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归家 你说，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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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巷口的卖炭老汉把秤往肩上一搭，朝里喊了一声：“何家的姑娘回来了！”
何樱然还没下车，门前已来了人。救火的婶子拨开鹅脖子凑到车边，看见她好端端坐着，连声念佛，手往她肩头一拍，又赶忙收回去：“打着哪儿了？我这手，偏不长记性！”
“没拍着，您别怕。”何樱然扶住车门，想照常笑一笑，脚才往下放，额角便沁出汗来。
婶子看得心疼，伸手来接。荣长蓝将脚凳挪近，让她踩稳，等婶子将她扶稳，才松开托着她手臂的手。巷里有人问衙门怎么肯放人了，荣叔便接过去说火情已查明，烧坏的东西还须照实议赔，免得围着姑娘问个不休。
“回来便好，别的慢慢说。”婶子扶她进门，嘴上哄着，“正屋没事，你托我看的东西都在。我怕潮气进去，这两日晴着还替你开过窗呢。”
何樱然跨过门槛，原想应一句，抬眼望见灶房，话却堵住了。
那日浓烟盖着，后来又急着追鹅，她没有仔细看过。如今院里晒干了，烧断的梁木倒在墙根，灶口堵着碎砖，平日挂锅铲的地方只余半根铁钉。窗下那些食盒堆到一旁，有的焦了盖，有的裂了底，再没一只齐整的。
她的目光停在那口锅上。
买锅的日子，卖锅的掌柜拍着胸口说能传给闺女，她嫌这话说得太远，讲价倒很痛快。谁知别说闺女，连她自己都没用够一个月。
“那口锅也裂了？”
婶子没答，只扶紧她的胳膊。何樱然看见锅沿豁开的一道口子，便知道不必再问，站了一会儿才道：“掌柜若问我用得好不好，我可怎么回他。”
婶子眼睛红着，叫她逗得笑也不是：“你呀，这张嘴总闲不住。”
何樱然低头避开脚边的碎瓦，走到半途便要停下来缓气。荣长蓝拾起倒在墙根的木牌，拂去浮灰，递到她面前。
卖饭的字样还认得清，右下角却燎黑了一块。
何樱然用指腹摸了摸那处焦痕，心里总算有了点着落：“这块还能挂。以后有人问，便说我家火候足，连牌子都尝过了。”
“牌子挂得，今日可不能接客。”婶子接过来靠在门边，“你若敢拿铲子，我就替你把门关上。”
荣长蓝在旁边道：“这回倒省得我劝。”
何樱然看他一眼：“你们放心，锅都裂了，我想做也得有东西做呀。”
她嘴上答得轻巧，进屋却径直去开柜。婶子知道她惦记什么，替她搬出旧账册放在桌上，翻到没有受潮的那几页给她瞧。何樱然这才坐下，将册子接到面前，一本一本理好。
最上头那册是母亲收的家用账，封皮磨白了，角上补着细布。她原本只想看看，翻开却看见父亲挤在行间的一句添记，说买酒用的是自己的钱，不算家用。底下母亲添了一笔，也不知写给谁看：他哪来的自己的钱。
何樱然噗嗤笑出声，眼眶却跟着热了。
她把那一页抚平，合起来压到最下头，抬脸问婶子：“这几日多亏您照看。您家里可受了烟？若有熏坏的东西，也同我说。”
“我家隔得远，熏什么。你安生养伤，就是谢我了。”婶子看见她眼里的水光，没去戳破，转身将窗支起，“大夫怎么还不来？我出去望望。”
婶子一出去，何樱然便抽出订饭的小册。那日说好了翌日退定钱，偏偏自己被关进牢里，连个口信也递不出来。
“有几家已经托人问到巷口了。”荣长蓝拉过椅子，示意她坐稳，“今日把话送去，免得人家再跑。”
何樱然忙翻到收钱那页：“该退的我都退。只是眼下出不了门，你能替我找个人送去么？”
她找出纸笔，才写了两个铺名，手背蹭着桌沿，笔尖便歪出去，将一个字拖得老长。
荣长蓝伸手来拿笔，她下意识按住：“我还能写呢。”
“再写下去，这个字便要出门了。”他点了点纸边，“你说，我来写。”
何樱然顺着瞧去，自己也忍俊不禁，把笔交给他：“可别只顾替我说好话。钱得退清楚，不能叫人家听说我伤了，反倒不好意思讨。”
荣长蓝提笔等她。三十六份午饭，哪些铺子付过定钱，她一一报明。愿退的今日便退，愿等的容她问过修灶的工期再约日子，眼下不收新的钱。
写完，他将纸转过来。何樱然读罢，指着那些清楚端正的字道：“你这字拿去，我都想多留一份当招牌了。”
“旁人瞧见退钱二字，还当你开门就是赔本。”他将笔搁下，“招牌另写。”
她原是打趣，听他应下，反倒不知怎么接话。婶子恰领着大夫进来。荣长蓝起身避到门外，将单子交给荣叔，托他安排送信，问清各家退钱还是等饭。
窗扇合上，大夫隔着衣料问过痛处，由婶子帮着查看淤伤，又看了手背。所幸没伤着骨头，按时敷药歇养便能好，只是近日不能提重物，也别久站。
何樱然听到这里，赶紧问：“拿铲子算重物么？”
大夫瞧了她一眼：“拿一下无妨，站在灶前炒半日菜可不成。姑娘若拿着锅铲，只指挥旁人做饭，倒使得。”
何樱然笑得牵了伤，连忙扶住凳沿。待药敷好，她也老实了，听大夫叮嘱吃食慢慢添，不能将饿过的几顿一气补回来。
窗扇重新支起，荣长蓝正立在檐下，手里拿着大夫留下的药方。她隔窗叫住他：“今日已经耽搁你许久，你有事便去忙。缺什么，我自会托婶子捎话。”
“成，退钱的回话午后送来。”他将窗钩扣稳，免得风吹下来，便与荣叔出了门。
院门掩上，药香渐渐盖过了焦烟味。何樱然靠稳软褥，将母亲的账册搁在手边，另拿自己的小册算买锅、置食盒的钱。铜钱分成几小堆，留在袋里的便不多了。
晌午过后，送信的人带回各家答复。退掉的十二份，她逐笔核过定钱，装进小袋，请人带去。余下二十四份仍愿等，却也不好叫人家一直等着。
她望着瘪下去的钱袋，正发愁，失火那日替她报信的伙计来了，进门便问：“何姑娘，养好了伤，还能接着给我们送饭么？”
“能，只是眼下定不下哪日。”何樱然把话说在前头，“你若赶着要，我不能应你。若不急，等我能开火再来送信。”
伙计笑道：“掌柜说，能做便成。大伙吃惯你做的酱肉，换了别家还挑嘴呢。”
何樱然眉眼顿时舒展开来：“那你替我谢谢掌柜。话可别只带一半，我这灶要修，肉价可没烧没了，往后照旧收钱的。”
伙计应着，从怀里取出钱袋，说掌柜还交代过，若姑娘这边要买米买肉，可以把往后的饭钱预支一些，免得开张又缺本钱。
钱袋落在桌上，沉甸甸的一声。何樱然伸出的手顿住了。
这笔钱若收下，新锅与食盒便有了着落。可她连明日能不能站稳都不知道，拿什么应下后头的饭？
“多谢掌柜惦记，只是这钱眼下不能收。”她将钱袋推回去，“灶还没修，伤也没好，我若许下日子，倒怕又误了你们吃饭。”
“掌柜说了，不催姑娘。”
“他肯体谅，我更不好叫他吃亏呀。”何樱然望着门外烧黑的墙，语气软下来，“你回去同掌柜说，等开张了，还来照顾我的生意就好。眼下欠着的饭，总得先补上。”
伙计只得收起钱袋：“那我也等着。你开张，我给自己订一份。”
“你先别订。”何樱然忙道，“那日你替我跑腿报信，我还没谢。等能做了，头一份请你吃。”
“方才不是说照旧收钱？”
“掌柜的饭照收，你这一份是谢礼，两回事。”她说完又笑，“你若非要同掌柜一道算，也成，我从没拦过人给钱。”
伙计让她逗乐了，连忙摆手，笑说自己吃便好，回去可不把谢礼分出去。他瞧见门边那块木牌，随手替她挂回原处：“我就说，不必替你另做一块。”
木牌碰着门框，轻轻一响。何樱然循声抬头，焦黑的一角恰被门帘遮住，远远瞧着，倒与从前差不多。她往桌边挪了挪小册，把伙计那份谢饭添上。
门口说笑声一起，白鹅也伸长脖子来凑热闹，叫新换的长绳拴在树下，够不着门口。何樱然看见换好的绳结，忙请大家进出将门带上，又指着鹅同伙计笑：“它若来你们铺里，千万别招待，直接赶回家。我可不能再陪它出门长见识了。”
待伙计走了，何樱然把买食盒的数目减了一半。能修的先修，实在坏透的再添，往后分着送，总能周转过来。
婶子端着粥进屋，见她还在拨钱，便将碗搁在册子上：“钱又不会长腿，你吃完再数。”
“我倒盼它长腿，自己往家里跑。”何樱然接过勺子，眼睛还惦着钱袋，“别往外跑就好。”
婶子叫她说得失笑，把散钱拢好，替她放到够不着的那一头。
次日一早，泥瓦匠带着量尺来验灶。烧坏的地方已有坊丁留记，废梁可以清走，旧砖却得逐块敲过才能用。何樱然在檐下坐定，听那一声声脆响、闷响，眼睛跟着匠人的手转。
“烧酥的别替我省。”她指向灶口，“这里日日烧火，须得砌牢。外头只要不漏雨，倒不必处处做新。”
荣长蓝进门，顺手扶稳靠在墙边的木架，见她把食盒缺盖、缺底都记着，问道：“昨日数到今日，还没数完？”
“数完了，钱没跟着多。”她挪出半条长凳，“灶修得再好，没食盒，我总不能捧着锅去送。”
他在另一端坐下，伸脚抵稳摇晃的凳腿。何樱然才想起那边沾着泥，帕子还没递出去，人已经坐稳了。
“你如今不嫌脏了？”
“干净的地方不是留给你了么？”
何樱然低头，自己这边果然垫着布。她收回帕子，将茶壶往他跟前挪了些。
灶房里忽然停了敲砖声。泥瓦匠捧着一块裂砖出来：“姑娘，这底下也烧酥了，得拆了重砌。”
何樱然的手停在茶壶旁。她昨夜只算了补灶面的钱，如今连灶底也留不住。
“拆罢。”她将小册翻开，“师傅替我瞧仔细些，要换什么一并说。我得知道，剩下的钱够不够买锅。”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归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