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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怪梦 凌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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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傲臻醒了。
后背的睡衣湿了一片,黏在皮肤上,凉。心跳撞得厉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内侧。她没动,躺着等它慢下来。窗帘没拉严,对面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白线。室友的呼吸声均匀地从对面床铺传来,偶尔翻个身,床板吱呀一声。
梦还在。火光。船。甲板上两个人,都穿明黄。刀光一闪。有人倒下去。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滚出来,圆的,金属的,一路滚到她脚边。她弯腰去捡—— 断了。
每次都断在这里。她下意识摸左手腕。空的。手指在腕骨上压了压,皮肤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再睡着。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梦里的火光还在眼皮底下跳。
闹钟响的时候她正陷在一片混沌里。青演从上铺跳下来,地板咚的一声,拖鞋声、拉窗帘声、洗漱声,一连串砸过来。傲臻坐起来,头发贴在脸上,眼睛干涩。她没睡。
——
食堂里全是人,吵。
青演端着盘子挤过来,筷子上夹着包子,停住了。
“你昨晚偷牛去了?”
傲臻低头喝粥。白粥,没味道。她拿勺子搅了搅,又放下。
青演把包子塞进嘴里,又看了她一眼,声音低了些:“不是,你脸色真的差。跟死人一样。”
小鸥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询问,但没问出口。
她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又合上了。
傲臻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
她没说那个梦。没说每周三凌晨三点都会醒。没说她已经画了二十七次那枚鱼形铜符。
笔记本在宿舍抽屉最底层。深蓝色封面,硬壳,角落里印着一朵石榴花,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买的时候没注意,后来才发现,妈妈以前也有一本,封面一模一样。她记得小时候在妈妈书桌上见过,想翻,妈妈不让,说“这是妈妈的秘密”。
那个笔记本里画满了。二十七页,每一页都是一枚鱼形铜符。第一页歪歪扭扭,线条断断续续。第五页好一些,云雷纹的弧度还是不对。第十二页开始像样了。第二十页之后,她不用看梦里的画面就能画出来。铅笔在纸上走,一笔一笔,像在描摹一个早就刻在脑子里的东西。今天早上又画了一次。有一笔画歪了,她用橡皮擦掉,重画。又歪了。她盯着那条歪线看了很久,手指微微发抖,自己没察觉。然后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最底层,压了一本专业书,又压了一件叠好的毛衣。
她站起来,把餐具放到回收处。
“你上午有课吗?”青演在后面喊。
“田野考古。” “那你赶紧走。孙老师今天点名,上次你不在,他已经记了你一笔。” 傲臻点了点头,往外走。
——
上午的课在阶梯教室。孙老师讲明代墓葬分期,PPT上放着各种墓葬形制的照片,一页一页翻。傲臻坐在最后一排,笔记本摊开,笔拿在手里,一个字没写。
她在想那个梦。
最开始的几次醒来,只记得一片红,分不清是火还是血。她以为是考古纪录片看多了,没当回事。后来每周三凌晨三点准时醒,像身体里有个钟。她开始留意梦里的画面。
先看清的是船的轮廓。很模糊,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再看清楚一点,船楼很高,三层,桅杆上挂着旗。旗是暗色的,被烟熏黑了半边,上面的字她一直看不清。然后是人。甲板上站着两个,都穿黄。其中一个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很短,可能是刀,也可能是匕首。另一个站在对面,身形瘦一些,肩膀窄。两个人都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站着。然后刀光一闪。有人倒下去。她始终没看清倒下的是哪一个。也没看清那个东西是怎么滚出来的,只知道它一路滚到她脚边,金属的,凉。
她想弯腰去捡,脚下一空,醒了。
反复看了很多次之后,她终于看清了旗上的字。一个“汉”。
又看了很多次,她看清了那个拿刀的人的脸。不太清楚,但能辨认出胡须、眉眼、额角的皱纹。再后来,连黄袍上的绣纹都看清了。团龙,云纹,金线,一层叠一层。龙鳞是一片一片绣上去的,金线在火光里反光。铜符上的云雷纹也看清了,一道一道,鱼尾的分叉,鱼鳞的排列,穿绳的孔,孔边缘被磨得发亮,像被人用手指摩挲过很多次。
她去了很多次图书馆。“汉”这个国号没几个人用过。她翻了《中国历代年号考》,看到陈友谅,元末起义军领袖,自称汉王,后称帝,国号汉,年号大义。鄱阳湖大战,他死在那儿。史书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友谅败死,其子理奔武昌。”
没有细节,没有经过,连怎么死的都没写清楚。
她又翻了洪武初年的文物图录,一页一页地看。梦里那些战船的形制,跟图录上元末明初的战船模型照片对得上。黄袍上的团龙纹,跟博物馆藏品图录上洪武年间龙袍的绣纹一样。铜符的锈色,那种青绿发黑的铜锈,跟图录上几件元末铜器的锈色一致。
一个人的梦不可能精准到这种程度。
她合上图录,手指有意无意的在桌上敲了敲,旁边几个看书的同学,被她弄烦了,抬起头看她,她收回手,搭在书上。
那天下午她打开馆藏数据库,输入“鱼形铜符 汉”。检索结果:零。她又换了几个关键词,汉王铜符,鄱阳湖出土铜器,陈友谅文物,都是零。数据库里关于陈汉政权的东西少得可怜,只有几件兵器,几枚钱币,一块残碑。没有铜符。没有任何跟鱼形有关的器物。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关了。回去的路上,她路过一家古玩店,橱窗里摆着几件仿古铜器,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铜鼎,铜爵,铜镜,没有一件是鱼形。老板从里面探出头来,问“姑娘找什么”,她说“随便看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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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记。旁边的同学已经收拾书包走了,教室里稀稀拉拉剩了几个人。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往外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青演在群里发的消息:“中午吃什么?食堂有糖醋排骨!”
小鸥回了一个字:“好。”
傲臻打了一行字:“我不太饿,你们吃。”
青演秒回:“你不饿也得吃,你看看你那脸色。十二点,食堂门口,不来我拖你去。”
她没再回。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外面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阳光很好,照在草坪上,绿得发亮。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摸了摸左手腕。空的。
不知道在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