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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出宫 邓绪撺掇公 ...

  •   邓绪是午后来的。

      他来的时候邓同㭇正趴在窗台上给那盆素馨牵藤。前几日藤尖长得太疯,有一根缠上了窗棂的横档,绕了三圈还没找到出路,她拿竹签一点一点把它引下来,往旁边的竖棂上带。梨娇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了好几回,到底没敢拦,公主做这种事的时候最不喜欢人插嘴。

      邓绪从窗外探进半个脑袋,八哥石头蹲在他肩上,歪着头看邓同㭇,嘎嘎叫了两声。邓同㭇抬起头,对上邓绪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就有了数。

      “出宫。”邓绪说,就两个字,尾音往上一挑,像是在说“去不去”。

      邓同㭇手里的竹签停了一拍。“母妃那边……”

      “我都打听好了。贵妃娘娘今日未时要去内务府核嫁妆单子,怎么也得两个时辰。皇后娘娘在凤仪宫礼佛,不会出门。我母妃那边更好办,她今日约了太常寺卿的夫人来蘅芜轩喝茶,一喝就是一下午,顾不上我。”邓绪从袖子里摸出两把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宫墙西侧偏门,守门的孙太监欠我两壶竹叶青。”

      邓同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梨娇,又看了看自己一手捻出来的青汁。

      “换衣服。”

      一炷香后,两人各自从屋里出来。

      邓同㭇穿了件藕荷色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月白的半臂,料子是上好的松江棉,但样式素净,没有宫装那些繁复的滚边和绣纹。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别了一支素银簪。腰间系了条浅碧的丝绦,绦带上挂着一枚成色普通的白玉佩,是特意换的。她头上戴了一顶帷帽,帽檐垂下一层薄绢,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脖颈的轮廓。那层薄绢是月白色的,风吹起来的时候能隐约看见底下的眉眼,但看不真切,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薄雾看花。

      邓绪看了她一眼,啧了一声。“你不是说不戴吗?”

      “想了想,还是戴着好。”邓同㭇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万一碰见熟人,好赖账。”

      邓绪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自己换了件鸦青色的直裰,扇子别在腰后,头发用一根素木簪绾着。芠竹跟在他身后,怀里揣着钱袋和帕子,一脸“我劝过了但没用”的认命表情。

      两人带着梨娇和芠竹从宫墙西侧的偏门溜出去。偏门在一条夹道的尽头,平日只有运炭运水的杂役走。守门的孙太监收了邓绪的酒,又得了句“回来给你带东市的酱肘子”,笑得满脸褶子,麻利地把门开了,还提醒了一句“申时前回来,那会儿换班”。

      出了宫门,空气都不一样了。宫里的空气是沉静的,带着檀香和旧木头的气味;宫外的空气是活的,混着街边摊子的油烟气、马粪味、和远处河上吹来的水汽。邓绪深吸了一口气,张开胳膊,像是要把整条街都抱进怀里。

      “走走走,先去买糖画。”

      他拉着邓同㭇就往东市跑。梨娇和芠竹跟在后面,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东市热闹得很。沿街的铺子都开了张,卖绸缎的、卖胭脂的、卖文房四宝的,幌子一面接一面,被风吹得猎猎响。路边的小摊一个挨一个,卖糖画的、卖烤栗子的、卖炸馓子的、卖泥人儿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邓同㭇戴着帷帽走在人群里,帽檐垂下的薄绢被风吹得飘起来,她伸手按住,手指在绢面上透出淡淡的轮廓。

      邓绪买了一支糖画,是只蝴蝶,举着在她面前晃。“像你。”

      “哪里像?”

      “翅膀扑棱扑棱的,闲不住。”

      邓同㭇隔着帷帽白了他一眼,伸手把糖画夺过来,掀开帽檐底下的一角,咬了一口。糖画脆生生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她嚼着嚼着,嘴角就翘起来了。邓绪看她笑了,自己也乐了,又跑去买烤栗子。芠竹在后面追着付钱,嘴里喊着“殿下您慢点”,被邓绪一个眼刀瞪回去,赶紧改口喊“公子”。

      东市逛了半条街,邓同㭇手里多了一包栗子、两串糖葫芦和一只草编的蝈蝈。邓绪嘴碎,一路走一路给她讲沿街铺子的典故。走到一家茶楼门口时,邓同㭇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闻柘楼。

      三层高的木楼,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门口的幌子上绣着“闻柘”二字,底下一行小字“每日未时开讲”。进进出出的人不少,看着生意红火。

      茶楼门口站了个人。

      鸦青色的直裰,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头发用一根素木簪绾着。他背对着他们,正跟茶楼的伙计说什么,侧脸被午后的日光照得轮廓分明。是林或。

      他生得极好。十六岁的年纪,身量已经抽条了,宽肩窄腰,通身线条利落得像一管新削的箭。侧脸被日光照着,眉骨高而平,眉尾微微上挑,像两笔刀锋。眼窝略深,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睛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薄雾。鼻梁挺直,从眉心到鼻尖一条线下来,利落得像谁拿刻刀修的。嘴唇薄,唇色偏淡,抿着的时候显得寡言。下颌线条已经长开了,棱角分明,颧骨到下巴的弧度收得干干净净。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肩胛骨在衣料下面微微凸起,像一把收拢的弓。整个人像一块刚从山溪里捞上来的青石,沉、凉、净,偏偏又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锐气,像剑未出鞘,锋芒全收在鞘里,可鞘也压不住那股子劲儿。他不笑,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可来来往往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看完又觉得这人离得太远,远得像隔着一道山涧。

      邓同㭇隔着帷帽看见他,下意识往邓绪身后一缩,压低声音说“换一家”。

      邓绪还没反应过来,林或已经转过头了。他的目光扫过来,在邓同㭇那顶帷帽上停了一瞬。帽檐垂下的薄绢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下巴的弧线和脖颈的一小截。他微微挑了下眉,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面色如常地转回去,继续跟伙计说话。

      邓同㭇松了口气,拉着邓绪就要走。

      “等等。”邓绪站着不动,眼睛在林或的背影和邓同㭇的帷帽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不是赵将军家的……”

      “走啦!”邓同㭇使劲拽他。

      林或已经取了书,从闻柘楼门口走开了。他没往他们这边来,而是不紧不慢地沿着街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的,像是顺路。邓同㭇拉着邓绪往反方向走,走了半条街,回头看了一眼,林或也在往回走。

      邓同㭇加快脚步,林或也加快;邓同㭇慢下来假装看路边摊子上的泥人,林或也停下来,随手拿起摊子上一把折扇翻了翻,问摊主“这扇骨什么木的”。摊主答了,他嗯了一声,放下扇子,继续不远不近地跟着。

      邓绪走在旁边,肩膀开始抖了。

      邓同㭇拐进一条巷子。林或也拐进去。邓同㭇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林或还跟着。邓同㭇停下来,他也停下来。邓同㭇走,他也走。邓同㭇终于忍不住,隔着帷帽回头瞪了他一眼。他面色如常,目光平平地看回来,还微微挑了一下眉,嘴角那点弧度比方才大了些。

      邓绪终于憋不住了,捂着嘴闷笑,整个人靠在墙上直不起腰。邓同㭇反手掐了他胳膊一把,他疼得嘶了一声,笑却收不住。

      “你别笑了。”邓同㭇压着嗓子。

      “我没……我没笑……”邓绪一边说一边笑,眼泪都快出来了。

      邓同㭇拉着邓绪加快脚步,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条巷子越走越窄,两边的墙把天光挤成一条线,尽头处是一堵矮墙,死胡同。

      邓同㭇站住了,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林或也停下来,站在巷口。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青石板上。他手里还捏着那本刚从闻柘楼取来的书,书皮上四个字看得清清楚楚。他看着她转过身来,那顶帷帽底下的下巴微微扬着,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嘴角那点弧度到底没压住,弯了弯。

      “林公子。”邓同㭇隔着帷帽扯出一个笑,“好巧。”

      “不巧。”林或说,语气平平的,“我跟着你们走了三条街了。”

      邓同㭇的笑僵在帷帽底下。邓绪在旁边终于笑出了声,被邓同㭇一肘子顶在肋骨上,咳了两声才勉强收住。芠竹站在后面,脸都白了,看看自家殿下又看看林或,不知道该拦还是该跑。

      林或看了邓绪一眼,又看回邓同㭇。“二公主出宫,身边就带一个丫鬟?胆子不小。”

      邓同㭇嘴硬:“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二公主。”

      “嗯。”林或点了点头,目光从她的帷帽移到她腰间的玉佩上。那枚玉佩虽然换了普通的,但系玉佩的绦带是宫中的式样,穗子上还留着一小截内造的暗纹。“那姑娘是哪家府上的?这绦带的织法,看着像是内造的。”

      邓同㭇低头看了一眼绦带,心里暗骂了一声。

      “我家做绸缎生意的,这是从宫里流出来的货,采买的时候没注意。”

      “哦。”林或又点了点头,目光移向邓绪,“那这位公子呢?腰上挂的也是宫里流出来的货?”

      邓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玉佩,赶紧用手捂住。邓同㭇隔着帷帽瞪了他一眼,那意思是你怎么不藏好。邓绪无辜地摊了摊手,小声说“忘了”。

      林或没再追问。他侧了侧身,让开巷口的路。“东市鱼龙混杂,两位若是逛够了,早些回去。”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走到巷口拐弯处,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邓同㭇。

      “对了,闻柘楼的说书先生今日讲《水浒》,武松打虎那段讲得不错。二楼靠窗的位置最好。还有——”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她帷帽上停了一瞬,“帷帽上的绢太薄了,透光。下回换厚一点的。”

      说完就走了。鸦青色的背影混进人群里,很快看不见了。

      邓同㭇站在原地,半天没动。邓绪凑过来,学着她的腔调小声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二公主’——你猜他信了没有?”

      邓同㭇又掐了他一把。这回掐得狠,邓绪嗷了一嗓子,巷子里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两人到底还是去了闻柘楼。

      伙计把他们引上二楼,靠窗的位置果然空着,像是被人提前打过招呼。邓同㭇坐下时往楼下看了一眼,林或已经走远了,街上人来人往,鸦青色的身影早就融进去了。

      说书先生正讲到武松喝酒,一拍醒木,满堂喝彩。邓绪听得津津有味,抓了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扔,听到精彩处还拍桌子叫好,差点把茶盏震翻。邓同㭇坐在对面,帷帽摘了搁在桌角,手里捧着茶,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茶是鹿苑茶。伙计说是山里古寺产的,色泽金润,香气幽淡,喝进嘴里绵柔回甘。邓同㭇喝了一口,味道跟宫里那些贡茶都不一样,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喉咙里润润的,很舒服。她又喝了一口。

      梨娇在旁边小声说:“公主,申时前得回去。”

      “知道。”

      邓绪听到一半,忽然凑过来,压着嗓子问:“你觉得他认出来没有?”

      邓同㭇没答,把茶盏搁下,伸手又掐了他一把。

      从闻柘楼出来,邓绪又拉着她逛了半条街,买了酱肘子和一包栗子,说是给孙太监带的。路过一个卖泥人的摊子,邓绪停下来,挑了半天,买了个骑马的将军和一个抱兔子的姑娘,往邓同㭇手里一塞。

      “给你的。”

      “我又不是小孩。”

      “那你别要。”

      邓同㭇把泥人揣进袖子里,没再说话。

      回宫路上,两人从偏门进去。孙太监果然等在门口,接了酱肘子笑得合不拢嘴,嘴里说着“殿下下回再来”,眼睛却瞟着邓同㭇,欲言又止。邓同㭇没看见,径直往里走了。

      邓绪在后面跟孙太监闲扯了两句,什么“今日东市人多”“闻柘楼说书的讲得不错”,孙太监应着,等邓绪走远了才嘀咕了一句“二公主这胆儿比小时候大多了”。

      回到棠栖宫时,朱羽栀还没回来。邓同㭇换了衣裳,把那枚宫佩重新挂上,又把帷帽从柜子里翻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搁回原处。她把袖子里那个骑马的泥人和抱兔子的姑娘拿出来,搁在窗台上,跟那盆素馨摆在一起。梨娇在旁边看着,总觉得公主回来之后话更少了,但脸上又带着笑,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公主,那泥人搁那儿落灰。”

      “落就落。”

      梨娇没再劝,退了出去。

      傍晚朱羽栀回来,见她坐在窗边翻册子,问了一句“今日做什么了”。邓同㭇头也没抬,说“给素馨牵了藤,看了会儿书”。朱羽栀没再问,去更衣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两个泥人,一个骑马的将军,一个抱兔子的姑娘,肩并肩站着。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进了内室。

      邓绪回到蘅芜轩时,霓妃正跟太常寺卿的夫人说到兴头上。

      霓妃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搭在绣墩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茶盏,姿态懒懒散散的。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褙子,领口和袖口都滚了金线绣的缠枝莲,头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的步摇,珠串垂到耳际,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一晃一晃的,映着烛光,亮得扎眼。她生得明艳,是那种让人一眼就忘不掉的明艳。一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带着一股子利落劲儿,看人的时候好像什么都瞒不过她。眉是精心描过的柳叶眉,眉尾微微上挑,眉峰处带着一点不驯的弧度。鼻梁高挺,鼻尖小巧,嘴唇丰润,唇色是天生的绯红,不点胭脂也艳得像刚摘下来的樱桃。下巴尖尖的,脸型小巧精致,衬得整张脸明媚又张扬。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得恰到好处,颊边两个浅浅的酒窝,一左一右,像两只小漩涡,把人往里头吸。她坐在那里,通身的艳光压得满屋子都亮堂了几分。

      邓绪轻手轻脚地往自己屋里溜,刚走到廊下,身后传来霓妃的声音:“站住。”

      邓绪脚步一顿,慢慢转过身来,脸上堆起笑。“母妃,您叫我?”

      霓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那块换过的玉佩上。那块玉佩成色普通,样式也朴素,跟平日戴的那块羊脂玉完全不同。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没急着说话。那支步摇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轻轻一晃,珠子碰在一起,发出细细的叮当声。

      太常寺卿的夫人还在旁边坐着,看看霓妃,又看看邓绪,识趣地端起茶,低头喝自己的。

      “去哪了?”霓妃终于开口,语气跟平日没什么两样。

      邓绪眨眨眼,一脸无辜。“什么去哪了?儿臣一直在宫里啊。”

      “你一直在宫里?”霓妃挑了挑眉,那对柳叶眉扬起来,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那你腰上这块玉,是什么时候换的?”

      邓绪低头看了一眼,恍然大悟似的拍了一下脑门。“哦,这个啊。儿臣前几日瞧着那块羊脂玉戴腻了,想换换,就找了块旧玉戴着玩。”

      “玩。”霓妃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嘴角翘了翘,那点弧度带着几分嘲弄,又带着几分纵容,“那你头发上这顶帽子,又是怎么回事?”

      邓绪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头。今日出门戴的是那顶素木簪绾的帽子,回来的时候忘了换,还戴着呢。他手指在帽檐上按了按,干笑了一声。

      “这个……儿臣今日收拾柜子,翻出来的。戴着凉快。”

      “凉快。”霓妃又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那支步摇跟着她点头的动作晃了两下,“行,那你凉快着吧。”

      她转过头,对太常寺卿的夫人笑了笑。那个笑明媚得很,好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这孩子,一天到晚没个正形,让夫人见笑了。”

      太常寺卿的夫人连忙摆手说“哪里哪里,二皇子活泼”。

      霓妃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没再看邓绪。邓绪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见母妃没再追问,松了口气,拔腿就要溜。

      “等等。”霓妃头也不回地叫住他。

      邓绪又站住了。

      “东市的酱肘子,好吃吗?”

      邓绪的脸僵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酱肘子早给了孙太监,可袖子里还留着一股酱味。他把袖子往身后藏了藏,挤出个笑。

      “什么酱肘子?儿臣没买酱肘子。”

      霓妃放下茶盏,终于转过头来看他。她没生气,嘴角还弯着,可眼睛里那点光亮亮的,像一把小刀,轻轻巧巧地就把他那点小把戏拨开了。那支步摇在她耳边晃了晃,珠子碰在一起,叮当一声,像是在替她说话。

      “邓绪。”她叫了他的大名。

      邓绪老老实实地站直了。

      “你跟同㭇出去的?”

      “……嗯。”

      “从哪个门走的?”

      “西侧偏门。”

      “孙太监那?”

      “……嗯。”

      “给他带什么了?”

      “……酱肘子。”

      霓妃问完了,沉默了一息。邓绪偷偷抬眼看了看她的脸色,见她脸上没什么怒意,试探着补了一句:“母妃,儿臣就是带同㭇出去转转。她这几日闷得慌,安雯姑姑走了之后她一直没怎么出门。儿臣想着,带她出去散散心,又没闯祸。”

      霓妃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端起茶盏,把最后一口茶喝了,搁下杯子。

      “知道了。”她说,“下回出去,记得把帽子换了再回来。”

      邓绪愣了一下,随即乐了,咧嘴笑开。“知道了,母妃!”

      “还有。”霓妃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下回带同㭇出去,别走西侧门。那个孙太监嘴不严,迟早给你漏出去。走东侧门,守门的张太监欠我人情。”

      邓绪彻底笑出了声,连声应着“好好好”,转身就溜回了自己屋里。太常寺卿的夫人坐在旁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此时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霓妃转头看她,面不改色。“这孩子,一天到晚就知道玩。”

      太常寺卿的夫人笑着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林或回到府里时,日头刚偏西。

      他把从闻柘楼取来的那本书搁在案头。案上原本那本还翻在“行军篇”,两本叠在一起,书脊对着书脊。他坐下来,把新书翻开,看了一页,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看完第二遍,他把书合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他想起方才在巷口,那顶帷帽底下露出的下巴,线条很细,下颌角有一颗很小的痣,他之前没注意过。又想起她掀开帽檐咬糖画的样子,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懒得装。他想起自己最后说的那句话——“帷帽上的绢太薄了,透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也许只是觉得那层绢确实太薄了,挡不住什么。

      他把茶盏搁下,拿起新书继续看。

      赵蕤从校场回来,在院子里碰见他,随口问了一句“今日去哪了”。林或说“去闻柘楼取了本书”。赵蕤嗯了一声,没再问。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儿子的背影,见他坐在案前翻书,跟平日没什么两样。

      她收回目光,回自己屋里去了。

      林远山正在案前看折子,见她进来,抬了抬眼。“或儿今日出去了?”

      “嗯,去闻柘楼取书。”

      林远山没再问,低头继续看折子。赵蕤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忽然说:“他今日回来时,嘴角是翘的。”

      林远山看了她一眼。“翘的?”

      “翘的。”

      夫妻俩对视了一息。赵蕤把茶盏搁下,说:“别看我,我没问。”

      林远山低头继续看折子,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闻柘楼的鹿苑茶不错。”

      赵蕤没接话。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翻折子的沙沙声。窗外暮色沉了,廊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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