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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霓妃 安雯和亲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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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雯和亲的事定下来之后,后宫里那股绷了多日的弦总算松了些。
皇帝正式下旨,册安雯为怀琬公主,赐金册玉牒,着礼部筹备送嫁仪程,择吉日启程。旨意是早晨发的,到了晌午,整个后宫都知道了。宫女们走路时脚步轻了,太监们传话时嗓门也亮了些。连芳集苑里那几棵落尽了叶子的老树,在灰白的日头底下看着都顺眼了几分。洒扫的太监扫落叶时哼起了小曲,扫到一半被管事瞪了一眼,赶紧闭了嘴,可嘴角还翘着。几个小宫女凑在假山后头分一碟子糖糕,分完了,最小的那个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被领头的宫女拍了一下后脑勺,含含糊糊地说“下回我给你带两碟”。
棠栖宫却比前几日更忙了。
朱羽栀接了操持送嫁妆奁的差事,内务府、礼部、鸿胪寺三处的人轮番来回事,她从早到晚见人,茶都换了好几壶。青杏跟着脚不沾地,一会儿去库房清点绸缎,一会儿去礼部取单子,一会儿又回来禀报哪处缺了什么。偏厅的桌上摊满了礼单和册子,朱羽栀一样一样地过目,遇到不合规矩的就用朱笔圈出来,旁边批一行小字。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还是那副从容的模样,只是偶尔停下来喝口茶,望着窗外那丛秃竹出神片刻。
有一回青杏进来添茶,看见朱羽栀搁下笔,正盯着案上一本礼单发呆。那本礼单上写的是安雯的嫁妆,单子很长,从衣裳首饰到家具摆件,一样一样列得清清楚楚。朱羽栀盯着单子最上面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过一页,继续往下看,什么也没说。青杏把茶搁下,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邓同㭇这几日倒是闲了。
送嫁的事她插不上手,母妃不让她沾,说“你掺和进来,礼部那帮人又要拿你的名头说事”。她就待在自个儿屋里,给窗台上那排晾干的墨兰叶子翻面,或者去芳集苑转转。墨兰丛已经彻底空了,叶子黄透的枯尽了,只剩根还埋在土里,等着来年开春。她蹲在花丛边看了一会儿,手插在袖子里,什么也没做,然后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顺手从路边摘了一根狗尾巴草,捏在手里转着玩,转了一路,回到棠栖宫门口才扔掉。
梨娇跟在她身后,觉得公主这些天话少了。不是不高兴,该笑的时候还是笑,该吃的时候还是吃,只是那些没头没尾的闲话少了,偶尔坐在窗边,眼睛看着外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梨娇不敢问,就陪着。
那日午后,霓妃来了。
霓妃白疏纯住在棠栖宫西边的蘅芜轩,跟朱羽栀的棠栖宫隔着一道宫墙和一片小竹林,走路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她来的时候阵仗不小——身后跟了四个宫女,前头两个打帘子,后头两个捧食盒,她自己走在中间,穿一件水红色的夹袄,头上簪了一排珠花,走起路来珠花一晃一晃的,叮叮当当地响。她进门的时候风风火火的,帘子还没掀利索,声音先到了。
“姐姐!我听说礼部那帮人又跟你磨叽了?”
她身上有一股笑兰香,兰香打头,微麝垫底,甜里带着一点点辛,闻着像三月里站在兰圃边上,风一吹,兰花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腥甜扑过来,热热闹闹的,跟朱羽栀身上那股酴醾香完全不同。朱羽栀的香是暮春余韵,温软怅惘;她的香是初春新芽,鲜活泼辣。青杏掀帘进来通报时,朱羽栀正对着礼单发愁,闻言搁下笔,嘴角先弯了一下。
“请进来。”
霓妃进了偏厅,先环顾了一圈,看见满桌的礼单册子,啧了一声。她凑到案前,伸手翻了翻最上面那本册子,翻了两页,眉头就皱起来了。
“姐姐这是忙成什么样了?我瞧你眼下的青影都快赶上墨色了。”
朱羽栀笑了一下。“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匹云锦配这对玉如意合不合适,礼部说规格高了,我想着怀琬是远嫁,多带些好东西也不为过。”
霓妃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一挑,伸出两根手指捏起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把单子往桌上一拍。
“高了?礼部那帮人就是酸。怀琬是替谁嫁的?替朝廷嫁的,替皇上嫁的。多带两匹布怎么了?他们礼部嫁闺女的时候恨不得连马桶都换成鎏金的,轮到公主出嫁就抠抠搜搜,什么毛病。”
她说这话时把声音压得很低,做出副“我在跟你密谋大事”的样子,可最后那句“什么毛病”到底没压住,尾音翘起来,带着点藏不住的鲜活劲儿。偏厅里伺候的宫女们低着头,嘴角都在抖。
朱羽栀顺着她的话点头。“你说得对,我再跟礼部说。”
“别光说,你得硬气点。”霓妃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接过青杏奉的茶,喝了一口,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就是太端着了。你看看那个秦婷悦,皇后当得跟个菩萨似的,可她敢在朝上让她爹开口挡事,你差什么?卫家那头也不是吃素的。安雯这步棋走得好,既解了同㭇的围,又让皇上心里记你一功。但你不能光让皇上记着,你得让满朝文武都知道——二公主这事,是你朱羽栀护下来的。”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说得腮帮子都泛了红,又端起茶喝了一大口。朱羽栀看着她,眼里带着笑,从桌上的碟子里拈了块点心递过去。
“你说得对,来,吃块梅檀饵。”
霓妃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忽然亮了。“这什么?檀木香的,不腻。”
“檀水和粉蒸的,蜜放得少。”
“好吃。”霓妃三两口吃完,又拿了一块,腮帮子鼓鼓的还在继续分析,“还有那个赵蕤,她那个儿子我听说练枪练得不错,可他爹是文官,武选司那个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若真想替同㭇打算,光靠花宴秋狩可不行,得在朝上有实打实的人替他说话……”
她嘴里塞着梅檀饵,说得含含糊糊的,话却一句没少。朱羽栀嗯嗯地应着,时不时递茶递点心,霓妃接过来就吃,吃到第三块的时候终于停下来,看了看碟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半块。
“姐姐,你这梅檀饵今日怎么格外好吃?”
“小厨房新来的厨娘,卫家带过来的方子。”
“难怪。”霓妃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卫家的方子就是好。姐姐你嫁进来的时候带了不少吧?还有没有,匀我点?”
朱羽栀笑着让青杏去包一匣子。霓妃心满意足地靠在绣墩上,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坐直了身子。
“对了,我来还有件事。绪儿说今日要去找同㭇玩,两只猴儿凑一块儿,怕是要闹翻天。我让他别带那只八哥去,他不听,说八哥认人,非要给同㭇瞧瞧。”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少年清亮的嗓子。
“母妃!你怎么先来了,不是说好一道的?”
帘子一掀,进来个十七岁的少年。邓绪生得极好,是那种往人堆里一站就挪不开眼的俊朗。他身量高挑,肩宽腿长,穿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了条月白的绦带,腰细得被锦袍一衬,显得格外利落。头发束得高高的,露出一张白净清秀的脸,眉是浓眉,浓得发亮,眉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眼是桃花眼,眼尾天生微微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成两弯月牙,里面盛着碎光;鼻梁挺直,鼻尖小巧,嘴唇薄而上翘,唇色是天生绯红,不点胭脂也像刚咬过一口樱桃。他往那里一站,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少年郎的鲜活气,像一匹刚出厩的小马,鬃毛还没梳理利索,可那股子劲儿已经往外冒了。
他肩上蹲着一只灰扑扑的小八哥,爪子抓着他的衣领,歪着脑袋东张西望。霓妃回头瞪了他一眼。“谁跟你说好的?你自己磨磨蹭蹭半天出不了门,还怪我?”
“我那不是给八哥换水吗。”邓绪转到朱羽栀面前行了礼,“贵妃娘娘好。娘娘今日气色比前几日好,看来安雯姑姑的事一了,大家都松快了。”
朱羽栀笑着让他坐。邓绪没坐,跑到偏厅外头张望了一圈,回头问:“同㭇呢?”
“她屋……”朱羽栀话没说完,邓绪已经蹿出去了。
他一路跑到邓同㭇屋前,也没让人通报,直接趴在窗台上往里看。邓同㭇正坐在案前翻她那本小册子,听见动静抬起头,就看见一张倒着的大脸怼在窗前,肩上的八哥扑棱着翅膀嘎嘎叫。
“二哥,你能不能走门?”
“不能,走门没意思。”邓绪翻窗进来,八哥从他肩上跳下来,在案上蹦了两蹦,歪着头看邓同㭇。“你瞧,我新得的,会叼石子。”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颗小石子,往空中一抛,八哥扑棱着翅膀飞起来,一口叼住,落回他手背上,歪着头等下一颗。邓绪得意地冲邓同㭇挑了挑眉。
邓同㭇看着那只八哥,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八哥不躲,还蹭了蹭她的手指。
“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你给起一个。”
邓同㭇想了想。“叫石头吧,它会叼石子。”
“俗。”邓绪嘴上嫌弃,却把八哥往她手里递,“你喂它,它认人。以后你来我那儿,它就不会啄你了。”
邓同㭇接过来,把八哥搁在胳膊上。八哥在她袖口上啄了两下,没啄动,又歪头看她。邓绪在旁边坐下来,顺手拿起她那本小册子翻了翻,翻到夹着干墨兰叶子的那一页,停了一下。
“这什么花?”
“墨兰,干了。”
“你留着这干什么?明年再开再折呗。”
邓同㭇没答,从他手里把册子拿回来,合上。邓绪也没追问,话头一转,开始说前朝的事。
“你知不知道礼部那个张老头,昨儿被使臣怼得脸都绿了。他非要说‘天朝公主下嫁是恩典’,那个蒙古正使当场回了一句‘既是恩典,大汗本不敢求,还望天朝另择恩典赐予’——把张老头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学那个使臣的腔调学得活灵活现,眉毛眼睛都在动。邓同㭇被他逗得笑出了声,笑完又安静下来,低头摸了摸八哥的羽毛。
邓绪看了她一眼。他没多问,只是把八哥从她胳膊上拿回来,往空中一抛,八哥扑棱棱飞了一圈,落在房梁上。两人仰头看着那只灰扑扑的鸟在梁上蹦来蹦去,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邓绪开口:“安雯姑姑的事,你别多想。”
邓同㭇嗯了一声。
“这事儿跟你没关系。”邓绪的嗓子放轻了,不像方才那么咋咋呼呼的,“是父皇做的决定,姑姑自己愿意的。你该吃吃该睡睡,别把自己搭进去。”
邓同㭇又嗯了一声。她低下头,把册子搁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那枚干透的墨兰叶子在纸页间轻轻响了一下。
邓绪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了,母妃还在你母妃那儿呢,我去把她领回去,不然她能说到天黑。”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石头放你这儿养两天,我那儿太吵。”
说完也不等她答,人就出了门,脚步声在廊下跑远了。邓同㭇冲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句:“喂!是哪个在那里说石头这名字俗的?好难猜呀——”
邓绪头也不回,抬手挥了挥,人已经蹿出了院门。邓同㭇低头笑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梁上的八哥。八哥正用嘴梳理翅膀上的羽毛,理了两下,低头看了她一眼,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
她伸手从案上的碟子里拈了块梅檀饵,捏碎了搁在案角。八哥扑棱棱飞下来,落在案上,啄了两下,又歪头看她。
窗外天光慢慢暗了。偏厅那边传来霓妃的声音,隔着墙隐隐约约的,像是在跟朱羽栀说“那我就先回了”。然后是邓绪的声音,在喊“母妃你等等我”。
霓妃走的时候,偏厅里还留着一缕笑兰香。朱羽栀坐在案前,把那包好的梅檀饵搁在桌角,等她下回来拿。她看着那包点心,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方才霓妃说的那句话——“你得让满朝文武都知道,二公主这事,是你朱羽栀护下来的”。这话说得直,说得糙,可道理是对的。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她没在意。
林府那边,这消息是从兵部传回来的。
那日午后,林或在武选司的书案前翻考课档案。旁边几个吏员凑在一起闲聊,说起安雯和亲的事,有人说“这回好了,二公主不用去了”,有人接“可不是,贵妃娘娘手腕硬,硬是拖成了”。林或翻档案的手没停,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他想起那日在宫墙外头往西看的那一眼。棠栖宫在宫墙里面,往西走,过了芳集苑就是。他那天没看,今天也没看。他把档案合上,站起来搁回书架上,换了一摞新的。
傍晚回府,赵蕤从校场回来得早,一家人坐下来吃饭。桌上有一道炖羊肉,赵蕤给他夹了一筷子。
“二公主这关算是过了。”赵蕤说,语气随意得很。
林远山夹了一筷子菜,搁进碗里。“贵妃的手腕,不简单。”
林或低头吃饭,没接话。他碗里的饭扒完了,起身添了一碗,坐下来继续吃。赵蕤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远山,没说什么。
吃完饭,林或回了自己屋里。案头那本兵书还搁在老地方。他没有翻开,只是坐在案前,把今日翻过的档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了,又过了一遍。过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把书从架上抽出来,翻开,翻到夹着笺纸的那一页。
笺纸还在,干干净净的,一个字没有。他看了几息,把书合上,搁回原处。然后吹了灯,躺下。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白线。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