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了大明画中人》非比寻常呢

2、青砖 田野实

　　田野实习定在周四下午。
　　孙老师带队，十几个人坐大巴去郊外。车开了快一个小时，停在一片荒地边上。墓不大，明代的，土坑墓，已经被盗过，剩下一些碎砖和陶片。孙老师在坑边讲发掘要点，讲了二十分钟，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傲臻只听见了“地层”“打破关系”“注意编号”几个词。
　　她蹲在坑边往下看。
　　墓坑不深，两米左右，四壁是青砖砌的，有些砖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夯土。坑底有一层薄薄的积水，发绿，浮着几片枯叶。空气里有泥腥味，混着潮湿的土气，像下雨之后从地里翻出来的味道。
　　青演第一个跳下去。她腿脚利索，落地没声，踩在砖上试了试，回头冲上面喊“安全”。小鸥第二个，顺着梯子下去，弯着腰看墓壁的砖缝，手指从砖缝里抠出一小撮土，搓了搓，闻了闻。傲臻最后一个。
　　她踩在坑底的时候，脚底传来一阵潮气，凉，从鞋底渗上来。
　　三个人负责清理东壁。青演搬碎砖，小鸥记录位置，傲臻画图。她蹲在地上，拿铅笔在本子上画砖缝的结构，一块一块地描。砖缝里的土是灰褐色的，黏，用手指抠一下，粘在指甲缝里，得用指甲刀才能剔干净。她画得很慢，每一块砖的位置、大小、错缝方式都标得清清楚楚。孙老师路过看了一眼，说“画得不错”，走了。
　　清理过程中她下意识说了一句：“这个墓的形制跟洪武初年的不一样。”
　　小鸥在旁边记录，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休息的时候，三个人坐在坑边的土堆上。青演从包里掏出一瓶水，灌了两口，递给傲臻。傲臻接过来，喝了一小口，拧上盖子，捏在手里。
　　青演问她：“你最近是不是又做梦了？”
　　傲臻没否认。
　　青演说：“你脸色跟死人一样。”
　　傲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沾着土，指甲缝是黑的。她没说话。
　　小鸥把笔记本合上，看了她一眼，说：“下课说。”
　　傲臻点了点头。
　　休息结束，继续清理。她换了一个位置，从东壁挪到了墓角。墓角堆着一堆碎砖，塌下来的，跟泥土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她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把碎砖搬开，码在旁边的空地上。青演在后面运土，小鸥在前面测量深度。
　　搬到最后几块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块砖。青砖，比周围的砖厚一些，颜色深，边缘有缺角。她本来没在意，顺手把那块砖翻了一下，想看看背面。
　　砖背面有一个符号。
　　鱼形。巴掌大，刻得很浅，线条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鱼尾分叉，鱼鳞叠着，鱼嘴旁边有一个小孔。
　　她愣了一下。手指按在那个符号上，指尖贴着砖面。砖是凉的，凉得不像话，像冰块。她想把手指收回来，收不动。手腕发僵，整条胳膊往下沉，像有人从地底下拽她。
　　眼前一黑。
　　火光。船。甲板上的两个人。刀光一闪。有人倒下去。铜符从倒下的人身上滚出来，一路滚到她脚边。她弯腰去捡——
　　“傲臻？”
　　小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猛地回过神，手还按在青砖上，指尖发白。周围是墓坑，是青演在搬砖的声响，是小鸥蹲在旁边看着她。
　　“你怎么了？”小鸥问，“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傲臻把手指从青砖上拿开。砖还是凉的，但那股拽她往下沉的劲儿没了。
　　“没事。”她说，“这块砖上有东西。”
　　小鸥凑过来看。看了一眼，没说话，拿手指在符号上摸了摸，又缩回手。
　　“鱼。”小鸥说，“画的还是刻的？”
　　“刻的。”
　　“什么年代？”
　　“不好说。”傲臻把砖翻过来又翻过去，看边缘的磨损，看砖面的烧制痕迹，“这个厚度跟墓砖不一样，像是后来塞进去的。可能是前人留下的。”
　　小鸥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她拿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一张全景，一张符号的特写。
　　“带回去吗？”小鸥问。
　　傲臻点头。
　　收工的时候她把那块砖装进了背包。跟孙老师说是“带回去做拓片”，孙老师正在跟另一个同学交代事情，头也没回，摆了摆手算是答应了。
　　回程的大巴上，她坐在最后一排，把砖放在膝盖上，手指隔着布摩挲那个鱼形符号的轮廓。那块砖是凉的。一路上都是凉的。车颠了一下，砖在膝盖上跳了一下，她的手按住了，没让它掉下去。
　　前排的青演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小鸥坐在青演旁边，自顾的翻着笔记本，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回到宿舍，傲臻把砖放在书桌上，对着台灯看了很久。台灯的光打在砖面上，那个鱼形符号在光线下显得更浅了。
　　青演进来问“这是什么”，她说“一块旧砖”。青演说“你什么时候对砖头感兴趣了”，她没答。
　　青演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砖就在书桌上，隔着一层布。她总觉得那块砖是活的，在等她睡着。
　　凌晨三点，她醒了。
　　这一次，梦没有断。她捡到铜符了，手指触碰的一瞬间，铜符烫的像在火力烤过，但她没松手，她抓住了。手心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铜符上那个“汉”字正字正在渗出暗红色的东西，黏稠，温热，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她站在甲板上。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起来。低头看去，脚下的木板很黑，铜符又出现在了甲板上，在发亮。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你终于来了。”
　　她转身。甲板上没有人。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她坐在床上，看着书桌上那块砖，脑子里全是梦里那个声音。
　　“你终于来了。”
　　那个声音很平，不男不女，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带着回音。
　　她下床，把砖拿起来，翻到背面。鱼形符号在晨光里显得更清楚了，线条的刻痕里嵌着黑色的东西，不知道是土还是锈。她用指甲刮了一下，刮出来一点黑灰，闻了闻，没有味道。
　　她把砖放回桌上，打开抽屉，拿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她在角落里写了一行字：“砖上的鱼，跟铜符上的鱼一样。”
　　写完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把砖和笔记本一起塞进背包。
　　她拿起手机，给小鸥发了一条消息：“那块砖上的符号，跟铜符有关。”
　　小鸥回得很快：“我猜到了一点。今天去图书馆查？”
　　傲臻打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