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部最优》不发呆只睡觉

7、实锤 那件没出息

　　那件没出息的事，现在可以说说了。
　　腊月廿三，小年。我到家第一天，我妈在厨房炸丸子，我爸负责尝咸淡，顺便发表K线评论。晚饭后我躲进自己的房间，听顾远晚饭前发过来的长音频。这次有5分多钟。
　　手滑点开了他的头像。他的朋友圈三天可见，窗口里常年只有空气。他发得也少，一年两三条，我全记得：二月官宣，五月一条团队小聚的照片，十月一张行业会议的照片。三条里，一条与我有关，两条与我无关。
　　不对。三条都与我无关。官宣只是我能看到，不是发给我看的，更不是为我发的。

　　今天我点进去，窗口里照例什么都没有。但背景图变了。
　　他以前的背景是系统默认的灰蓝色，用了好多年，无趣得像他人生的门脸。现在换成了一张艺术照：逆光，草地，一男一女，白裙子和白衬衫，氛围像童话书的插图那样温馨。
　　一个从不经营朋友圈的人，突然开始经营背景图了。
　　我把那张背景图放大，看了很久。女生的脸看不太清——艺术照都擅长这个——但我的眼睛就是挪不开。探索欲这个词太文雅了。说白了：我心里的警铃响了，旧案重启。
　　重启旧案需要原始卷宗。我翻出二月份从我妈聊天记录里找回的官宣照——扮鬼脸合照——然后联合这张艺术照，在网易云上找到了那个女生的头像。官宣照里，她嘴边有一颗小痣，但扮鬼脸加上滤镜使得别的特征全都看不清；艺术照是精修过的，痣磨没了，但鼻型、笑起来的法令纹走势，和网易云头像是同一个人。
　　对，这才是最后一块拼图。之前全是铺垫，这一块落上去，照片里的WYY和网易云里的88霏霏99，成了同一个人。
　　拼图用的是下面这些碎片。
　　顾远的网易云账号，我很多年前就摸到了——某次聊天他丢过来一个歌单链接。我从没点过关注。关注会留下痕迹，我不留痕。我只做访客，定期巡视，像一位物业老大爷。
　　他的关注列表很短，十几个人。所以我一眼就看出了变化：列表里多了两个账号。88霏霏99，12seraf12。
　　我在备忘录里建了文档。本来想叫"背调"，太像HR或者派出所。最后定名"尽调"——反正我在心里已经把这个项目搞成了投融资：开盘、配售、退出，术语统一。写完觉得太职业，又改成"别犯贱"。在两个标题之间反复横跳之后，最终以"尽调（别犯贱）"定稿。
　　证据一：命名习惯。两个账号是同一种结构：两位数字+名字碎片，数字两两对称。88霏霏99，12seraf12。出现一个这样的ID是巧合，同时出现两个这样的ID，这俩同源的概率很大。很可能是同一个人的大号和小号。
　　证据二：会员。最开始两个账号都是普通账号等级，其中一个更活跃、等级更高。上个星期，这个活跃账号换成了黑胶VIP，并且和顾远的等级相同。这是一个被分享的会员权益。
　　证据三：IP属地。两个账号的IP不一样。常用的大号，IP刚刷新成了安徽——人在安徽，最近登录过，IP跟着人走。不常用的小号，IP还停在原地：新加坡。一个号的现在时在安徽，另一个号的过去时停在新加坡，合起来就是：她平时人在新加坡，年关somehow去了安徽。
　　巧了，顾远家在安徽。
　　证据四：歌单。大号九成是韩语女团歌。但过去两周，里面出现了三首古典：两首巴赫，一首舒伯特。这三首，全在顾远的听歌记录里出现过。与此同时，顾远本周的记录里，出现了两首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主动点开的女声韩文歌。
　　交叉污染。两个人的耳朵，最近在共享同一个声源。
　　四块拼图加一张照片，齐了。我靠在椅背上，听着客厅里我爸妈看小品的笑声，体验了两分钟福尔摩斯式的快乐：证据闭环，真相大白，上帝视角。
　　然后我明白了福尔摩斯为什么不快乐。因为结案陈词念完，就没有下一集了。
　　拼图拼完，还有一件事。这件事不来自任何证据，来自我盯着那张官宣照的半小时。
　　跑步字母。WYY。
　　一个几万年不发个人生活朋友圈的人，一个连背景图都用系统默认的人，突然用跑步软件在城市地图上跑出了三个字母，再配上两个人的鬼脸合照，公示给所有人。
　　这种公示欲，不属于恋爱三个月的人。那是把一个人放在心里放了很多年、终于到手之后，才有的表现欲。旧梦得偿，不是新欢上头。
　　一些顺嘴一提、只言片语、细微异常纷纷涌现。
　　曾经提过一嘴的社团同好、漫长的迟到和随意的放鸽子、已读不回石沉大海的那些留言、考托福然后出国的学妹、突然又活跃起来的对话。
　　他们不是去年二月才开始的。他们开始得早得多。肖邦时刻，被鸽等待的时刻，深夜聊职业发展的时刻，聚完餐晒着冬日太阳遛弯回学校的时刻，送零食的时刻，交换新年礼物的时刻，也许早到我用诺基亚一条一毛钱攒短信的年月。中间她出过国，绕了一圈，才走回他二月的官宣里。
　　我用了十年等一个开盘。人家多年前就内部配售了。
　　我把备忘录那个文档拖到底，写了结案陈词：他没有养鱼。鱼也不是我。鱼是WYY。我是那个在岸上看了十年的人，中间还几次误以为自己迟早会被钓。
　　写完，手机震了。
　　罗湛：初一晚上，聚聚？我，顾远，纪棠。
　　我盯着"顾远"两个字看了十秒钟。
　　然后回复：好。
　　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我在想，尽调做完了，项目还没黄——因为项目从来就没立项过。这才是最黑色幽默的部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