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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早餐店 我以为我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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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我赴的是一顿早饭。后来发现,我赴的是一场面试。考官是那家早餐店,考题是豆腐脑,监考老师是一位拼桌的大爷。
店比程叙说的还破。门脸窄得一次只能进一个人,门口一口炸油条的大锅,油香混着煤气味,老板说这是他家的复合香型。
我九点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满了。每一张桌子都在拼桌,每个人都在跟陌生人共享自己的早晨。
我站在门口,面对人生第一个无法建模的问题:哪一个是他。
声音是认不出来的。播客里的声音经过麦克风、声卡和剪辑,等于开了美颜。我刚站定,角落里的一个男人抬起头来:
"林老师,这边。"
全店安静了半秒。一个穿黑羽绒服的男人,三十五六岁,平头,桌上摆着两碗豆腐脑,一咸一甜。
我走过去,坐下,说:"我不姓林。"
"我知道。"他把咸的那碗推过来,"这么喊,有仪式感。就像逃票的人,总想在车上坐一回座位。"
我们拼桌的是一位大爷,六十多岁,面前一碗豆腐脑,坐姿像在人民大会堂。他从我们坐下那一刻起就停止了进食,进入了听会模式。
程叙看了大爷一眼,问我:"介意吗?"
"介意什么?"
"我们的谈话质量。"他说,"大爷这个状态我熟。我以前开组会就这样,人在,神在,就是不干活。"
大爷清了清嗓子,端起碗,挪到了斜对角的空位——换了张桌子,还是没走。
他从羽绒服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给我。里面是一份打印稿,我的四条批注写在页边,他的回复写在批注下面,蓝黑墨水:
第一条:"已改。"
第二条:"已改。另:谢谢你对启发式算法的教学,这句我拿去教育主编了。"
第三条:"查了资料,你对。退火是慢慢放凉。我把铁匠从全文里开除了。"
第四条:"改不了。'算法让评审更公平'这句是主编加的。我改成了'争议仍在继续'。我是要吃饭的。"
最后一行,他写了一行小字:"四条采纳了三条半,早餐我请。版权费另计。"
我说:"批注费你也结一下?"
"那不是版权费吗。"
"那是改稿费。批注是另外的价。"
大爷在斜对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类似认可的气音。
他咬了口包子,我问了他那个憋了三个星期的问题:"你为什么肄业?"
他嚼完,说:"博士第五年,我发现我热爱物理,但不爱物理学。前者是星空,后者是考勤。"
"就为这个?"
"为这个还不够吗。我花了五年证明自己当不了科学家,又花了一年接受这个证明。肄业证现在是我家抽屉的压舱石。"
"抽屉?"
他顿了顿,像说漏了什么:"没什么。回头再说。"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聊。没有文学,没有艺术,没有音乐。聊的是退火和淬火,是博后公寓的暖气,是我瑞士那一年怎么学滑雪、怎么一个人过掉的冬天,是他主编的修辞癖。
聊到一半,他问:"出站以后呢?"
"什么以后?"
"博后出站。"他说,"2022年之后。你想干什么?"
我愣了一下。
我有一张表。表上全是发论文、申基金、留下来,一格一格排到了2024年。但2022年6月之后那一栏,是空的。
我盯着面前豁了个口的碗沿,看见了两年以后的自己:可能留在明河,可能没有;可能在申面上,可能在打包行李回芜湖。她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像在看一道没做完的题。
"林老师?"他的声音把我拽回来。
我抬头。
"你刚才去哪了?"他问。
心跳漏了半拍。
有人问我吃了吗,问我发了几篇,问我对象找了吗。从来没有人问我去哪了。他们不知道我会不在。
"去了两年以后。"我说,"那里没信号。"
他点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把这个当笑话接住。他只是说:
"那你替我看看。我还没去过。"
吃完,门口,他往北,我往南。我说今天谢谢款待,他说客气,版权费。走了两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也刚好看过来。
我数过。那天我回头看了三次,都看到了他拧过来的脸。从业这些年我做过几百次蒙特卡洛模拟,没有一次复现出这个概率。
晚上十点,他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那位大爷,把我们的早餐听成了学术报告。走的时候,他跟我点了一下头。"
我说:"是认可吗?"
"不知道。"他说,"但这是我今年收到的第一个来自同行的认可。"
我笑了。笑完我意识到:今天这顿早饭,我们没聊一句高级的天。
跟顾远聊天,话题像一座精心维护的花园,每一株都是品种。跟程叙聊天,话题像野地,长什么算什么。
野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反而活了。
你总问我第一次见他什么感觉。
我说,像冬天被人塞了一个烤红薯。
烫。且不知道该怎么拿。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