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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字摊 薄纱后那双 ...

  •   何樱然绕过挑灯的竹竿,在字摊前停下。窄窄一张木案,两块价牌随风轻碰,标的价钱却差得悬殊。

      十两一字。
      一文十字。

      她读过一遍,目光落到案后。

      那人一袭素衣,袖口束得齐整,眼前覆着白纱,纱尾随风轻扬。旁边茶炉正沸,街上挑担的高声借路,偏他坐得闲适,连那张垫过桌脚的旧案,也被衬出几分清雅。

      认出那层白纱,何樱然便想起了自家的鹅。上回见面,它还站在人家肩上。

      “是您呀。”她有些赧然,却没装作不认得,“上回的事,一直没寻着机会当面赔礼,不想今日在这里遇见。”

      李荣瑛抬起头,隔着白纱辨了片刻,才悠悠问:“今日没带鹅?”

      “拴在家里呢,出门前还特意瞧过。”她往旁边让了些,“衣裳和车里的东西,承您不再追究,多谢了。”

      他未提旁的,只问:“家里的灶修好了?”

      “好了,生意也重新做起来了。”

      何樱然打量着这方小摊。他那日的车驾华贵,今日衣饰虽素,料子也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想来并不指着卖字糊口。难怪案边只摆一只笔匣,既无人吆喝,也不招揽客人,任人来去。

      正有位年轻客人等着取字。李荣瑛将写好的纸递出,上头是“月照归人路,风传故里声”。客人捏着纸角吹了吹,留下一文钱,心满意足地走了。

      何樱然目送那枚铜钱落定,放心地往前站了些。
      “我也要一文十个字。”

      李荣瑛没有提笔,抬手指向另一块牌子:“姑娘若要买,照十两一字算。”

      她摸钱袋的手顿住。衣裳、车马没让赔,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十个字便是一百两。”她清了清嗓子,“方才那位只给了一文,我就在旁边,可没漏瞧他往您手里塞银子。”

      “我的字看的是缘分。”

      何樱然低头瞧瞧自己洗得发白的袖边,实在找不出半分挥金如土的气派。“那您怕是看错了。我同一文钱的缘分深些。”

      前世哪里会为这点小钱费心,如今买米添柴,样样要算。她的钱袋不大,倒经不起这样的缘分。

      李荣瑛唇边添了笑,将净纸移到面前,蘸墨落笔。

      她以为价钱有了商量,不料他写完一张,又取一张,忙道:“我还没买定呢。”

      “只管看,选好了再说。”

      案上依次铺开草书、行书与楷书,写的都是“归舟”。

      何樱然俯身细看。同样两个字,落在纸上,竟各有气韵。头一张笔势纵逸,收放痛快,第二张却忽紧忽松,笔画牵连得仓促,末张横竖端稳,连她这不大懂行的人,也看得出齐整。

      “头一张是草书罢?瞧着自在。”她指在纸边,不敢碰未干的墨,“第二张却有些散,前一笔没站稳,后一笔便赶上来了。末张最规矩,一笔一画,都有个着落。”

      说罢又怕评得冒失,忙添一句:“我只会瞧个顺不顺眼,不懂笔下的功夫。可这三张都是您写的,怎么偏偏中间这一张不同?”

      李荣瑛举起行书,迎光给她看:“我有意写得,叫你辨一辨。”

      “原来还出了题。”何樱然笑道,“我娘从前教我写字,也爱这样。一问哪处不好,我便知道,她又翻出我从前写的了。”

      他将那页放回她面前:“今日替我挑错,不必怕说得不好听。”

      “那也挑不出该怎么改。我只管看,改字还得您来。”

      李荣瑛搁下笔:“选好了,想赠与何人?”

      “我自己留着,怎么非得送人?”她望一眼满街的香囊彩线,“旁人给自己买花戴,我买张字,也不算稀奇。”

      今日虽约了陶竹义,她却没备什么赠礼,更不想叫一幅字平白添出误会。

      李荣瑛也不追问,只将纸摆正:“那么,姑娘喜欢哪一张?”

      “草书。”她答得快,话落又低头细看。那一笔掠过纸面,到了末尾稳稳收住,恣意却不散乱。

      不知怎的,她想起荣长蓝一本正经同她斗嘴的模样。那人安安静静坐在书房里固然好看,可话里带着拐弯她接不上话,又含笑等她回嘴的神气,更叫人忘不掉。

      若不必总为那些旧事忧心,他大约也该这样自在。

      风掀起纸角,何樱然伸手按住。

      李荣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草书为莽,狂放无羁。草书为逸,随性自在,不与法束,不求法脱。”他将笔横搁,“看着任意,笔下自有来处,并不是全无牵绊。”

      他将行书移近,指向牵连浮薄的地方:“行书本可从容流转,我这一张却只顾求便,前笔未稳,后笔便急着改道,反倒失了照应。”

      何樱然听出几分话外之意,忍不住道:“行书为水,可急可缓,秾纤间出,离方遁圆。可这张只顾着左右求便,前笔尚未站稳,后笔已经追上,便不连气候。”

      话音落下,李荣瑛将纸转向她,恰好露出前后脱开的笔画。

      何樱然听着却有些不服:“肯转弯也不见得不好。桥断了还往前走,难道就算有主意?”

      “若每回转弯,都说是不得已呢?”

      “那便认是自己选的,别什么都怪到路上。”她说着也笑,“我买米,还要多走两条巷子挑便宜的呢。只是不能为了自己省钱,叫旁人平白吃亏。”

      李荣瑛的手停在纸边,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何樱然未曾察觉,已将楷书挪近些:“这一张呢?横竖都要端正,写着不累么?”

      他重新蘸墨,在余纸上落下一横,提笔利落。
      “规矩学会了,笔还在自己手里。用笔在心,心正笔正,写得端正,也可以从容。”

      她低头比照,才发现那些看似齐整的笔画,长短轻重各有不同,并非照着一个模样排出来的。

      何樱然听明白了,他讲的虽是字,里头却都是人的心思。“这么说,守规矩也不是事事照搬。”她想起自己的欠条,“譬如写账,先得把欠了多少、还了多少写明白。若存心坑人,字写得再端正,也不算正经买卖。”

      李荣瑛唇角微动:“姑娘倒会举例。”

      “近来常同欠条打交道,自然记得。”她认真点头,又指向价牌,“那如今讲明白了,能照一文的卖给我么?”

      他提笔的手一顿,笑意从唇边透出来:“绕了这样远,还惦记这一文钱。先说选哪一种,再谈价钱,如何?”

      “草书。”她答完,赶忙补道,“说的是喜欢,可没应下价钱,您别混作一桩。”

      李荣瑛将草书移到她跟前,拿起右边的木牌:“这张写了两个字,照十两一字算,便是二十两。”

      奸商!大奸商!卖两个字,竟也不肯少算一笔。

      何樱然的手缩回袖中,指尖碰到装着铜钱的小袋。那上头缝线的口子还是自己补的,掏出来,怕连这张字的边都挨不上。

      “您这摊子倒省事。”她忍不住道,“我得送多少回饭,才换得起您一笔。”

      “嫌贵?”

      “买不起。”她答得坦然,眼睛却还落在字上,“不过买不起,也不耽误它好看。”

      旁边有人探头瞧价,原已迈近,读清“十两”二字,又悄悄退了回去。

      何樱然朝那人的背影示意:“您瞧,可不只我一个。若都照这个价,今晚这墨怕是用不完。”

      李荣瑛将镇纸移开些,露出被压住的收笔:“不妨事,慢慢等。”

      她暗叹,这生意做得真有耐性。若是自己的饭菜放凉了还无人问,早抱着食盒沿街叫卖去了,哪里坐得住。

      “那行书呢?”

      “一文不值。”

      何樱然伸到案边的手又停下:“这是不要钱,还是您嫌写得不好,不肯卖?可得说清,不然我拿走了,您又说缘分不对。”

      “是我说它不值。”

      他没有将纸递来,她便也不讨这桩便宜,转而问:“那楷书总该是一文了罢?”

      “尚未定价。”李荣瑛望着她,“依姑娘看,值多少?”

      何樱然瞧瞧两块牌子,原想同他讨个巧,目光落回字上,那点玩笑心思却淡了。

      “无价。”

      他正要取笔,闻言停住。

      “照您方才所说,心里有自己的主意,又不因规矩失了自在,这样的人很难得。”她抬眼,“真能做到,给多少银子也未必肯换,怎么标价?”

      李荣瑛没有答。

      街心卖花的姑娘挑担走过,栀子的香气随风浮到案前。茶炉沸了,炉盖轻轻作响,他才收回停在笔架旁的手。

      何樱然等了一会儿,有些拿不准,自己是不是把话说满了?可他问值多少,她确实这样想,总不好见他不应,又改口说一文也成。

      她扶正被行人碰歪的价牌,试探着问:“这个价,您不好收吧?”

      李荣瑛侧首向她,唇边有一丝极淡的笑,却没再拿缘分逗她。

      何樱然从钱袋里摸出一文,放在案上:“添作纸墨钱。字买不成,今日也长了见识。”

      “说过了,看字不收钱。”

      “那便当我占了这么久的好位置。”她往旁边一让,“后头还有人等着呢。”

      来客正要替孩子买字,听见便笑了,凑近问可有现成的。李荣瑛让他挑案旁纸夹里的字,也没有再将铜钱推回来。

      何樱然退到一旁,朝远处的茶棚望去。伙计踩着矮凳挂灯,灯面映着夕照,浮出浅浅的金色。离日落尚有些工夫,她等客人挑完字,便预备告辞。

      邻近的茶摊忽然起了争执。

      一个客人嫌找回的钱少,摊主端来钱碟,请他重新点过。他却恼了:“你当我连这几文钱也数不清?”

      话未落,一袖拂过去,茶碗撞上桌沿。

      何樱然瞧见碗身一倾,忙伸手护纸。茶水已越过桌角,溅上白纱,余下的泼了满案。

      她只来得及举起草书,行书那页便湿了大半,案角的宣纸也洇透了。

      李荣瑛侧脸避让,茶水擦过鬓角,沿纱尾滴落。她抽纸太急,镇纸被带得滑向案外,他抬手扣住,搁回案中,才拿开沾水的笔。

      邻摊一静,摊主赶忙过来赔不是。那客人却梗着脖子,说自己并非有意,谁叫两张桌子挨得这样近。

      “桌子在这里摆了半日,也没自己端起茶碗泼人。”何樱然把草书移到干处,回头道,“钱没找对,好好说就是,拿碗出什么气?”

      那人瞥见十两一字的牌子,脸色顿时变了:“一张纸值这些银子?可别赖到我头上!”

      李荣瑛揭起湿纸:“赔纸钱,不算字钱。”

      那人攥着钱袋的手这才松了。

      何樱然将案上的铜钱挪开,又取干纸垫住草书。见李荣瑛袖上也沾了水,忙抽出帕子递过去。

      “先擦一擦。”

      他伸手来接,湿透的纱尾恰好搭上她的指间。何樱然收手,察觉勾住了东西,尚未来得及松开,覆眼的薄纱已随之滑落。

      夕光照上他的眉眼。
      那双眼睛红得清透,眼尾却蓦地绷紧。

      何樱然递帕的手停在半空。身旁忽然响起一声抽气,方才围在案前的人,竟齐齐退开了一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字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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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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