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青桃 何至于搬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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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匠将旧树根扔到墙边，泥土扑簌落下，露出弯曲的断口。何樱然循着那声响望去，忽然记起一桩旧账。
当年两颗桃子卖了六文，她分给隔壁三文。钱收了，树却连夜搬走了。
早知道这买卖只做得一回，她至少该留个桃核。
荣叔送走来传话的人，折回院中，见她对着树根出神，便问是不是清理得不妥。她把卖桃的事一提，他也想起来：“那天少爷忽然要移树，老奴还当枝条碰着窗了。”
“他若嫌我卖便宜了，倒是说嘛，何至于搬树。”
荣叔被她逗得直乐，将枯根拨到墙边，只说等少爷回来，她自己问。
何樱然还真想问。
小时候隔壁将墙加高，她气了几日。好在门能关，墙能砌，桃枝却管不住，照旧从墙头伸过来，叶底垂着果子。她每日经过，都要仰头瞧上一阵。
杨雪春晾衣裳，顺口叮嘱：“那是人家的，不许摘。”
“我没摘。”她把空手摊给母亲看，“桃子长得好看，还不许人看么？”
她倒也守信，只看不碰。等到两颗熟桃落下来，白鹅扑着翅膀跑过去，她才赶紧拦住，抢回一颗，另一颗滚进墙脚的松土，捡起来竟也完好。
洗净的桃子红里透黄，软熟得搁不住。她捧着碗去敲隔壁的门，敲了半日没人应，街坊说荣叔带着小公子出门了，要到晚上才回。
恰逢母亲要去集上卖糖渍酸梅，她便央着一道带去。
“回来须同人家说清楚，不能卖了就算自己的。”杨雪春将碗底垫稳，免得路上磕碰。
何樱然点头点得痛快，提起小凳便跟了出去。
集上挑果子的多，肯停在她们摊前的少。她坐不住，将桃子摆到酸梅罐旁，清清嗓子便喊：“甜桃配酸梅！桃子只剩两颗，挑完可没啦！”
路过的妇人听得有趣，俯身来瞧：“熟成这样，莫不是坏了，拿酸梅遮味？”
“您挑一颗，切开瞧。里头若坏了，一文也不收。”何樱然把碗往前递，又补一句，“可若是好的，您得买，切开了我就不好卖给旁人啦。”
妇人叫她堵住，笑着点了点桃子。
杨雪春接过小刀，沿果缝切开，汁水顺着刀面往下淌。那妇人买走一颗，又添一份酸梅，旁边看热闹的见好，也买了余下那颗。
六文钱攥进手里，何樱然回家一路都惦记着隔壁。母亲问她为何走得这样快，她答得认真：“我在想，他若夸我会做买卖，我该怎么应。”
偏偏小公子半句也没夸。
她站在荣家门前，将桃子怎样落下、怎样卖掉说了一遍，分出三文递过去：“一共六文，咱们一人一半。酸梅的钱是我娘的，没混在里头。”
他垂眼盯着那三枚铜钱，接过去，却问：“你明日还去卖？”
“那得看你家的树。”何樱然答得诚恳，“它不落，我也不能去摘呀。”
他抬头望向墙上的桃枝。她当他也盼着再落几颗，临走还告诉他，买桃的婶子夸甜，往后有多的，她也卖得掉。
当晚，隔墙便响起挖土声。
何樱然搬来矮凳，踩上去也瞧不见，只听人问能否再往里挪些。他说后头日照不好，又叮嘱护住树根，抬稳了再动。
母亲出来抱她下凳，她指着墙，满脸不可置信：“娘，他搬树了！”
“搬他家的树，你急什么？”
“可我的买卖才做了一日。”
杨雪春忍俊不禁，拍净她裙上的土，牵她去吃饭。翌日墙头果然空了，连片叶子也没给她留下。
何樱然至今记得那口气。头一回同人合伙，钱分得痛快，散伙却连声招呼也没有。
翌日上午，荣长蓝带着泥瓦匠的用料单进门，她便叫住他：“我有件事要问你。”
他将纸交给荣叔，在檐下停步：“又算出我多收钱了？”
“钱没多收，树搬得太快。”她往墙根一指，“当年你收了那三文钱，为何转头便搬桃树？”
荣长蓝顺着望去，眉梢轻轻一挑：“原来翻到那本账了。”
“我等了好些日子，桃子没等来，倒等来一堵空墙。”
“照你的打算，我得每日摇两颗下来，好供你出摊？”
何樱然想起自己当年那副认真模样，也觉好笑，嘴上却不肯输：“倒也不必每日。你既收了钱，总是乐意这桩生意的。”
荣长蓝：“……？”
她抿住唇，没忍住，偏过头笑出了声。
荣长蓝在旁坐下，将险些被她碰落的扇子捡回来：“往后想吃，过来敲门就是。”
何樱然接扇的手顿住：“不必等它自己落？”
“不必。”
“这可是你说的。到了熟的时候，别又连夜搬树。”
“院子就这么大，还能搬到哪里去？”
她本想说屋里，抬眼见他含笑望着自己，到了嘴边的话倒咽了回去。晨光透过檐角，照着他半边肩头，衣上浮着淡淡的树影。小时候那个关门都不肯多说一句的人，如今坐在她家破灶旁，竟能同她争论桃子的旧账。
荣长蓝见她出神，问道：“怎么，又想起别的账了？”
“我在想，当年那三文钱分得不亏，竟能管到如今。”她将扇子展开，眼里满是得意，“以后吃桃，我就说是收利钱。”
“倒学得快。”
院里有人落砖，细灰扑过来。何樱然拿扇遮住脸，荣长蓝起身将旁边的椅子挪到廊柱后，让她换个地方坐。她扶着椅背慢慢挪过去，伤处还牵着疼，坐稳便不敢再逞强。
他衣摆蹭了一道白灰，她指给他看：“往后到我家来，换件旧衣裳罢。我这欠条可不能再添了。”
荣长蓝拂掉浮灰：“衣裳能洗。你若真过意不去，扇子往这边挪些。”
她当即将扇面转过去，扇得他袖口都动了。
“何掌柜倒大方。”
“风又不要钱。”
说话间，婶子提着篮子进来，带来的却是借灶的消息。
“问了一圈，旁人家不是锅小，就是晌午腾不出地方。你索性用我家的。早饭过后空着，够你做一阵。”
何樱然忙问她家午饭何时做，听完才发现，中间虽空着，却不够自己一气备齐二十四份。
“那就分着送。”她取过小册，“我只补一半，另一半另约一日。您到点做饭，不用迁就我。”
“还没去瞧，就替我安排上了？”婶子将篮子放下，“你先养好伤。别到我家站不住，倒要我连你也一块儿看着。”
“那可不敢，我是去借灶，又不是去认干娘。”
婶子佯作恼她：“如今知道客气，病着倒晓得使唤我。”
何樱然笑着拉住她的袖口：“我嘴笨，您别计较。柴米我自己带，地方用完也收拾干净，绝不耽误您做饭。”
“行啦，等你好了再说。”
荣长蓝拿起她的小册，看见新圈的铺名，提醒道：“先别把日子应死了。灶借得着，你的伤未必赶得上。”
“我记着。等大夫点头，再去送信。”她收回册子，“早日做得了饭，你才有利钱吃。我比你急。”
门外传来脚步声，荣叔引着一个货栈伙计进来。那人还没开口，荣长蓝已起身迎过去，两人站在门边说话。
何樱然只听清船期改了，后头的话便压低了。他接过伙计递来的折纸，展开读罢，转身向她告辞。
“你忙你的。”她指指婶子，“有她在，我连偷偷试一锅都不成。”
荣长蓝把茶盏放回桌上：“得空再来看你。”
她点头，没问货栈出了什么事。他平日同她斗嘴归斗嘴，真遇上正事，旁人一句话便听得明白，她却连来人的姓名也不认得。
院门外，伙计牵来马。荣长蓝接过缰绳，又转身将横在路上的鹅绳系短些，免得绊住搬料的工匠，这才离开。
何樱然低头圈饭单，方才扇风扇得起劲，这会儿扇子搁在膝上，倒忘了动。
婶子问她热不热，她才摇起扇来：“还好。您家灶口多宽？我原来那口蒸屉，不知能不能放下。”
话题一转，少掉的那个声音便渐渐叫量锅、借灶的琐事填上了。
又过两日，荣叔送药过来，出门遇上货栈伙计，何樱然隔窗听见他说，少爷已将约好的信亲自送到茶楼，对方收下了，没误五日之期。那伙计应声离开，她便也收回目光，取出搁了多日的锅铲。手背还没好全，她握紧又松开，转过手腕，没敢多练。
桌上摆着两摞清洗过的食盒。裂底的挑了出去，能用的擦干晾着，有些盖子烧坏了，婶子替她找来尺寸相近的旧盖，先凑着用。
何樱然挨个扣好，偏有一个怎样也盖不严。她忍着手疼又试，婶子瞧见，接过来调了个方向，轻轻一按便合上了。
“你急什么，明日又不拿它送饭。”
她低头瞧着空下来的手，过了一会儿才道：“总怕再歇几日，人家便不记得我做的饭了。”
婶子把食盒放回桌上：“真不记得，还肯等你那二十四份？”
何樱然没答，伸手抚平了小册卷起的纸角。
那十二份退过定钱的已划清，留下的二十四份，她按铺子分好。先送十二份，余下十二份另补，不能因着自己着急，又把两日的活挤到一日。
她将要买的米肉记下，又在末尾添了一行。
婶子凑过来瞧：“给荣公子的？”
“给您的。”何樱然把册子转给她，“借灶归借灶，头一碗总得请您尝。您若说不好吃，我还来得及关门。”
“这话你敢当着客人说？”
“不敢，所以先同您商量。”
婶子笑着戳了戳她的额头，端起空药碗出去。何樱然将小册收好，摸到搁在桌角的锅铲，手指却在铲柄上停住。
那日热油迸起的声响，忽然又钻进耳朵。
她抬头，窗外只是工匠在筛沙，灶房还没生火。
何樱然将锅铲轻轻放回原处。钱已算清，灶也借好了，等能重新站到锅前，她得稳稳当当地炒好那道青笋。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青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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