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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犹豫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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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没课。
傲臻醒得很早。她坐在床上,看着书桌上那块砖,裹在旧T恤里,露出一角。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巫马教授”,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一会儿,又退出来了。
她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昨天做了个梦,梦到一块砖,上面有个鱼的符号。我想去巫马教授家问问。”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号码是空号。
妈妈走了十二年。2072年走的,今年是2084年。她走的时候傲臻五岁,现在傲臻十七岁。手机号早就注销了,她一直没删。每次想跟妈妈说话的时候就发一条,明知道对方收不到。她看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教授开口。跟教授说“我做了个梦”?说“我在墓里摸到一块砖,上面有个鱼,跟我梦里一样”?她自己说出来都觉得离谱。教授是个正经学者,她拿着一块破砖去问他一个梦,像什么话。
再放两天吧。说不定过几天就不在意了。说不定那个梦就不做了。说不定那块砖就是块普通的砖。
但她自己也知道这是拖。砖在桌上搁了两天,她每天回来第一眼就看它。梦照做,凌晨三点准时醒。什么都没变。
中午青演拉她去食堂,她吃了半碗面,放下了。
“你到底怎么了?”青演问。
“没怎么。”
“你从昨天回来就不对劲。那块砖到底怎么回事?”
傲臻没说话。
下午,她回了趟家。
说是家,其实就是妈妈留给她的那套老房子。平时不住,每个月回来一次,开窗通风,擦擦灰。她打开门,空气里有股闷了很久的味道。窗帘拉着,光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飘。
她走到卧室,打开衣柜,从最里面拖出那个樟木箱。妈妈的东西都在这儿。几件旧外套,几本考古学的书,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老照片。她很少翻这些东西,翻一次心里堵一次。
今天她翻了。
照片大多是妈妈年轻时候的。有几张是在考古工地拍的,妈妈戴着草帽,手里拿着刷子,蹲在探方边上。有几张是妈妈跟同事的合影,背景是某个遗址,土坡上插着红旗。还有一张,是妈妈在一座四合院门口拍的,灰砖青瓦,朱红木门,门框两侧贴着春联,卷了边。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妈妈写的:巫马家,2068年春。
巫马家。巫马教授家。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妈妈站在门口,笑着,手插在口袋里。她那时候才二十出头,跟现在的傲臻差不多大。
她把照片放在桌上,继续翻箱子。樟木箱的底部有一本书,很旧了,封面磨掉了,是本考古报告,关于明代墓葬的。她随手翻了翻,书页里掉出一张纸条。
纸条很小,叠成四折,夹在书页中间。她打开。
“如果梦到了,就去找巫马叔叔。”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又翻回去,看了两遍。是妈妈的字,她认得。
她坐了一会儿,把纸条放在桌上。
书翻到最后一页。夹纸条的那一页有批注,铅笔写的,密密麻麻,她看不懂。但她认得那些字迹,跟纸条上的一样。
她把书合上。手碰到箱底,碰到一个硬的东西。摸出来。
一本笔记本。封皮发黄,边角磨毛了。
翻开。第一页画着一枚铜符。鱼形的,云雷纹,上面刻着“汉”字。
她往后翻。每一页都是一枚铜符。她数了数,三十七页。比她多十页。
最后一页有一行字:“第二十三次,看清了那个人的脸。胡须,眉眼,额角的皱纹。”
她把笔记本合上。坐在床沿上,没动。
妈妈梦到过。妈妈也画过。画了三十七次。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本笔记本,封皮上沾了灰,手指蹭了一下,蹭不掉。
她把笔记本、那张纸条、那张照片一起装进背包。樟木箱推回衣柜最里面。
回到宿舍,青演已经起来了,坐在床上啃面包。看到她回来,含含糊糊地问:“你干嘛去了?”
“回了趟家。”
“回家干嘛?”
“翻了点东西。”
青演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小鸥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资料。她抬头看了傲臻一眼,说:“我查了一下你昨天说的那块砖。”
“怎么样?”
“明代墓葬里确实有在墓砖上刻符号的,但大多是工匠的记号,或者造墓人的姓名。刻鱼形的很少见。我查了几本资料,没有完全对得上的。”
傲臻把背包放下,把砖拿出来,放在桌上。她又翻开笔记本,把画着铜符的那几页摊开。二十七页,每一页都是一枚鱼形铜符。她把妈妈的笔记本也拿出来了,放在旁边。
小鸥凑过来看,手指在铜符和砖上的符号之间比了比。青演也过来了,嚼着面包,俯身看。三个人围着桌子。
小鸥拿起妈妈的笔记本,翻了几页,停住了。“这是你妈妈的?”
“嗯。”
“她也画了铜符。”
“嗯。”
小鸥没说话。她翻到最后一页,看了那行字,又翻回来,继续看那些铜符。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砖上的鱼尾分叉的角度,跟铜符上的几乎一样。鱼鳞的排列方式也是同一套。还有这个穿孔的位置,在鱼嘴旁边,跟铜符一模一样。”
青演咽下面包,说:“所以这块砖,跟铜符是同一套东西?”
“可能是同一个人的。”小鸥说。
傲臻没说话。她看着桌上那块砖和两本笔记本,脑子里闪过一幅画面。火光,船,甲板上的两个人,铜符从倒下的人身上滚出来。然后又闪过一幅画面。妈妈站在四合院门口,笑着,背后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三个仕女。
她摸了摸背包,那张照片还在里面。
那天晚上,她又做梦了。
这一次梦里没有船,没有火光,没有铜符。只有一幅画。画上三个仕女,站在一棵石榴树下。左边的那个,眼神清冷。右边的那个,嘴角含笑。中间的那个,站得规规矩矩,脸上的表情有点傻。
她凑近了看。画上中间那个人的脸,是她自己。
她醒了。后背的睡衣湿了一片。
窗外天还没亮,宿舍里很安静。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她伸手摸了摸左手腕,空的。她不知道在找什么。
早上,小鸥起床的时候,看到傲臻已经坐在床边了。背包收拾好了,放在膝盖上。砖、笔记本、妈妈的照片,都在里面。
小鸥没说话,把自己的笔记本和相机也装进了包里。
青演打了个哈欠,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问:“去哪儿?”
“教授家。”傲臻说。
青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早就该去了。”
三个人出了门。天阴着,空气潮乎乎的,像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