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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楝楝 太子寿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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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天一日热过一日,到了太子生辰这日,已经热得穿不住夹袄了。
太子邓袤十八岁生辰,皇帝在清晏堂设了家宴。说是家宴,其实规模不小,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都携了家眷入宫赴宴,一来是给太子贺寿,二来也算是借着这个机会让各家子弟聚一聚。赵蕤带着林或来了,林远山因武选司有要事脱不开身,便让赵蕤全权代表了林家。霓妃带着邓绪来了,贵妃朱羽栀自然也带着邓同㭇。皇后的凤仪宫那边,早早地派人送了寿礼过来,一幅同楒幼时画的兰花,装裱好了,搁在清晏堂的偏殿里,没有摆出来,只是让女官悄悄送到了太子手中。
清晏堂里摆了几十张案几,案上铺着深蓝的桌围,摆着各色菜肴和果子。堂上挂了几盏新换的宫灯,灯面是米白色的绢纱,上面用金线绣了仙鹤和青松,灯火透过来,把那仙鹤照得栩栩如生。堂前搭了一方小小的戏台,台上正唱着《蟠桃会》,锣鼓点敲得热闹,台下的说笑声和丝竹声混在一起,倒真有几分过寿的意思。
邓同㭇坐在贵妃身侧,面前案上搁着一碟子蜜浮酥柰花,一碟子水晶皂儿,还有几样时鲜果子。她今日穿了件水红色的褙子,领口袖口滚了金线绣的缠枝莲,发间簪了朵新扎的绒花,是藕粉色的,颤巍巍地立在鬓边。她坐得端端正正的,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偶尔跟母妃低声说几句话,偶尔抬头看一眼台上的戏。她今日的妆比平日略浓些,眼尾扫了一点淡淡的胭脂色,衬得那双杏眼格外清亮,眼角那颗小痣在胭脂的映衬下也显了出来,像谁拿笔尖蘸了墨,轻轻点了一下。她身上那股白莲和檀的香气被满堂的酒菜香和脂粉香压着,可那股子清甜的底子还在,从领口袖口丝丝缕缕地漫出来,若有若无的。
林或坐在赵蕤身侧,隔着两三张案几的距离。他今日穿了件玄色的直裰,腰间束了条素色革带,比平日正式些。他坐得挺直,不怎么说话,偶尔跟赵蕤低声说几句,偶尔端起茶盏喝一口。他今日束了发,把平日散在额前的那几缕碎发都拢了上去,露出整张脸。他生得实在好看,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挪不开眼的俊朗。眉骨高而平,眉尾微微上挑,像两笔刀锋,浓得发亮。一双眼睛生得极利落,眼型偏长,眼尾收得干脆,瞳仁黑得发沉,看人的时候目光是直的,不绕弯子,像一杆枪直直地扎过来。他皮肤白,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白,衬得眉和眼格外分明。鼻梁挺直,从眉心到鼻尖一条线下来,利落得像谁拿刻刀修的。嘴唇薄,唇色偏淡,抿着的时候显得寡言。下颌线条已经长开了,棱角分明,颧骨到下巴的弧度收得干干净净。他往那儿一坐,整个人像一幅没上色的水墨画,黑白分明,线条凌厉,可偏偏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他身上那缕苦楝花香若有若无地散着,清苦干涩,不暖不甜,在满堂的酒菜香和脂粉香里格格不入,倒像是在一片花团锦簇里独独站着一棵苦楝树。
他没往邓同㭇那边看,可他知道她坐在哪儿,隔了几张桌子,什么方位,他都清楚。他甚至闻得到她身上那股白莲和檀的香气,在满堂的嘈杂里丝丝缕缕地飘过来,夹在酒气和脂粉气中间,淡得几乎不真实。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搁回去,没再动。
宴席过半,戏台上换了一出《长生殿》,台上的人唱得缠绵,台下的人也渐渐松泛下来,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邓同㭇跟母妃说了一声,起身往偏殿的方向走了几步。她本想去透透气,可走着走着,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石头。
石头还在棠栖宫呢。她今日出门前给石头喂了食,可笼子还没扫。这几日都是她自己亲手照顾石头,不让下人插手,梨娇想帮忙她都不肯,说“石头认人,别人碰它它会啄”。邓绪也是,虽然嘴上说“一只鸟有什么好伺候的”,可每次来都要亲自给石头换水,换完了还要把笼子底下的托盘抽出来看一遍,嫌不干净就再擦一遍。兄妹俩别的事上不怎么较真,偏偏对这只八哥的事,一个比一个上心。
邓同㭇站在偏殿廊下,皱了皱眉。她得回去一趟。可这宴席还没散,她若是直接走,免不了要被问东问西。她想了想,转身回到席上,凑到朱羽栀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母妃,我方才喝了太多凉茶,肚子有些不舒服,想先回棠栖宫歇一歇。”
朱羽栀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如常,只是眉心微微蹙着,不像是装的,便点了点头。“去吧。”
“嗯,我自己回去就行,您回头散了宴不用等我。”
邓同㭇行了礼,从清晏堂侧门走了出去。她今日穿了那件水红色的褙子,走在回廊里,像一抹走在画里的颜色。回廊两侧种着几丛木樨,这个时节还没有开花,可叶子也长得郁郁葱葱的,把回廊遮得半明半暗。她身上那缕白莲和檀的香气在廊下的阴凉里散得慢了些,一丝一丝地绕在袖口,跟着她的步子往前走。她沿着回廊走了一段,拐上了通往棠栖宫的那条宫道。
宫道走到一半,忽然从路边的花丛里蹿出一团灰扑扑的东西。
邓同㭇脚步一顿,低头一看,是一只猫。那猫不大,瘦得皮包骨头,浑身的毛灰扑扑的,打着结,耳朵边上有一道旧疤,像是跟别的猫打过架。它蹲在花丛边上,一双黄褐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邓同㭇,喉咙里发出细细的、试探性的叫声。
邓同㭇蹲下来,朝它伸了伸手。那猫犹豫了一下,没有躲,反而往前凑了两步,拿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指。她这才看清,猫的脖子上有一圈浅浅的旧项圈痕,毛被磨掉了,露出底下白净的皮。这猫是被人养过的,后来不知怎么的,大概是走丢了,在宫里落了单。
“你饿了吧?”邓同㭇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猫发出一阵低低的呼噜声,蹭得更起劲了。她站起来,往四下看了看,发现旁边就是自己平日去清晏堂时路过的一个小茶房,茶房里搁着几碟子备用的点心。她进去看了看,端了一碟子酥酪出来,又拿了一小块鱼肉,蹲在花丛边,一点一点地喂给猫吃。猫吃得急,一边吃一边发出呜呜的声响,尾巴尖轻轻晃着。
她又逗了猫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裙角,往棠栖宫走去。
清晏堂那边,林或的茶盏搁在案上,已经凉了。
他方才一直没往邓同㭇那边看,可他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她从侧门出去的时候,他余光扫到了。他没动,坐了一会儿,又坐了一会儿。戏台上换了一出新的,锣鼓点敲得热闹,可他觉得那声音离得很远。
赵蕤在旁边跟人说话,没注意他。他起身,整了整衣摆,走到赵蕤身边低声说了一句:“母亲,我去把给太子准备的贺礼从马车上取来,方才下车时忘在车上了。”
赵蕤看了他一眼。“什么贺礼?”
“您前日备的那方端砚,我落车上了。”
赵蕤想了想,那砚台确实没让人拿进来。她点了点头。“去吧,快去快回。”
林或应了一声,从清晏堂侧门出去了。
出了侧门,他没有往宫门的方向走,而是拐上了通往棠栖宫的那条宫道。他走得快,步子却很稳,面上看不出什么急切的神色。他身上那缕苦楝花香在暮色里散得慢,清苦的,干涩的,跟着他一路走一路散。他只是在想,方才宴上她跟贵妃说了句什么就走了,走得那样急,脸色也不太好,大约是身体不舒服。可他又想起上次在闻柘楼的事,她也是趁人不备偷偷溜出去,结果被一个纨绔缠上了。他怕她又溜出宫去。
走到宫道拐弯处,他脚步慢了下来。
前面花丛边上,蹲着一个人。水红色的褙子,乌浓的头发,发间那朵藕粉色的绒花颤巍巍的。她正蹲在花丛前,把手里一块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喂给面前一只灰扑扑的猫。猫瘦得皮包骨头,可吃得很认真,尾巴尖轻轻晃着。她时不时伸手摸摸猫的脑袋,嘴里不知道在跟猫说着什么,说得眉飞色舞的,脸上的笑跟方才在宴席上那种端端正正的笑完全不一样,那种笑是给人看的,这种笑是真的。
林或站在拐弯处,没有往前走。
他看了她一会儿。暮色从宫墙那头漫过来,把整条宫道染成一片温吞的橘黄色。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发间,把那朵绒花照得发亮。她蹲在那里,跟一只瘦猫说话,说得认真极了,像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事就是把面前这块鱼肉喂完。她身上那缕白莲和檀的香气在暮色里散得格外慢,一丝一丝地漫开来,混着花丛的泥土气和猫身上那点灰扑扑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叫人心里也跟着静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她方才跟贵妃说“肚子不舒服”时的样子。原来肚子不舒服是这么个不舒服法。
他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邓同㭇喂完最后一块鱼肉,拍了拍手站起来,一抬头就看见了他。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
“林公子?”
“二公主。”林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他走近了,她闻见他身上那股苦楝花香,清苦干涩,不暖不甜,像暮春最后一场花事过后留在风里的那点余味。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猫。那猫正蹲在花丛边舔爪子,吃得心满意足,灰扑扑的毛在暮色里也顺了不少。他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的:“二公主方才在席上说肚子不舒服,原来是在这里治肚子。”
邓同㭇脸一热,可嘴上不认输。“我出来透透气,碰见只猫,喂两口东西怎么了?”
“透气透到花丛里,喂猫喂到忘了回去。”
“我记性好着呢。”邓同㭇瞥了他一眼,“倒是林公子,怎么也从席上出来了?你不是最不爱凑热闹的吗?”
林或顿了一拍。“取东西。”
“取什么?”
“贺礼。落车上了。”
“哦。”邓同㭇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忽然又问了一句,“你出来取东西,怎么取到棠栖宫这条路上了?”
林或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脚边的猫,猫也正抬着头看他,黄褐色的眼睛圆溜溜的,尾巴尖轻轻晃了晃。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说:“我怕你又跑出宫去。”
邓同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出了声。“林公子,你当我是惯犯啊?”
“上回闻柘楼的事,才过去多久?”林或看着她,目光平平的,“你这人,一不留神就不见了。”
“我那是去听戏。”
“嗯,听戏听到死胡同里。”
邓同㭇被他噎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猫,伸手把猫抱了起来。猫瘦瘦的,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它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头搁在她胳膊弯里,闭上眼睛。她抬头看了林或一眼,忽然笑了。
“林公子,你方才是不是担心我了?”
林或没接话,只是看了她一眼。暮色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他生得实在好看,那是一种沉静的、利落的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漂亮,而是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越看越觉得锋利。他的眉浓,眼利,鼻梁挺直,嘴唇薄,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他不笑的时候,面上看着寡淡,可偏偏那双眼睛会说话,你看他一眼,就知道他什么都明白,只是不说罢了。邓同㭇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在暮色里的样子跟白天不太一样,白天他太扎眼,走到哪儿都有人看,可暮色一暗下来,他那点锋芒收了,反倒显出一种安静的、耐看的好看来。
“放心吧,我又不是傻子。上回是没防备,这回可是我自己出来的,认得路,也带了银子。”
林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走近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猫,那猫眯着眼,心安理得地窝着,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他离得近了,身上的苦楝花香混进她身上那股白莲和檀的香气里,两股味道撞在一起,一个清苦,一个温甜,竟也不冲,就那么慢慢地融开了,丝丝缕缕地绕在两人之间。
“这猫你打算养在哪儿?”他问。
“棠栖宫啊。”
“贵妃准你养吗?”
“我还没跟母妃说呢。”邓同㭇歪了歪头,“你先帮我抱回去,我回头跟母妃说。母妃最心软了,见它瘦成这样,肯定舍不得赶它走。”
林或看着她把猫往他这边递,犹豫了一息,到底接了过来。接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很轻的一下,像风吹过一片叶子,碰完就收回去。猫在他怀里缩了缩,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大概是闻到了他袖口上沾的那点苦楝花香,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反正它不客气地蹭了蹭他的衣襟,窝得更稳了。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只瘦猫,猫眯着眼,心安理得地窝着,像是知道自己找了个好靠山。
邓同㭇在旁边看着他抱猫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平日板着一张脸,话少得跟金子似的,眼下抱着一只灰扑扑的瘦猫,猫毛沾了他一袖子,他也没恼,就那么抱着,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这猫怎么这么轻。她凑过去,往猫身上嗅了嗅,忽然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林或抬眼看她。
“这猫方才在我这儿还好好的,一进你怀里,就沾了一身苦楝味。”她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促狭的光,“林公子,你这人身上怎么老带着这股味?猫都让你腌入味了。”
林或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可眉头松了些。
“依我看,”邓同㭇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猫在她手指底下打了个小小的呼噜,她笑得眉眼弯弯的,“就叫楝楝吧。沾了你的味,讨个你的名字。”
林或抱着猫,低头看她。暮色里,她的眼睛亮亮的,笑意没收,那朵藕粉色的绒花在她鬓边轻轻晃着,她身上那股白莲和檀的香气还在,混着他身上那点苦楝花香,还有猫身上那点新沾上的、淡淡的草木涩味,三股味道绞在一起,说不上来是什么,可闻着让人觉得安心。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猫往怀里拢了拢,抬脚往棠栖宫的方向走了。
“走吧,”他抱着楝楝走在前面,背对着她,声音不高,“再不走,石头要饿死了。”
邓同㭇跟在他旁边,步子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两人并肩走着,一个抱着猫,一个空着手,隔了半步的距离。暮色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一高一矮,一深一浅,跟着他们的步子往前走。她身上那缕白莲和檀的香气和他身上那缕苦楝花香在暮色里缠在一起,散得不快不慢,像是谁也不愿意先散。
两人走了一段,邓同㭇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条路上?”
林或没看她。“瞎走的。”
“瞎走就走到这条路上来了?”
“棠栖宫在清晏堂西边,从侧门出来只有这一条路通西边。”
“哦——”邓同㭇拖长了声调,歪头看他,“所以你是专门往西边走的。”
林或没接话。邓同㭇看着他抱着猫走在前面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没再追问,加快脚步跟了上去。楝楝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尾巴尖轻轻勾了勾,把脑袋往他袖口里又拱了拱。
两人到了棠栖宫门口,梨娇正站在廊下张望,见公主回来了,刚要迎上去,就看见公主身旁还跟着个人,怀里抱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她愣了一下,凑过去一看,是一只瘦得皮包骨头的猫。
“公主,这……”
“路上捡的。”邓同㭇拍了拍手,往屋里走,“先别问,去小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再拿一碗水来。楝楝饿了。”
“楝楝?”梨娇看了看那只猫,又看了看抱着猫的林或,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名字是从哪儿来的。林或没解释,把猫搁在廊下的矮榻上,楝楝在榻上转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角落卧下来,尾巴盘在身侧,眯起眼睛。
邓同㭇进了屋,先去看了石头。石头蹲在架子上,歪头看她,嘎嘎叫了两声,像是在抱怨她回来晚了。她伸手摸了摸石头的脑袋,又换了食换了水,把笼子底下的托盘抽出来擦了擦,才回到廊下。
林或还站在那儿,没走。他靠着廊柱,低头看着榻上的楝楝,不知道在想什么。暮色已经沉透了,廊下的灯点了起来,昏黄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侧脸映得柔和了些。邓同㭇在旁边站定,也低头看楝楝。猫睡得很沉,肚皮一起一伏的,瘦归瘦,睡着了倒是安安静静的。
“你不回去?”她问。
“这就走。”林或直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楝楝,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二公主。”
“嗯?”
“下回出来,记得跟贵妃说一声。别又拿肚子不舒服搪塞。”
邓同㭇笑了一下。“知道了,林公子。”
林或没再说什么,出了棠栖宫。院子里那盆木槿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新叶在风里轻轻晃了晃。邓同㭇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院门,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才低头摸了摸楝楝的脑袋。猫在她手下打了个呼噜,翻了个身,把肚皮朝天摊开了。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