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部最优》不发呆只睡觉

15、问题清单 见小满之前

　　三月中，院里发了中期考核实施细则：六月答辩，五月十五号交材料。
　　表比三年前入职时厚了一倍。论文，项目，教学，社会服务，最后一栏叫"个人发展规划，2025到2028"。
　　我对着那一栏坐了很久。四年前在早餐店，有人问我一年半之后想干什么，我答不上来。现在学校给了我三栏空白，让我把未来三年写清楚。
　　我写了：发论文，申项目，带好学生。
　　读完我自己检查了一遍。这不是规划，这是许愿。
　　院长谈话照旧。他端着大茶杯说：许可，面上那个事，别背包袱，谁没被毙过。中期主要看潜力。材料弄漂亮点，尤其社会服务那块，跟传播学院那个合作就不错，写进去。
　　我说好。

　　沈心怡的数据章是三月到四月的主要工程。两万多份问卷的清洗，工作量比想象中大。我们俩每周三晚上在传播学院三层的小办公室见面，一人一台电脑，中间一箱能量棒。
　　她老公彻底改了行，网约车换成货拉拉，说晚上能回家吃晚饭。她说现在挺好的，孩子觉得爸爸的职业很酷，开货车的。
　　四月底，数据章初稿完成。她把段落发我，末尾附了一行：许老师，出版社通过了，秋天出书。第一作者是我，鸣谢里你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我回：给我鸣谢干嘛，给我二作我就赚了。
　　她回：二作是论文的，鸣谢是人生的。
　　我看着那行字，没接。这种话没法接，只能记下来学习。这几年我别的没学会，或真诚或客套的感谢话语学了不少。

　　小杜的散伙饭定在五月。还是那家烤串店，她点的，她说老师你说过请我吃串，今天还作数吗。我说作数。
　　她喝了两杯啤酒，脸红扑扑的，说：老师，跟你坦白个事。那个"女生逻辑性不强"的刻板印象，我研一是真信的。后来不信了，但用习惯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我说你模块跑通那天。
　　她大笑，笑完眼睛红了，说：老师，我offer拿到了，算法工程师，年薪比你还高。你别介意。
　　我说我介意什么，我等着你内推我。
　　毕业前，她把1983年的复现代码整理成一个开源仓库，提交人那栏，我的名字写在第一个。我让她改成她自己。她说：老师，复现是你提的，第一作者必须是你。这不是客气，这是行规。
　　我没争过她的行规。

　　五月中旬，交完材料后的深夜，我在书房里没有立刻合上电脑。
　　我打开备忘录，新建文档，标题：问题清单。
　　我要见小满了。五月底，她青岛的会开完，北京转机，一整天。
　　我把六年的记录翻出来，想整理出一份"我从未问过她的问题"。翻了一个小时，发现一个尴尬的事实：我会问的问题，全是我妈教的。吃了吗，睡好了吗，找对象了吗。
　　我把这三个问题写进清单，又一个一个删掉。
　　最后清单上剩了五个：你在德国吃什么。你工作顺利吗。你周末干什么。你有难过的时候吗。你当年想说什么。
　　写完读了一遍，发现第五个把前四个全毁了。一个想问过去的人，装不好关心现在的人。
　　我把第五个删了，又打回来，又删。最后我采用了一个自我欺骗的小技巧：把第五个问题记在脑子里，不写在纸上。纸上的是台词，脑子里的是真疑问，我隐隐感觉这可能是个将要害死“过往美好的共同回忆”这只可爱小猫的迟来的好奇。
　　交材料的第二天，答辩顺序表发下来了。我排在六月二号，上午第二场。
　　挺好，先解决过去的事，再解决面向未来的事。

　　五月二十七号晚上，小满发来消息，只有短短一行：
　　"28号，早上九点，市区见？"
　　我回："市区。早餐，人最多的那家。"
　　她回："行。别迟到。"
　　我说："我从来不迟到。"
　　她回："你有一次，迟到了三年多。"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