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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合格 答辩、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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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号,上午第二场。我陈述了八分钟,PPT十二页。
台下坐着七个评委,三个外校的。院长坐边上,不投票,负责微笑。
前四分钟我讲得很好。论文,项目,人才培养,社会服务,数字都很体面。第五分钟,一个头发全白的老教授举手,问:许可老师,你刚才说,下一步要研究有理论深度的问题。你能不能具体说说,那个问题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
标准答案在U盘里,第七页:面向国家重大需求,研究自适应优化理论。我练过两遍。
然后我听见自己说:还没想清楚。
台下安静了。
我说:现在这方向,AI三天能生成一万个想法,个个比我巧妙。我还没想明白我比AI多什么。这个问题没想通之前,我说不出漂亮的科学问题。说出来也是抄的。
院长在边上的微笑停了半秒。
那个老教授往后一靠,说:想不明白这个的,不止你一个。继续吧。
最后结果:合格。没有优秀,没有不合格。评语里有一句:学术态度端正,具有良好的发展潜力。
学术态度端正。这六个字我读了很久。它一般用在那种没什么可夸的学生的期末评语上。但院长说,那句话救了我。
谈话还是在他的办公室,大茶杯。
他说:评委里有人说你思想有深度,有人说你态度有问题。我给你按有深度记的。
我说谢谢老师。
他说:别谢我。下一轮面上,明年三月交。从今天起,你的每个季度都要有一篇论文的进度。非升即走还有三年,这三年,每一枪都得响。
我说好。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说:你带学生那个事,我听说了,挺好的。但是许可,考核表上不认感情。学生发文章算你的数,学生记你的好,不算。要落实到文章。
我说我记住了。
出了行政楼,我站在台阶上晒了一会儿太阳。2025年的夏天,来了。
七月中,小杜发来一条消息。不是问候,是一张截图。
她们公司的一个调度项目,线上模型天天出问题。她翻笔记的时候翻到了我让她复现的1983,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试了试。收敛快,稳,能耗低。
截图是她们产品经理的聊天记录:这个方案谁给的?
小杜回的:我导师。
产品:你们导师挺厉害。
小杜把截图转给我,附了一句话:老师,那个老掉牙的东西,帮我们省了四十万。
我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有动。
去年夏天,AI告诉我,那个想法1983年就死了。一年后,它在一个我听都没听说过的业务场景里活了过来,替小杜挣了四十万。
我回:很好。记得给我署名。
小杜回:署了,仓库第一作者还是你。star过百了。
九月初,沈心怡的书出版了。印数三千册,首印卖不动的那种正规出版物。
她送样书,约的还是教工食堂那家小炒。
书不厚,三百多页,封面素得过分。我翻到后记,最后一段写着:她们不是不在乎,她们是被训练成不在乎。这本书写给那些正在训练自己的人,和正在被训练的人。
扉页有她的题字:TO 许可,数据合伙人。PS,下本书还要麻烦你。
我说:下本写什么?
她说:写开网约车的,跑货拉拉的,被优化的。写我们家老周那批人。书名我都想好了。
我说:叫什么?
她说:《被优化的人》。
我说这名字好,精准,且缺德。
她大笑。笑完说:许老师,我现在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了。老周给我打工,接送孩子,做饭。我每月给他发零花钱。
我说:给多少?
她说:两千。他说要一千五,我说不行,两千,一分不能少。家庭内部,也要讲按劳分配。
我也笑。笑完有点想哭,忍住了。她都没哭,我哭什么。
十月初,我妈收到一个国际包裹,柏林寄来的。
里面是一箱德国香肠,粗的,扎实的,亚硝酸盐含量可疑的那种。附一张卡片,中文写的:阿姨,腊肠的回礼。小满。
我妈给我打了二十分钟电话。结论:德国的腊肠太粗,不合口味,但是心意领了。她让我问满丫头,对象找没找。
我说妈,人家的私事你别问。
她说:那你问不问?
我说我也不问。
我妈沉默了三秒:那你们俩就这么耗着?
我说:我们这不挺好的吗。
我妈挂了电话。过了半小时又打过来:香肠我蒸了一根,还行。下次让满丫头寄细一点的。
十一月初的一个周六,小满发来消息:明天,你那边的晚饭,我这边的brunch,视频,半小时。第三题的更新,现在兑现。
周日下午五点,我煮了一碗面,端着坐在书桌前。屏幕里,小满那边是上午十点,她在厨房里煎蛋,阳光从窗户进来。
我们隔着七千公里,各吃各的。
她先说更新。
她说:我现在还是每周爬山。但是变了。以前一定要爬到山顶,吃完面包下来。现在有时候爬到一半,找个石头坐下,坐够了就回去。
我说:为什么?
她说:山顶没什么必须到的。以前是急着证明什么,现在不用了。半山腰的风景,配得上面包。
我说:这个答案值一顿饭。
她说:值两顿。你欠着。
然后她说:现在开始轮到我。三条规则:轮流,每轮三题,不许长篇大论。
我说好。
她问第一题:考核,怎么样?
我说:合格。
她说:我问的不是结果,是你答辩的时候,说实话没有。
我愣了一下:说了。
她说:那比合格值钱。
第二题:阿姨的腊肠,今年备了吗?
我说备了。她说你告诉她别备了。我说我说了,她不听。她说那明年我亲自跟她说。
第三题,她想了很久。
她问:你现在,还有那种时刻吗?就是整个人突然从对话里消失的时刻。
我放下筷子。
她看着屏幕,不催。
我说:有。少了。
她说:行。下一轮换你。下轮之前,好好活着。
视频挂断之后,我坐在那儿,把碗里的面吃完,汤也喝了。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她这次说的是下轮,没说下顿。
从一顿饭,到一轮问答。我们的计量单位变了。
今年还剩两个月。备忘录里,没有新增任何案卷。已结案系列,停在了2。
这不是因为没有案子。
是因为有些关系,终于不需要卷宗了。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