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赔账 要算没下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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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瓦匠蹲在灶房门前，用碎砖划出新灶的位置。何樱然请他留出放柴的地方，食盒另摆到窗下，免得忙起来，端菜的、取饭的都挤到火边。
泥瓦匠从灶房出来，说完工还须等灶身干透，不能急着烧大火。她原想灶修好便能补饭，听见这话，只得重新算日子，忙问可否提早生一点小火。
“姑娘，湿灶赶着烧，裂开了还得重砌。”
何樱然划掉纸上的日子，没再催。钱只够砌这一回，她可经不起重来。
荣长蓝问：“等饭的客人怎么回？”
“先托婶子问问能否借灶。”她将原定的日子划去，“能借到，也得等大夫说我能做了，再给他们准话。”
“不怕人家等不及？”
“怕呀。”何樱然抬头，眼里却有了精神，“可我这招牌才挂回去，总不能先拿一句空话招呼客人。”
荣长蓝替她压住被风掀起的纸角：“倒比小时候讲究。”
“小时候怎么了？”
“你那会儿说，泥压紧些就成，谁踩坏了谁赔。”
何樱然听见这话，险些把茶洒出来：“你还记得？我满手泥去找你，话没说完，门便关了。”
那年她才七岁，与陶竹义在河边搭的泥灶叫人踩坏了，悻悻回家，恰见一辆马车停在隔壁。车里下来个披着披风的孩子，脸色苍白，衣袖却整齐得一丝不乱。
六月里人人摇扇，他竟裹得这样严实。她原想问热不热，见他神色郁郁，便换成了这条巷子有什么好吃、哪里好玩，盼着新邻居肯搭理自己。
说到兴头上，她掌心一翻，半干的泥掉在了他脚前。
门便合上了。
她不服气，伸手扶门，留下一个泥印。第二日再去，隔壁连墙都加高了一截。杨雪春替她洗手，她还仰头告状：“娘，这家的墙长得比我快。”
如今想起，何樱然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我当日也没要拿你的衣裳擦手，不过打声招呼。你那门关得，我还以为往后得递帖子才能进。”
荣长蓝眉梢微挑：“递来的帖子上，可别也按个泥手印。”
“你倒记得清楚。”她横他一眼，话里却忍着笑，“那会儿我娘洗了半日，指缝都替我抠净了，你家倒好，连墙都加高了。”
说完，何樱然低头拂掉指边的砖灰。那时候搭坏泥灶，回家还有热饭，母亲握着她的手，嫌她淘气，却总怕擦疼了她。
匠人拿瓦刀敲了敲灶前的砖，问灶口是否还朝着院门。何樱然回过神来，忙将茶放稳。
“灶口照旧，柴往那边放。”她指了位置，又添一句，“这回记住了，再忙也不往火边堆东西。”
荣长蓝顺着她指的地方望去：“如此端着热菜，也不用绕人。”
她依着他的话，把放食盒的小案往图上挪开些。
荣叔送来修缮的单子，何樱然才读到瓦价便抬起头：“你家的鸡棚不是草顶么？”
“少爷要换瓦顶。这张是新修的，底下才是照旧算的。”荣叔抽开上头那页，“师傅一并交来，老奴还没来得及分。”
“幸好问了一句。”何樱然松了口气，“不然我家灶还没修成，你家的鸡倒要住得比我阔气。”
荣长蓝将新单折好交还荣叔：“换瓦是我的主意，多花的钱自然由我出。你只赔原来的草棚。”
她正要应下，目光扫到纸尾，又将单子翻了过来。
“鸡呢？”
荣叔收纸的手顿住，朝自家少爷望去。
何樱然立刻转向荣长蓝：“棚算了，鸡也得算。总不能替你砌好棚，往里摆六块砖罢？”
“你先把自家灶修起来，鸡的事不急。”
“不急还，也得先记上。”她把笔递过去，“你肯宽限，我已经领情了。若回回替我抹掉些，我往后连你家门都不好意思进。”
荣长蓝欲言又止。何樱然将笔递近些，生怕他又说算了。
他接过笔，添上六只鸡，让荣叔照原来鸡的大小去问价。
“这便妥了。”何樱然眉眼舒展，低头理好单子。荣长蓝将笔搁回她面前：“收你这六只鸡的钱，倒比讨账还难。”
等过了午，荣叔将问来的价写明，拿回给两人过目。六只鸡，每只六十文，共三百六十文。旧棚连工带料二百四十文，共墙修复二百文，两家各付一百。何樱然应赔七百文。
笔尖在总数旁洇出一点墨。何樱然暗叹，这顿没卖出去的午饭，怕要记到老了。
“墙也是我的火烧的，怎么你倒出一半？”
“我那边本也要动工，这回一道修了。各出一半，你肯不肯？”荣长蓝将另添的用料单收起，“你若还要替我省，便连换瓦的钱也认了罢。”
何樱然立即按住自己的钱袋：“那不成。草棚和瓦房，可不是一回事。”
荣叔在旁忍不住笑。何樱然这才听出他在打趣，瞪他一眼，把墙钱记下，不再争了。
退定钱、修灶的钱已分出来，另有一笔寻亲的花费，她留在册末，没有动。眼下能先付的只有一百文。
铜钱倒上桌，何樱然将小布包铺平，低声道：“余下的等生意做起来，按月还。若哪家铺子结钱晚些，也请你容我几日。”
荣长蓝的视线掠过册末，她察觉了，手指压住那页纸。
“这一笔得留。我怕今日挪一点，明日又挪一点，到头来又没有钱托人打听了。”
荣长蓝将铜钱拢到面前：“留着。余下六百文写明，慢慢还。”
她还想说，父母那边已有许久没消息了。荣长蓝却已替她铺开纸，避过她敷药的手，将砚台移近。
何樱然咽回余下的话，低头蘸墨。方才攥得太紧，掌心还留着钱绳勒出的印子。
欠条誊了两份，原欠七百文，已付一百文，尚欠六百文。往后随生意进项按月偿还，不定每月的数目，也不滚利。她写自己的名字格外慢，怕手疼落笔不稳，荣长蓝只替她压着纸，等她将两份核对过，才接过笔。
她吹了吹纸上的墨，盘算起开张的事：“待灶能用了，我就多做些，早些把你的钱还上。”
“大夫不让久站，你倒只记住多做些。”荣长蓝搁下笔，“还有一样，方才忘了说。”
何樱然刚收回去的钱袋又攥紧了：“你不会现在才想起，要算没下出来的蛋吧？”
荣叔笑得险些拿不稳料单，索性带着纸去寻匠人。荣长蓝却答得正经：“蛋不算。还钱那日，你给我留一样吃食，作利钱。”
“你平日做什么，分一份便是，不必另买材料。”他见她还不放心，又补道。
何樱然拉过欠条：“那得说清，你不能今日点这道，明日点那道，吃得比还的钱还多。也不能尝一口嫌咸，尝一口嫌淡，叫我重烧一锅。”
“我来吃饭，还是来找茬？”
“那得看你。”她瞥向他，“小时候连门上的泥都嫌，如今倒敢吃我做的饭了。”
“你若端泥来，我自然不吃。”荣长蓝将笔递回她手里，“饭菜随你。病着或开不了灶便缓，何掌柜可放心了？”
“放心了。你若每回都这么好商量，我早几年就该借你的钱。”
“也不迟。”
何樱然笔尖一顿，抬眼瞧他。他却指了指另一张欠条，她便也添上同样的约定。
荣长蓝在两张纸上各记了收到一百文，落下名字，递还她一张。她刚要收进小册，院里有人抬木料经过，后头的人倒退着避开碎砖，碰得桌脚一晃，茶盏滑向桌沿。
她伸手去挡，荣长蓝已经按住杯子，另一只手拦在她手腕前。
“别碰着伤。”
茶水晃到杯沿，又荡了回去。何樱然缩回手，将欠条往怀里收：险些又得重写。
荣长蓝把杯子挪开，问她头一回准备拿什么付利钱。
她想了想，忽然生出个主意：“白水煮菜成不成？”
他扬眉望来，她便学他方才的语气：“我平日做什么，你吃什么。这话可是你说的。”
“成。”荣长蓝慢悠悠折好欠条，“只是何掌柜若问我厨艺如何，我也得照实答。”
何樱然让他堵住，半晌才道：“罢了，不能为了省你一碗饭，把我的招牌赔进去。”
荣长蓝眼底有了笑意，将纸收入袖中。院外有人来找荣叔，他听见货栈二字，便起身告辞。
何樱然没有留他，指着桌角的药包道：“诊金药费也别漏了，你同荣叔说一声，替我记下。”
“记着了。今日别起身送。”
何樱然果然坐着没动，只向他扬了扬手里的欠条：“收好了，少不了你的。明日若忙，不用特意跑来，我有事会捎话。”
荣长蓝回身：“不赶着来。得空再来讨茶。”
“茶总有。只怕你看着空灶，又想起你的利钱。”
他含笑出了院门。何樱然将欠条夹进小册，连剩下的铜钱一并收好。七百文，着实心疼，可账算定了，她总算能安心张罗自己的灶了。
不多会儿，工匠从墙脚清出一截旧树根，问从前是否种过树。
何樱然探身辨认，根上裹着湿泥，断口已经陈旧，忽而想起那两颗越墙落下的桃子。
“种过，后来挪了。师傅照常清理就是。”
她靠回椅背，望向隔壁屋檐。
欠他的账是算清了。他收过自己卖桃子的三文钱，可还记得？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赔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