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十四天 他给过我最 ...

  •   那次早餐之后,我们的消息进入了一个新的区间。他发的东西也越来越不像事:一张他拍的云,一段录废的播客,他家楼下的猫。
      我从睡前回变成看到就回,又从看到就回变成等他发。这个劣化过程我全程旁观,全程没能阻止。唯一一次成功的干预,是四月他说来接我下班,我说别来学校。
      "行。"他说,"那我在两条街外的公交站。"
      他住城东,实验室在城西。顺了半个北京的路。
      我出了地铁看见他,站在站牌底下,手里拎着一袋草莓,被四月的风吹得像个普通路人。我鬼使神差地想:要是被同事看见,我就说他是我表哥。
      后来我知道,这个念头就是我们的判决书。我对顾远做过无数次预演,唯独没想过被看见——因为没有被看见的可能。而对程叙,我的第一反应是隐藏。
      他不是没察觉。他只是说:"以后我都在两条街外。"
      他不进入我的世界半步。我那时把这当理解和默契,后来才品出另一层意思:不进入,也就不需要退出。
      六月,我二十九岁生日。我自己差点忘了。那天我在写返修意见,写到凌晨一点,手机亮了。
      "生日快乐。"
      然后是一个地址:"周六,把这个取了。"
      周六我按地址找到一家修表铺。老师傅从柜台里拿出一块表:钢带,旧款机械表,表盘干净得过分,走时声音很轻。
      "小伙子修了一个半月。"老师傅说,"零件找遍了。他说走字就行,不用准。"
      我拿着表,微信问他:"这是什么?"
      "我抽屉里最接近完成的一件东西。以前不走字。现在走了。借你。"
      "为什么不是送我?"
      过了很久,他回:
      "送你的,你扔了我也没立场要。借你的,你得还。"
      "还的时候,就又能见一面了。"
      我盯着这两行字,心跳得很快,然后干了一件很煞风景的事。我回复:"你这个激励机制设计得很巧妙。"
      他回:"谢谢。你是唯一买账的人。"
      我的身体每个月替我投一次简历。第14天前后,激素抵达峰值,大脑会收到一份它自己写的申请:要一个男朋友,随便一个,有冲动好感就行,直接上床,不必走流程。我没批准过这份申请,一次都没有。但申请照递。激素不认编制。

      七月末,北京最热的时候,我烧到了三十九度。
      我躺在博后公寓里,天花板在转。给他发消息是烧糊涂的副产品:"我可能要先走一步了。我的论文在电脑D盘,备份在移动硬盘。"
      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他拎着退烧药、米、电饭煲、榨菜,还有一兜猫粮。
      "你烧糊涂了。"他说,"D盘那玩意儿叫遗产,你这不叫。"
      我说我吃过退烧药了,还喝了牛油果奶昔,多冰,热量够,还有助于降温。
      他没接茬,去厨房了。煮了白粥。火候一般,米粒勉强开花。我家唯一的餐具,一只点外卖赠送的陶瓷大碗,被他成功翻出。
      喝了几口后,胃用舒展告诉我:通过对比,它还是喜欢这种热的。
      我喝粥,他修我坏了半个月的衣柜挂杆。四十分钟里,我们聊了全程最重要的内容:楼道的流浪猫今天没出现。
      "它可能也去吹空调了。"
      "它有空调吗?"
      "它没有。所以它在楼道里。楼道里有穿堂风。"
      "那我们给它弄个窝?"
      "它不进窝的。猫只睡它自己选的地方。"

      八月末,青基结果出了。
      手机收到了邮件通知,看完,我打开微信给他发:"中了。"
      他回:"我知道你能中。"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他说,"奉承不要钱。"
      我盯着这句话。博后第一年,一半的人跟我说要加油,另一半的人跟我说别卷了。只有这个人,在中了之后说奉承不要钱。不当啦啦队还巨诚实。
      九月的一个晚上,我们沿河边走,他说:"跟你说个事,你站着别动。"
      "什么事?"
      "我离过婚。"
      风从河面上过来。我说:"哦。"
      "很多年前结的,两年前离的。没有孩子。原因不狗血:两个人都尽力了,还是失败了。"
      他把话继续说下去,语气像在念一份产品说明书:
      "我把我能给的和不能给的列一下,免得你以后猜。能给的:早饭。粥。修表。挨骂。在。不能给的:婚姻。孩子。共同账户。未来五年的计划表。这个清单没有截止日期,但也别当成可以议价的。每一句都是最终报价。"
      我花了很长时间消化这份说明书,比消化任何一份审稿意见都久。
      我难过吗?难过。但半夜回家做了一次诚实的复盘,发现我难过的点非常可疑:划掉婚姻、孩子的时候,心跳没有变。划掉未来五年的计划表的时候,我才疼了一下。
      我不是想要孩子。我是想要还能想要。
      我嘴上嘲笑我妈的出厂设置论,嘲笑相亲角的资产负债表,我以为我早就退出了那场考试。可程叙把清单递到我面前的那一刻我才发现:我只是交了一张白卷,人还坐在考场里。
      不想参加考试,和走出考场,是两回事。

      十月里有一个晚上,是我那个月的第十四天。他来安装新的衣柜挂杆。之前那根修了又坏,我自己折腾了两次后,他建议装根新的。
      我一页ppt都还没做完,他就装好了。他在我旁边的凳子上坐下,随手翻起桌上的书。
      我说:"我这个月第十四天,你最好坐过去一点。"
      他愣了一下,笑了,真的把凳子往窗边挪了一点儿。
      那天他陪我坐到凌晨两点,什么都没发生。走的时候楼道声控灯坏了,他跺了跺脚,灯没亮。他说了声晚安,在黑暗里。我居然从两个音节里读出了温柔和干净。

      后来我找他确认:"我可能这辈子也不会要孩子。"
      他说:"你是现在这么想。"
      "你是觉得我会变?"
      "不是。我是觉得,你会变和你不会变,我都没资格赌。我只能按你现在这么想,跟你相处。"
      "那我们呢?"
      "我们很好。"他说,"只是不能往那边走。那边有个房子,房子里有个孩子在哭。你没进去过,你只是站在门口看过,觉得那房子应该不错。"
      "程叙,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像写稿子。"
      "对不起。"他想了想,"职业病。重来。"
      他深吸一口气,说了那句我记到今天的话:
      "我不能给你那个房子。你自己也未必真想要。但我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挺好的。你愿意,我们就站一会儿。不愿意,就各自往回走,都不丢人。"
      "站一会儿是多久?"
      "站到你想走为止。"
      我们没有往那边走。那不是谁拒绝了谁。是各自的生活,拒绝了对方的生活。
      频率开始下降。不是冷战,是两个人都在熟练地退回各自的位置:秒回,睡前回,隔天回,周末回。十一月,他的播客涨到了一千个听众,他挺高兴,发给我一条废稿,我没有回。十二月,我们见了那年最后一面,还是那家早餐店。豆腐脑,油条,没见到大爷——老板说他搬走了。程叙说:"你看,连我们的观众都退休了。"
      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他发来那年的最后一条消息:
      "新年快乐。节目做到今年年底,明年换个活法。你也是。"
      我打了很多字,最后发出去的是:
      "新年快乐。"
      听起来太像一个约定了。我们能给的清单上都没有这一项。

      故事讲完了。天快亮了。
      我把手腕翻过来。那块表还在走。借了我两年半的表,越走越准。师傅说过,机械表越戴越准,人的体温养它。
      程叙修好了它,借给了我。它没有归我,我也没还。它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待在我手腕上:走字,准点,不归我管。
      就像那一年。
      我打开未命名文档。校庆寄语,deadline就是这几天。我敲了一行,删了;敲了一段,删了。
      最后我交了差。三百字,光滑,正确,从感恩母校起,到砥砺前行止。像我妈给我写的征婚启事。
      罗湛在群里夸写得好。秦老师给我发了个抱拳。齐悦私聊说:"这不像你写的。"
      我说:"像谁写的都行,母校喜欢。"

      真正的那篇寄语,讲到最后只有"新年快乐"四个字。在母校和你都收不到的这里,大概是我这辈子写过的最长的寄语。
      (第六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