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其荣幸》四海知鱼

16、约灯 一文十字，

　　何樱然端着饭出来，险些撞上门前的人。

　　陶竹义背着书囊，额角沁着汗，目光越过她，落在何樱然家新砌的灶房上，语带着急道：“听巷口老伯说，你家失了火，怎的还坐了牢？发生这么大的事也不往书院送个信？”

　　“先放下书，喝口水。”她侧身让他进来，“灶砌好了，人也站在这里，你总得容我说句话。”

　　他比她年长六岁，身量高挑，眉目清秀，只是一着急便捋书囊带的习惯，至今没改。

　　何樱然将失火、鹅惊车驾及获释的经过说了，略去养伤的不便。茶刚端来，他已瞧见檐下荣长蓝裹着的左手。

　　“昨夜的贼还伤了人？”

　　“他夺回文书，手上挨了一下。我过去，贼已拿住了。”见陶竹义又打量自己，她便摊开手，“我没往刀前凑，这些都是旧伤，快好了。”

　　“你从前受了疼，也总说没事。”

　　“疼过，也哭了。”她答得坦然，将茶往前递，“可你再这样皱着眉，我倒得把那几日重新过一遍。先接着，别叫我一直举着。”

　　陶竹义这才接下，转向荣长蓝拱手道谢，说两家相识多年，自己未能赶上，多亏他照应。

　　荣长蓝将茶壶挪近些：“她已谢过，又请了饭。陶公子再谢，我这碗倒不好意思吃了。”

　　何樱然顺势护住桌上的饭：“这一顿只算一顿。你们谢来谢去，可别替我多欠几回。”

　　陶竹义失笑，肩头总算松下来。她问添不添饭，他说路上用过，还须回家见父母。

　　“那替我向你娘问好。夜里看书，也别又叫她守着灶。她嫌煮一碗少，你嫌剩下可惜，书没记住，肚子倒全记住了。”

　　“如今吃不了那些。”他有些赧然，低头放下茶碗。

　　何樱然替荣长蓝挪开左手旁的酱碟，不慎带歪筷子。他用右手接住，放回她碗边。她顺口问陶竹义这回住几日，却没听见答话。

　　再唤一声，他才收回目光：“还没定。等家里的事办妥，再回书院。”

　　临走，他摸向衣袋，问她买米的钱可还够，自己能拿些应急。

　　“够用，欠账也说好了慢慢还。你的书钱、路费留着。”她替他解开挂在门钩上的书囊带，递过去，“真有难处，我会开口。”

　　陶竹义背好书囊，没再坚持。

　　送走人，何樱然回来收桌。荣长蓝只替她挪开挡路的凳子，没碰水。暮色渐浓，她将昨夜借的灯还给他，灯光落在脚边，映出砖缝里一株新草。

　　“明日把箱样带来罢。”

　　“带临本来。船夫那份原稿，已经还了。”

　　她应好，送他过门。直到隔壁落闩，才想起忘了问他明早是否换药。拿着围裙站了片刻，又觉得明日见面再问，也来得及。

　　翌日比过箱样，穿绳的位置虽相近，包角铜片却不同。何樱然将差别画下，没有贸然认作自家的旧箱。

　　“还是得问做箱子的人。”她合起旧记，“我娘从前修它，我只顾递剪子，竟没学会多少。”

　　荣长蓝收好临本，说会连同陈姓管事退船的日子一道查问。饭庄旧伙计的去向，由她继续打听；脚店那位访客，则留给坊丁查访。

　　六月余下的日子，饭照旧送，消息也陆续递来。陈管事为何改道，尚未问实，旧仓的落款仍待辨认。何樱然将有凭据的记下，没因等回话耽搁生意。隔壁偶有京信送到，荣长蓝也时常出门，她去还碗筷，便交给荣叔。

　　到了七月，彩线摊从巷口一路摆到长街。来取饭的伙计问初七能否加订晚饭，她将送来的定钱推回去。

　　“午饭照送，晚上不接。我也歇一晚。”

　　“掌柜说，肯做便另添钱。”

　　“那晚已留给自己，不能再卖一回。”她将钱放回他掌心，“早些说定，也省得你们临了找不到饭吃。”

　　伙计收钱走了。何樱然在饭单上圈住初七，落下这一笔，竟比卖出一锅饭还痛快。

　　初四，她留足本钱，数出一百文，连同作利钱的家常菜送去隔壁。荣长蓝点清，在欠条上添记：又还一百，余欠五百文。

　　她核过自己的那份，将菜碗推近：“钱已算清，这个另算。今日的茄子，你可别吃着还往账上添。”

　　荣长蓝夹了一筷子，见她候着，眼里添了笑：“收钱要点清，吃菜也得一口口数？”

　　“怕你说不好，我还得回去练。旁人还债只管数钱，我连利钱都得做熟了送。”

　　“那我说好，明日是不是便没人来了？”

　　何樱然一怔。

　　他垂眼吃菜，那句话说得寻常，她却在桌旁坐下，隔了片刻才答：“隔着一堵墙，有事不会叫我？”

　　“会，怕你忙着不应。”

　　“讨债都应了，还怕我不应别的？”

　　话一出口，她便低头收钱袋。袋口的绳绕了两回，才系成结。荣长蓝不再逗她，只说洗净碗送回。

　　她行到门边，见他又夹了茄子，到底忍不住回头：“别光吃菜，叫荣叔添饭。”

　　初五午后，陶竹义送来十娘做的面饼。油纸尚透着葱香，何樱然掰下一角尝了，招呼他坐，自己去扶歪斜的门牌。

　　他接过系绳：“字换了？”

　　“荣公子写的样子，我照着描。左边再高些，便好了。”

　　陶竹义托着牌底，默了片刻，重新系牢。

　　她谢过，请他进屋喝茶。他却从怀里又取出一只小布包，慢慢展开。玉佩露出来，何樱然刚伸向面饼的手便收了回去。

　　“快到乞巧了，想送给你。”他按着布角，“我也想过，留在安州谋个出路。往后你遇上难处，不必总等旁人照应。”

　　何樱然将面饼包好，腾出桌角。“这打算，同先生说过么？”

　　“还没有。”

　　“那先别为我定。”她裹好玉佩，轻轻推还。
　　“陶竹义，我一直拿你当旧友。这玉同从前带来的吃食不同，我若收了，便叫你误会。”

　　他没有接，目光越过她，落到门外新挂的木牌上。

　　“若早些回来，会不会便不同？”

　　何樱然顺着望去，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不是谁先帮了忙，便该答应谁。我谢你惦记，也谢荣公子照应，可这同收你的玉，是两回事。”

　　陶竹义收回目光，终于拿起布包，指间的布角渐渐起了皱。

　　她将茶放到他面前，没有拿笑话岔过去。他喝过一口，才低声问：“还有些话想同你说。七夕那晚，可肯抽些工夫？”

　　门外恰有人来问饭钱，何樱然请他稍候，转回身。

　　“可以。不过今日这些话，换到灯下也是一样。你别当我肯去，便是应了旁的。”

　　“我明白。”他收好玉佩，“灯市外的茶棚，日落前，不往僻静处去。”

　　认识这么多年，她也愿意听他把话讲完。何樱然问清地方，送到门口，又嘱他自己的前程须想仔细，别将她当作留下的缘由。

　　陶竹义应着，走得比来时慢。

　　她转身，才发现荣长蓝站在院门旁，手里拿着洗净的碗。

　　她侧身让路，“等久了？放里头便好。”

　　“刚到。”他将碗递来，“乞巧那日，你也去看灯吗？”

　　“先同陶竹义说些话，再逛逛。午饭送妥，我便不守灶了。”她瞥见他掌侧只余浅痕，语气轻快起来，“你呢？总不会又看一晚书。”

　　“有空便去。”

　　门外的客人又问了一句，荣长蓝示意她先忙。何樱然应过，等饭钱的事说清，再回头，隔壁的门已合上。

　　她捧着碗进屋，到了案前才想起，竟忘了问他几时出门。

　　窗外脚步声近，她抬眼，却是街坊孩子举着泥人跑过。孩子朝她显摆，她夸了漂亮，低头穿针。线才穿进去，又叫自己顺手带了出来。

　　何樱然搁下针，耳根有些热。

　　不过问一句几时出门，原也不难，偏偏方才没问。

　　初七，午饭送罢，她收拾好灶口，坐到窗下缝香囊。婶子进门，见她拆那片绣歪的叶子，笑着说做饭能叫人夸，拿起针来，倒爱同布较劲。

　　“总得留一样不会的，不然今日求什么巧？”

　　她捻细线头，迎着窗光穿进针眼，刚要举给婶子瞧，线尾又滑了出来。

　　婶子忍俊不禁：“多穿些再显摆！”

　　何樱然也撑不住，伏在案上笑了一阵。这回不忙着夸口，重新穿好针，将余下的几针缝完，装入香料，挂在腰间。

　　叶子虽歪，自己戴着倒也顺眼。

　　出门前，她熄净炉火，扣好门窗，换了身干净衣裳。巷口灯架已起，彩纸迎风微鼓，针线小贩挪开担子，让挑灯的人过去。

　　她沿街往茶棚走。天色尚明，灯中未点烛，一排纱面映着暮光，浮出浅浅的红。卖糖人的竹签从人肩上掠过，孩子追着跑，险些撞上她。

　　何樱然侧身避让，脚步却被前头的价牌留住。

　　一文十字。
　　旁边另一块写着，十两一字。

　　她下意识将钱袋往袖中拢了拢，还没想明白这价钱怎么算，案后的白衣人已抬起脸。

　　眼前覆着一层轻纱，何樱然脚下一顿。这人她再熟悉不过。

　　今日出门，幸好没带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