?”

      “嗯,后日酉时。”朱羽栀端起茶,“我陪你去。”

      “不用不用。”邓同㭇连忙摆手,“母妃那日不是要去卫家看外祖母吗?卫家前日递了信来,说老太太身子不爽,您若为了我的事推了卫家,外祖母那边该多心了。我自己去就行。”

      朱羽栀看了她一眼。这丫头嘴上说得轻巧,可手指头已经在抠袖口上的线头了。她没戳破,只说:“那你准备准备。头一回去人家家里,别空着手。”

      “我知道。”邓同㭇应得飞快。

      接下来两日,邓同㭇忙得脚不沾地。她先去内务府要了一架上等的桦木弓,管兵器库的太监为难了半天,说“这是北境进贡的”,邓同㭇说“我拿我的份例跟你换,回头我母妃问起来我担着”,太监到底给了。她又去太医院找院正要了几匹宣纸和几支湖笔,院正不解,说“公主怎么想起要纸笔了”,邓同㭇说“送人”,院正也没多问,包好了给她。她抱着纸笔回了棠栖宫,又翻箱倒柜找了几本旧书。那几本兵书是她父皇书房里的旧藏,早年赏给她母妃的,搁在书架上落灰。她挑了三本,一本是前朝名将的用兵札记,一本是边关舆图册,还有一本是某位已故老将军的阵法手稿。三本都是市面上买不到的。她用素色绸布包好,搁在案上。

      梨娇在旁边看着,问:“公主,您这是要搬家?”

      “送礼。”邓同㭇拍了拍手,“赵将军是将门,送弓。林郎中在武选司当差,送纸笔。林或——”她顿了一下,“他在兵部翻档案,送兵书正好。”

      梨娇看着她把三样东西分门别类地捆好,一样一样地搁在案上,摆得整整齐齐,忍不住问了一句:“公主,您怎么知道林郎中喜欢什么样的纸笔?”

      “武选司的档册我翻过,他批注写得极细,用的都是小楷。”邓同㭇头也不抬,“小楷挑笔,也挑纸。一般的纸他写不惯。”

      梨娇张了张嘴,没再问。

      到了那日,朱羽栀天不亮就出了门,临走前叮嘱梨娇“看好公主,别让她闯祸”。梨娇一一应下,心里却打鼓。

      午后,邓同㭇换了身衣裳。挑了一件月白底子绣浅碧兰草的褙子,底下是藕荷色的百褶裙。头发挽了个利落的髻,簪了一朵素银的小花。腕上那只翡翠镯子留着,腰间佩了那块刻着“㭇”字的白玉。梨娇看她这身打扮,愣了一下。

      “公主今日怎么穿得这么素?”

      “赵将军是将门,最不喜欢花里胡哨的。”邓同㭇对着镜子扶了扶簪子,“我穿得素点,显得稳重。”

      “您不是平时最不爱穿素的吗?”

      “今日不一样。”邓同㭇回头看她一眼,“今日是去人家府上做客。”

      梨娇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出了宫门,上了轿子,一路往东走。走了大半个时辰,快到林府那条街时,邓同㭇掀开帘子看了看街景,问车夫小锦子:“林府那条街上,是不是有家戏楼?”

      小锦子想了想,答:“回公主,东市那边有家‘遏云楼’,离林府隔两条巷子。”

      邓同㭇把帘子放下,过了一会儿又掀开,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塞给小锦子。“先不去林府。去遏云楼。”

      小锦子捏着钱,为难得脸都皱了。“公主,娘娘吩咐了,要送您到林府门口。”

      “赵将军酉时才开饭,这会儿才申时刚过,去了也是干坐着。”邓同㭇说得理直气壮,“我先去戏楼坐坐,掐着点儿去林府,耽误不了。你怕什么?赵将军又不会吃了你。”

      小锦子还是犹豫。邓同㭇又加了几文钱。“你在戏楼门口等着,我坐一会儿就出来。回头我母妃问起来,就说路上轿子坏了,耽搁了一会儿。”

      小锦子到底点了头。

      遏云楼在东市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三层木楼,门口挂着两只大红灯笼,进进出出的人不少。门口有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铁锅里的砂子炒得黑亮亮的,栗子壳上裂开一道道口子,热气腾腾地冒着甜香。邓同㭇经过时多看了一眼,梨娇赶紧掏钱买了一包,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进了戏楼,台上正唱着《西厢记》,讲到张生跳墙那一折,满堂叫好。锣鼓点敲得急,弦子拉得紧,台下看客们嗑瓜子的嗑瓜子,喝茶的喝茶,时不时拍桌子叫一声好。

      邓同㭇上了二楼,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带来的三样礼物搁在脚边的凳子上,要了一壶茶一碟瓜子。楼下的说书先生正讲到张生翻墙头那一节,手舞足蹈的,醒木一拍,满堂喝彩。她今日这身月白褙子衬得人清清爽爽的,可那张脸一露出来,整个二楼都暗了一暗。眉是远山黛,眼是杏子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亮得像两丸浸在泉水里的墨玉,眼角那颗小痣在日光里若隐若现。她往那儿一坐,嗑着瓜子看戏,周遭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看完又觉得这姑娘美得有点扎眼,不敢再多看。

      梨娇在旁边坐立不安,东张西望的。“公主,这儿人多眼杂……”

      “人多才热闹。”邓同㭇磕着瓜子,眼睛盯着台子上的说书先生,“你听听,这段讲得多好。”

      正听到兴头上,旁边忽然凑过来一个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公子,穿一身簇新的锦缎袍子,手里摇着一把描金扇子,身后跟着两个小厮。那袍子是上好的杭绸,颜色是孔雀蓝,领口袖口绣了金线的云纹,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他往邓同㭇这桌一站,笑吟吟地开口:“这位姑娘一个人?听戏多没意思,不如拼个桌,我请姑娘喝壶好茶。”

      邓同㭇没理他,继续磕瓜子。

      那公子又往前凑了一步,手搁在桌沿上。“姑娘别不理人啊。我姓周,家父是鸿胪寺的周主簿,这条街上没人不认识我。姑娘是哪家的?”

      邓同㭇把瓜子壳搁在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起头来。她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露出两颗梨涡,明明是笑着的,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那双杏子眼在日光底下冷冷清清的,像一把刚出鞘的刀子,刀尖上还沾着光。

      “周公子,我不认识你,也不想认识你。这桌有人了,麻烦你让让。”

      “等人?”周公子四下看了一眼,没看见旁的人,“姑娘的丫鬟不算人吧?我等姑娘的同伴来了再走。”

      梨娇气得脸都红了,站起来要说话,被邓同㭇按住了胳膊。

      邓同㭇脸上还挂着笑,但手指头已经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周公子,我说了,麻烦你让让。我不想把话说第二遍。”

      “姑娘这话说的……”周公子又往前凑,手往她肩上伸过来。

      邓同㭇的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桌上的茶壶。茶壶是粗瓷的,装了大半壶水,拎起来砸人可能不够力道,但泼过去绝对够他喝一壶。她的手指已经扣到了壶把上,手腕一翻,正要拎起来,手腕忽然被人从身后攥住了。

      她转头,林或站在她身侧。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的直裰,料子普通,可穿在他身上偏偏就衬出一种旁人穿不出来的利落。他这个人,第一眼看过去,先看见的是骨相。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利落,颧骨到下巴的弧度收得干干净净,整张脸的轮廓像是拿尺子量着刻出来的。然后你才看清他的眉眼——眉是剑眉,浓而不粗,眉尾收得利落,像两笔刀锋。眼是丹凤眼,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发沉,看人的时候目光是直的,不绕弯子,像一杆枪直直地扎过来。他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睛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什么都照得出来,可什么都不往里搁。皮肤白,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白,衬得眉和眼格外分明。他往那儿一站,整个人像一幅没上色的水墨画,黑白分明,线条凌厉,可偏偏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他身上没有多余的饰物,只在腰间别了一把短刀,刀鞘是素的,什么花纹都没有。

      他攥着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把她扣在壶把上的手指头掰开了。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可就是让人觉得这人不高兴了。

      然后他抬眼看向那个周公子。

      “周公子。”他的声音不高,很平,“这位是我府上的客人。你若没什么事,就请回吧。”

      周公子认出了他腰间的武选司腰牌,又看了看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脸色变了一瞬,讪讪地收回手,拱了拱手,带着小厮溜了。

      林或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在她对面坐下了。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壶茶,拿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眉头皱了皱,搁下杯子。

      “二公主去林府的路,怎么开到戏楼里来了?”

      邓同㭇把被他掰开的手指头缩回袖子里,转了转手腕,面上不动声色。“谁说我今天去林府?”

      “我母亲请了你。”

      “哦,你说那顿饭。”她拿起一颗瓜子磕开,把壳吐在碟子里,“我提前出门,顺道听个戏,怎么了?”

      “顺道?”林或看了一眼台子上正唱着的《西厢记》,“林府在东,戏楼在西。公主绕了大半个城,顺的哪条道?”

      邓同㭇磕瓜子的手停了一拍,随即继续磕。“你管我绕哪条道。我乐意。”

      “公主乐意绕路,倒也没什么。”林或端起那杯茶,又抿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把杯子搁回去,“只是下回绕路,别专挑我不在的时候。万一今天我没路过,公主这壶茶,是准备请人喝,还是请人洗头?”

      邓同㭇被他噎了一下。她低头拿起一颗瓜子,嗑开,把壳搁在碟子里,动作慢了一拍。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小了些:“你怎么在这儿?”

      “休沐,来听戏。”

      “你也来听戏?”她抬头看他。

      “我不来,谁替公主收拾摊子?”林或靠着椅背看她,目光平平的,但嘴角有一点几不可察的弧度,“公主方才手都摸到茶壶上了。真泼下去,这戏楼里上上下下几十双眼睛看着,明天满京城都知道二公主在戏楼里跟人动手。赵将军请的这顿饭,怕是要改成赔礼宴了。”

      邓同㭇被他这通话堵得没词了。她低头磕了两颗瓜子,磕完又抬头,嘴硬道:“我又没真泼。”

      “差一点。”林或把茶盏推开,目光落在她脚边那三个包好的包袱上,“这是什么?”

      邓同㭇低头看了一眼,把包袱往自己这边拢了拢。“给你家带的礼。”

      “什么礼?”

      “不告诉你。”她抬起下巴看他,“到了你府上自然知道。”

      林或没追问,站起来整了整衣摆。“走吧,轿子在下面等着呢。”

      邓同㭇没动。“你方才怎么知道我在楼上?”

      “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有人在二楼上吵吵嚷嚷的。”林或低头看她,“公主的声音不小,整条街都能听见。”

      邓同㭇脸一热,但嘴上不肯认输,站起来整了整裙摆,弯腰拎起那三个包袱。林或伸手要接,她往旁边躲了一下。“我自己拿。”

      “公主拿着三个包袱下楼,摔了算谁的?”

      “摔了我自己担着。”

      林或没再坚持,侧身让开路。邓同㭇拎着包袱往楼下走,梨娇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那碟没吃完的瓜子。经过他身边时,邓同㭇停了一拍,小声说了一句:“多谢。”

      林或跟在她后面,步子不快不慢。“公主下回出门,身边还是多带几个人。一个丫鬟不够用。”

      “知道了。”邓同㭇下了楼梯,回头看他,“你今日怎么来听戏了?你不是最不爱听戏的吗?”

      “谁说我爱听戏?”

      “那你来做什么?”

      林或顿了一拍,然后答:“取东西。路过。”

      “路过路过。”邓同㭇哼了一声,没再拆穿他,上了轿子。梨娇跟着上去,帘子放下来之前,邓同㭇从帘缝里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戏楼门口没走,像是在等她的轿子动了再走。

      轿子起了,往林府的方向去。邓同㭇把帘子掖好,靠在轿壁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手腕上什么痕迹也没留下,但她记得他攥住她那一刻的力道——不重,但稳,刚好把她那只摸到茶壶的手从半空中截了下来。

      梨娇在旁边小声说:“公主,林公子怎么知道您在戏楼里?”

      “他不是说了吗,路过。”

      “路过戏楼,听见二楼有人吵,上来看看,刚好碰见您?”梨娇掰着指头算,“这也太巧了吧。”

      邓同㭇没接话,从袖子里摸出那颗在戏楼里没磕完的瓜子,捏在指尖转了转,又塞回袖子里。

      到了林府门口,赵蕤已经站在院子里等着了。她今日没穿甲胄,换了一件深青色的常服,腰间束一条玄色革带,没戴珠翠,只佩了一块白玉牌。她身量比寻常女子高出半个头,往门口一站,像一棵笔挺的松树。

      邓同㭇下了轿,先把三个包袱抱在怀里,站定了,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赵将军。”

      赵蕤打量了她一眼。素净的褙子,利落的发髻,腕上一只翡翠镯子,腰间一块白玉佩。不张扬,不寒碜,看着像个心里有数的孩子。她又看了一眼邓同㭇怀里那三个包袱,挑了挑眉。

      “这是什么?”

      “一点薄礼。”邓同㭇把包袱往前递了递,“头回来府上,不好空着手。这架弓是北境进贡的桦木弓,轻巧,弦紧而不僵,适合将军用。这几匹纸和笔是给林郎中的,武选司的档册批注用得上。还有这几本兵书——”她顿了一下,把最后一个包袱往旁边递了递,递向林或的方向,“给你的。”

      赵蕤接过弓,拉了拉弦,试了试力道,眼睛亮了一下。她没说什么,把弓搁在廊下的兵器架上,又接过纸笔翻了两页,点了点头。

      林或接过那几本兵书,解开绸布看了一眼封面。一本前朝名将的用兵札记,一本边关舆图册,还有一本阵法手稿。他翻了两页,抬头看她。

      “二公主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些?”

      “你在武选司翻档案,翻的都是别人的考课。自己没空去边关,就得多看点书。”邓同㭇面不改色地答,“这几本是我父皇书房里的旧藏,市面上买不着。你翻完了还我,别弄丢了。”

      林或把书合上,搁在怀里。“知道了。”

      赵蕤站在旁边,看看弓,看看纸笔,又看看儿子怀里那几本兵书。她没说什么,转身往屋里走。

      “进来吧。饭刚做好。”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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