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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茶楼余波 出宫三日后 ...

  •   出宫那件事过去三天了。

      三天里,邓同㭇没出过棠栖宫的门。窗台上那盆重瓣木槿的土松了又松,叶子翻了三遍面,连抽屉里那本小册子都被她重新理了一遍,把每片干花干叶按照摘下来的日子排了顺序。有一片叶子搁反了,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搁回去,想了想,又重新拿起来翻了个面。梨娇在旁边看着,觉得公主不是闲,是心里有事,但说不上来是什么事。

      那盆重瓣木槿是去年安雯姑姑给她的。安雯说这花朝开暮落,早上开得满满一树,到了傍晚就落了,一天一个来回,一年三百六十五个来回,看久了就明白,什么都留不住,可什么都会再来。邓同㭇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她给木槿浇了水,把落在地上的几朵花捡起来,搁在掌心里看了看。花瓣是粉紫色的,重重叠叠的,开的时候很张扬,落了就蔫蔫地蜷成一团,颜色也褪了,像一张被揉皱的旧信笺。她把花瓣搁在窗台上晾着,没扔。

      午后日头从窗格里斜进来,照在那排晾干的花瓣上,把粉紫色照得透亮。邓同㭇坐在窗边,拿笔在册子空白处画了两笔。画的是窗台上那盆木槿,枝干画得歪歪扭扭的,花倒是画得比枝干好,一朵一朵挤在枝头,开得满满当当的。她画完看了看,觉得还差什么,又添了几朵落在地上的花瓣。添完之后,那幅画就活了,上面开着的花和下面落着的花,明明画的都是同一枝木槿,可看着像是两个季节。她把笔搁下,端详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安雯姑姑说过的话,什么都留不住,可什么都会再来。

      第四天晌午,邓绪来了。

      他没翻窗,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里头邓同㭇正趴在案上画那只草编的蝈蝈。听见敲门声抬头,就看见邓绪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两颗核桃,八哥石头蹲在他肩上,歪头看她。

      “走,去我母妃那儿。”邓绪把核桃往袖子里一揣,“她今儿烤橘子,说你肯定没吃过。”

      邓同㭇搁下笔。“你母妃怎么知道我要去?”

      “我替你说的。”

      邓同㭇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掸了掸衣摆。梨娇连忙跟上,邓绪在前面带路,一路走一路跟路过的宫女太监打招呼,这个叫姐姐那个叫哥哥,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走到蘅芜轩门口时,已经有两个小太监手里多了邓绪塞的栗子,笑得合不拢嘴。

      邓绪今日穿了件宝蓝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滚了银线绣的云纹,腰间系了条月白的绦带,头发束得高高的,露出一张白净清秀的脸。他生得极好,眉是浓眉,浓得发亮,眉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眼是桃花眼,眼尾天生微微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成两弯月牙,里面盛着碎光。鼻梁挺直,鼻尖小巧,嘴唇薄而上翘,唇色是天生绯红,不点胭脂也像刚咬过一口樱桃。他走在宫道上,步子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时不时回头催邓同㭇两句,又时不时停下来跟路边的小太监逗个闷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少年郎的鲜活气。他袖口里洒了点香,夜兰、青苔、薄荷三味合在一起,幽远深邃,像深夜里站在一堵生满青苔的墙根下,墙那头有夜兰开着,风一吹,香气混着青苔的湿气和薄荷的凉意漫过来,清清凉凉的。这香是霓妃给他调的,说男孩子家也得有点讲究,他不爱熏,可每日出门前霓妃都让秋棠追着往他袖口里洒一点。洒得不多,淡淡的,走起路来才带出几缕,跟他人一样,乍一看热热闹闹的,凑近了才发觉底下还藏着点别的东西。

      蘅芜轩比棠栖宫小些,但热闹得多。院子里种了几棵柿子树,这个时节叶子掉光了,剩一树黄澄澄的柿子挂在枝头,像挂了一树小灯笼。墙角搁着几口大缸,缸里养着睡莲,叶子已经枯了大半,只剩下几片残叶浮在水面上,颜色从绿褪成了褐色。廊下挂着一串风铃,是霓妃自己串的,用各色碎瓷片和铜钱做的,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声音不大,但脆生生的,跟霓妃说话的声音一个调。

      霓妃正坐在廊下的矮榻上,面前搁着一只红泥小炭炉,炉子上架着铁网,网上摆着几瓣橘子,皮已经烤得微焦,滋滋地冒着热气。炭炉里的炭烧得红彤彤的,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溅在炉沿上就灭了。炉边的空气被烤得微微扭动,把坐在对面的霓妃的脸映得有些模糊,可她眉梢眼角那股子明艳劲儿,模糊了也压不住。

      见邓同㭇来了,霓妃招了招手。“快来,刚烤好的第一炉,便宜你了。”

      邓同㭇在她对面坐下。霓妃用竹夹子夹了一瓣橘子搁在她面前的碟子里,橘子皮焦黑,里头果肉鼓胀着,冒着甜丝丝的热气。邓同㭇学着霓妃的样子剥开,果肉滚烫,她吹了两口气,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又舍不得吐,腮帮子鼓鼓的,眼睛都眯起来了。

      霓妃笑得直拍榻沿。“我就说你没吃过。”

      旁边几个宫女也笑,一个捧了茶来,一个递了帕子。霓妃指着一个圆脸的宫女说“这是秋棠,烤橘子就是她教我的”,又指另一个高个子的说“这是春禾,她烤的栗子比外头的香”。秋棠和春禾齐齐行了礼,邓同㭇点头笑了笑。秋棠生得圆脸大眼,笑起来像一尊弥勒,手脚麻利,一会儿去添炭,一会儿去翻橘子,忙得脚不沾地。春禾个头高挑,话不多,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倒茶递水,可谁杯子空了,她第一个就看见了。

      邓绪在旁边坐下,伸手也要拿橘子,被霓妃一筷子敲在手背上。“先给你妹妹。”

      “她又不是外人。”

      “那也得先给客人。”

      邓绪撇了撇嘴,缩回手,从袖子里摸出那颗核桃转了起来。石头从他肩上跳下来,在矮榻上蹦了两蹦,歪头看那炉橘子,被霓妃一个眼神瞪回去,扑棱着翅膀飞到柿子树最高的枝头上去了。

      烤到第二炉的时候,霓妃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她手里夹着橘子,嘴里不停地往外倒话,从太常寺卿的夫人说到礼部尚书的儿媳,从宫里的炭火份例说到今年冬天第一场雪下得比往年早。她的嗓门不高,但语速快,一句接一句的,中间不带停的,说到兴头上还会伸手拍一下邓同㭇的胳膊,拍得邓同㭇手里的橘子差点掉地上。

      “你知不知道那个太常寺卿的夫人,上回来我这儿喝茶,喝到一半忽然说要给我看手相。我说我这个人不信命,她说‘娘娘您这手一看就是有福的’。我说那当然有福,生了绪儿这么个东西,还不够有福?”她说着瞟了邓绪一眼,邓绪摊了摊手,表示无辜,“后来她非要给我看,我就让她看了,你猜她说什么?说我‘命中有贵人相助,凡事逢凶化吉’。我说那可不,我最大的贵人就是我自己。”

      邓同㭇咬着橘子笑,笑得肩膀直抖。

      霓妃又说:“她还说蒙古使臣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正使巴图临走还撂了句话,说什么‘天朝嫁个公主跟拔牙似的,一颗一颗往外掏’。你听听这话,什么叫拔牙?那是我们皇上舍不得亲闺女,换了别人家的姑娘,早八百年就塞过去了。”

      邓同㭇的笑顿了一下。霓妃没注意到,继续往下说:“不过话说回来,怀琬那丫头也是命苦,打小没了爹娘,在兰台阁一住就是十四年。如今嫁出去了,好歹是个公主的名分,比在宫里没人搭理强。”

      邓绪在旁边插了一句:“母妃,你这话说得跟人家去和亲是多好的事似的。”

      “好不好另说,总比在兰台阁发霉强。”霓妃把手里那瓣烤好的橘子递给他,“吃你的,别插嘴。”

      邓绪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也顾不上回嘴了。

      吃到第三炉的时候,邓绪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往桌上一搁。是个泥人,骑着一头驴,驴脸拉得长长的,骑在上头的老头眯着眼,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给母妃的。”

      霓妃拿起来看了看,眯着眼琢磨了一会儿。“这老头怎么像我?”

      “就是照你捏的。”邓绪往后退了半步,随时准备跑。

      霓妃作势要打他,邓绪绕着炭炉跑,差点把一炉橘子踢翻。秋棠和春禾赶紧上去扶,一个扶炉子,一个捡橘子,满院子都是笑声。石头在柿子树上嘎嘎叫了两声,像是在给他们助威。霓妃追了两步追不上,撑着腰喘气,笑骂了一句“这个兔崽子”,转头看见邓同㭇坐在那儿笑,忽然想起什么,把泥人搁下,重新坐下来。

      “对了同㭇,你那天出宫,碰见林或了?”

      邓同㭇还没答,邓绪就凑过来了。“母妃你不知道,她在巷子里跟人家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二公主’,人家回她一句‘那姑娘是哪家府上的,这绦带的织法像是内造的’,她当场就噎住了。”

      他学邓同㭇当时的表情,眉头一皱嘴一撇,学得惟妙惟肖。霓妃笑得前仰后合,秋棠和春禾也憋不住,低着头肩膀直抖。

      “同㭇,”霓妃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你这谎撒得还不如不撒。但凡长了眼睛的,看你那身衣裳料子也知道不是普通人家。”

      邓同㭇被笑了一通,脸上挂不住,站起来用指尖狠狠点了一下邓绪的衣襟——没掐,就是点,指尖戳在他胸口,像戳一只不听话的猫。邓绪往后一缩,捂着胸口做出一副被戳穿心窝的样子,嘴里还“哎哟”了一声,表情夸张得跟戏台上的丑角似的。

      霓妃笑得更厉害了,橘子皮从手里掉进炭炉,冒出一股子焦香。秋棠赶紧去夹,春禾去倒茶,廊下乱成一团。石头从柿子树上飞下来,落在邓绪肩上,歪着头看这一院子的人,忽然扯着嗓子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亮,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叫的是“哎哟”。

      满院子静了一息。然后霓妃第一个笑出了声,秋棠春禾跟着笑,邓绪笑得蹲在地上,邓同㭇也绷不住了,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笑够了,霓妃擦了擦眼角,端起茶喝了一口,说:“不过那个林或倒是有意思。明明认出来了,还陪你演了一路。要换成别人,早八百年就把你揪到皇上面前领功去了。”

      邓同㭇没接话,低头剥了一瓣橘子,掰开,一瓣一瓣往嘴里塞。橘子烤过之后比鲜的更甜,蜜一样的汁水在嘴里化开,她嚼得很慢。

      霓妃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头跟秋棠说去把前几日晒的柿饼拿一碟来。春禾去倒新茶,邓绪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摆,把石头从肩上摘下来搁在桌上,一人一鸟对着瞪眼。

      过了一会儿,霓妃的兴致又上来了,开始说别的闲话。说皇后前几日召了太医院的院正去凤仪宫,不知道是不是身子又不好了;说贵妃最近忙着核嫁妆单子,人都瘦了一圈;说皇帝这几日批折子比平日快,像是心里松快了些。她说得眉飞色舞的,手边那碟柿饼一会儿就少了一半。

      邓同㭇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下。她的橘子吃完了,手里空了,就拿起桌上的泥人看。骑驴的老头,眯着眼,一脸不情愿。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那天在闻柘楼,邓绪塞给她的那个骑马的将军和抱兔子的姑娘,现在正搁在棠栖宫的窗台上,跟那盆木槿摆在一起。

      她把泥人搁回去,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不知春,武夷岩茶,霓妃这儿也有,说是太常寺卿的夫人前几日送的。茶汤颜色深,入口却清逸幽长,带着一股沉静的草木气息。邓同㭇喝了一口,觉得喉咙里润润的,又喝了一口。

      日头慢慢偏西,蘅芜轩的院子里,柿子树投下的影子越拉越长,把半个院子都罩了进去。柿子树的叶子落光了,枝丫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道细长的黑线,像谁用墨笔在地上画的。霓妃打了个哈欠,说“年纪大了,一吃就困”,秋棠扶她进里间歇息。邓绪收了石头,说要带它回去喂食,跟邓同㭇挥了挥手就跑了。春禾把炭炉收了,橘子皮扫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邓同㭇起身往外走。梨娇跟在后面,两人沿着宫道慢慢走回棠栖宫。暮色沉下来,宫道上点了灯笼,一盏一盏的,把影子拉得很长。邓同㭇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回头往蘅芜轩的方向看了一眼。柿子树上那几颗黄澄澄的柿子,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了,只剩一团团模糊的影子挂在枝头。

      “公主,看什么?”

      “没什么。”邓同㭇收回目光,继续走,“柿子该摘了。”

      回到棠栖宫时,朱羽栀还没回来。邓同㭇换了衣裳,坐到窗边,把那只草编的蝈蝈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在窗台上,跟那盆木槿摆在一起。木槿又落了一朵花,花瓣蔫蔫地蜷在盆沿上,她捡起来搁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搁在窗台上晾着。蝈蝈是草编的,青黄色,搁在花盆旁边,像一只真的趴在那儿。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蝈蝈往花盆那边挪了挪,让它们挨着。

      梨娇端了茶进来,看见了,没说话,把茶搁在案上就退了出去。

      林府那边,赵蕤这几日发现儿子有点不对劲。

      练枪还是照常练,去兵部还是照常去,早起晚睡,跟平日没什么两样。但她那天进他屋里找东西,看见书案上多了些东西——一张茶楼的笺纸,压在砚台底下,笺纸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写;旁边搁着一只泥捏的小兔子,巴掌大,耳朵捏得一边长一边短,不太像兔子,倒有点像驴。

      赵蕤看了两眼,没动,也没问,把东西放回原处就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赵蕤在校场碰见林或。他练完枪正在擦枪杆,白蜡杆上沾了汗,得用干布一遍一遍地蹭。赵蕤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等他擦完,状似随意地说了一句:“你屋里那只泥兔子挺有意思,哪来的?”

      林或擦枪的手没停。“随手买的。”

      “捏得不太像兔子,像驴。”

      林或的动作顿了一下,把布翻了个面,继续擦。“摊主说是兔子。”

      赵蕤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林或站在校场上,把枪擦完了,搁回兵器架,又练了一轮。这一轮练得比平日久,枪尖扎在靶子上,每一枪都偏了半寸。

      赵蕤回屋时,林远山正在案前看折子。

      林远山今年四十出头,正是男人最沉稳的年纪。他生得极好,年轻时候是京城有名的俊朗公子,如今上了年纪,那股子俊朗沉下去了,化成了一种温润的、不动声色的好看。他的脸型清瘦,颧骨微高,下颌线条利落,衬得整张脸有一种文人特有的清癯感。眉是剑眉,但眉尾收得柔和,不像武将那么凌厉,眉峰处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是常年蹙眉看折子留下的。眼窝略深,瞳仁是极浅的褐色,看人的时候目光温润,像一汪深潭,不刺眼,但看不见底。鼻梁高挺,鼻尖微削,嘴唇偏薄,唇色淡红,抿着的时候是一条平和的线,开口说话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他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里捏着一卷折子,指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干干净净的。他坐在那里,不声不响的,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饰物,可就是让人觉得这个人有分量,像一棵长了很多年的老树,不张扬,但你知道它的根扎得深。他身上有一股极淡的墨香和旧纸味,是常年泡在书房里浸出来的,跟赵蕤身上那股子校场的铁锈味混在一起,倒也不冲。

      赵蕤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茶壶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忽然说:“或儿那屋里多了只泥兔子。”

      林远山抬了抬眼。“泥兔子?”

      “泥兔子。捏得不像,像驴。”

      林远山没接话,低头继续看折子。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他小时候也爱买泥人,后来大了就不买了。”

      赵蕤嗯了一声。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翻折子的沙沙声。窗外日头升起来了,廊下的霜化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赵蕤坐了一会儿,忽然又说:“那只泥兔子搁在他砚台旁边,跟个镇纸似的。”

      林远山翻折子的手停了一拍,没接话。

      赵蕤也不指望他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尽了叶子,枝丫上挂了一层薄霜,白花花的。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

      “我去校场了。”她说。

      “嗯。”

      赵蕤出了屋,走过院子时,脚步在青石板上敲出闷闷的声响。她经过林或的窗户时,脚步慢了一拍,没停下来,继续走了。屋里头,林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书,眼睛看着纸面,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听见母亲的脚步声从窗前经过,又走远了,才伸手把砚台底下那张笺纸抽出来,看了一眼。笺纸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他看了一会儿,又搁回去。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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