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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人最多的那家 她点的豆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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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八号,早上八点四十,我站在那家早餐店门口。
三年半没来,它居然还活着。这条街上倒了一半的店,它活着,可能因为老板的嗓门能起到驱邪的作用。
八点五十,小满从地铁口出来。
她瘦了,头发剪得很短,贴着头皮,德国的冬天把人削成这样。她穿一件看不出牌子的灰外套,背一个帆布袋,走路还是老样子,快,但是落地轻。
她看见我,站住,看了我两秒。
然后她说:你没胖。
我说:你也没胖。
这就是我们的重逢。六年室友,三年多失联,抵不过一句互相验收。
进店,还是吵。老板嗓门大,油条下锅的声音像下暴雨。靠窗那张桌子空着,我们坐下。
她环视一圈:这就是你选的地方?
我说:人最多的那家。
她说:我知道。我就是没想到,真有人把这种话当地址。
老板过来,她点了豆腐脑,咸的,加辣,一根油条。我愣了一下。
她抬头:怎么,我不能吃咸的?
我说能。我记得你吃甜的。
她说:在德国改了。那边甜的东西太多,我看见甜的就烦。
我说哦。三年,连口味都换了。我记忆里的那个小满,保质期也不长。
豆腐脑上来,前十分钟全是安全话题。她的会,青岛,德国的税,北京的房租。然后我们俩默契地同时停住。
她把勺子放下,说:行了,铺垫够了。
我放下筷子。
她说:你做的那个统计,我看到了。你发那句"我现在敢听了"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你终于把六年前欠的作业补了。
我没说话。
她说:我当年不用统计。你发给我的每条消息,我都手算过。顾远出现了多少次,我发了多少个哈哈你回了多少个,你呢,出现了多少次。我的计算比你的算法结果准。因为我算的数是另一个:我拿你当朋友,你拿我当什么。
老板在灶台那边喊:豆腐脑加不加辣!
小满回头喊:加!
她转回来,声音还是平的:那句"不忙的话回我一下",我等了两个月,到了德国我还在等你回复。那顿饭我订了位子,两个人,靠窗。店家打电话来确认,我说再等等。等到七点半,我点了两个人的菜,一个人吃完的。吃完我发誓,这是最后一顿。
我说:小满。
她说:你别说话,你一说话就要写引言。听我说完。
我就听着。
她说:我今天来,不是讨债的。债你那个统计就算还了。我就是想看看,三年多不见,你能不能安安静静听完一个人说话,中间不掏手机。
我说能。
她说:那你现在开始,问吧。问什么我都答。限时服务,到晚上七点。
我突然意识到:清单上的问题其实也是我真诚关心的问题。
我问:你在德国,吃什么。
她愣了一下:就这个问题?
我说:就这个问题。
她说了二十分钟。德国超市几点关门,亚洲店在哪条街,她学会了做酸菜炖肘子,难吃,但是保暖。
我问她工作顺利吗。她说了她的老板,她带的研究生,她的课题被拒了两次,第三次中了。
我问她周末干什么。她说爬山,一个人,带一个面包一瓶水,爬到山顶吃完就下来。
每个问题她都答得很长,长过问题本身。我发现了一件事:她不是在答题,她是在把三年的存货搬出来晒。这些话说给过德国的森林,说给过柏林的地铁,没说给过朋友。
下午我们沿着一条河走。不是景点,就是一条普通的河,太阳很好。
走到桥中间,她说:你瘦了。
我说:我以为我们已经互相赞美过这一点了。
她笑了笑。
我说:小满,最后一个问题。
她说:问。
我脱口而出:你当年想说什么。
说完我意识到,这个问题竟然比“你有难过的时候吗”更容易问出口。“你有难过的时候吗”还是太矫情、太私人了。
她停下来,转过身,面向小河,扶着桥栏。桥下面的水流流速肉眼可见,水上闪烁着光。
她说:那句话有保质期。
我说:我知道。我问的不是它原来的意思。我问的是,它现在还能是什么意思。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说:现在也没意义了。有些话说给当时的你才有用。现在的你,已经不需要知道了。
我说哦。
她又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逗你的。
我心脏停了一拍。
她说:其实那句话很普通。我就想当面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睁眼看看身边的人,听一听身边的人说的话。
我说:就这?
她说:就这。你以为是什么?
我说没什么。
她转身接着走。走出七八步,她背对着我说:其实还有半句。
我说:什么。
她说:算了。
我现在知道了,有些话是语言届的薛定谔的猫。你问,它就是算了。你不问,它就永远同时是所有意思。
五点多,她说要吃第二顿。我说你不是十点的飞机。她说过境免签出来的,七点去机场正好。
第二顿她点了炸酱面,齁咸。
吃到一半,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推给我。
是你的。
我打开。德福笔记。我考德福那年的词汇与写作本,红笔蓝笔,页脚画的小人。
我说:怎么在你那儿。
她说:我走之前,你落在我那儿的。我第一年语言班全靠它。你的笔记比教材好,写作部分尤其好。你的思辨能力向来好。
我翻着那本笔记。快十年了,纸黄了。
她说:后来不用了也没还你。我想着总得留个凭证。证明我这条路,有你添的四分之一块砖。
我说不出话。这种时刻,说什么都是词不达意。
她看了一眼时间:结账。这顿我请。
我说不行,谁定的地点谁请客,我请。
她说:那下顿你请。
我说:还有下顿?
她说:我在德国三年,学会的最有用的社交方式,就是把下次见面先口头预约上,去不去另说。这样两个人都有的盼。
出门,天还亮着,五月末的风是热的。
站在地铁口,她说:抱一个吧。德国人离别拥抱,我入乡随俗。
我们抱了一下。很短,很实。她的肩膀比记忆里窄。
她说:替我给你妈带个好。还有,今年过年的那份东西,别让她再备了。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她说:猜的。阿姨那种人,东西宁可多备,不肯少备。这三次,她一次都没落吧。
我说:四次。
她说:那亏大了。四份年货,我分期还。
她摆摆手,进了地铁口,没有回头。
回头这种事,这些年一直都是我在干。
回家路上,我没有做任何复盘。没有统计,没有归档,没有写引言。有些数据不入库。入库是为了结案,这个案子刚开庭。或者说,这个案子可能将不再存在,它将重新变回日常生活。
晚上九点,手机震了一下。
小满:到了。你白天问的第三个问题,答案有更新,下顿细说。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
三年多了,这个对话框第一次有了可交互的回声。
对话框仿佛从一面墙变成了一个走廊。走廊尽头有扇窗,窗里亮着灯。
三天后是中期答辩。今晚的PPT一个字没动。
值得。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