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其荣幸》四海知鱼

18、落纱 我说怎么遮

　　李荣瑛偏过脸，手已抬起，却迟迟没有接那方帕子。

　　何樱然这才察觉自己盯着人家的眼睛看得太久，忙垂眼解开缠在指间的纱尾。

　　“对不住，我真不是故意把它勾下来的。”她带着歉意将帕子递近些，“茶水快淌进衣领了，先擦擦。干净的，今日出门才拿。”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过，拭去颊边水迹。她把湿纱搁到干处，薄薄一角浸得透亮，贴在眼前，想来不会舒服。

　　“这条湿透了，您可还有别的？”

　　“有。”他握着帕子，忽然问，“你不觉得奇怪？”他的声音低了些，握帕的手也未放下。自幼便有人告诫，这双眼睛露不得，他早已学会在人看清之前避开。

　　何樱然抬起头：“不会。”以前各式各样的美瞳她都戴过，更何况这是一双纯天然的眼睛，要比美瞳来得更自然美观，“反倒我觉得很好看。”

　　他指间微松。

　　拨翻茶碗那人的同伴却从后头探过脸来，一瞧清他的眼睛，猛地退了一步，撞得卖花的小姑娘肩头一晃。

　　花担倾斜，小姑娘忙扶住，也跟着望来。

　　何樱然本想退开，见李荣瑛重新握紧湿纱，脚下便没动。尚未开口，一只茶碗已重重磕在邻桌上。

　　“我说怎么遮着眼，原来生了这么一双灾星眼！再配上这么一张小白脸指不定是哪个窑子里头生的。大好的节日出来摆摊，也不嫌晦气！”

　　她脸上的笑立刻收住。

　　李荣瑛将帕子放下，后头有悉窣声传来，他用指尖在桌上轻敲了三下，后头的声音又静了下来。

　　街边的人闻声回头看热闹，伸长脖子往里头探的，扯着同伴避开走的。那人见状，越发来了精神，指着满案茶水，说好端端喝碗茶，也叫人冲撞了。

　　何樱然撸起袖子，侧身挡住他指来的手。

　　“你们同摊主吵架，关他的眼睛什么事？”

　　“小姑娘懂什么，赶紧让开。”那人挥手撵她，“有的人生来带煞，沾着便倒霉。你替他说话，仔细连你也……”

　　一碗凉茶迎面泼来，余下的话顿时断在喉间。

　　何樱然放下空碗，退到桌角。那人闭眼抹脸，水顺着下巴滴进衣襟，狼狈得连肩膀也缩起来。

　　“照你这么说，这茶偏落在你脸上，莫非也是你自己招来的？”

　　茶摊后头扑哧一声。摊主正弯腰取布，听见这句，手里的布掉到了脚边。

　　那人抹净脸上的水，恼得涨红了脖子：“你还讲不讲理！”

　　“讲啊。你朋友泼了茶，你怪人家的眼睛。我泼了茶，你倒知道怪我。”何樱然隔着桌沿望着他，“可见谁动的手，你分得清楚。”

　　旁边又有人笑。

　　那人一把甩开同伴，便要绕过桌角，气势凶狠。

　　何樱然心口一提，脚下已往后退，将矮凳推到两人之间。
　　摊主抢上前拦住他，朝街口指了指：“巡街的就在前头！有话好说，别动手！”

　　身后衣袖轻响，李荣瑛已经起身，伸手扶稳她方才撞歪的案角。

　　“站到这边来。”他道。

　　何樱然让过半步。提篮的妇人也挤上前，站在她身旁，那人被拦在桌外，够不着她，越发气急。

　　“他这模样，哪里像个正常人？我说错了？”

　　“人家生着怎样的眼睛，又不曾害你。”何樱然迎着他的目光，“你若不愿看，转身便是。这一条长街，还容不下你走？”

　　妇人接过话：“正是。人家坐在这里写字，招你惹你了？我们来看灯，可不是来听你骂街的。”

　　拨翻茶碗的客人眼见闹大，忙将同伴往后扯，低声劝了几句，又回头问纸钱。

　　李荣瑛报了数，他掏钱搁下，拉着同伴挤出人群。那人犹自回头骂，被他拽得踉跄，后头的话也叫街上的吆喝声盖了过去。

　　何樱然目送两人走远，绷着的肩头才松下来。她垂手一摸，掌心已湿了一片。
　　方才那人真扑过来，她也是怕的。

　　提篮妇人拍了拍她的胳膊，叮嘱往后留神，便赶着去寻家里人。何樱然谢过，又向摊主借布擦案。

　　摊主将赔纸的钱递给李荣瑛，目光落在桌上，不大敢抬。
　　“累您受了这场气。我把桌子挪远些。”

　　“桌子不妨事，别占了行人的路。”

　　摊主应了，回头见何樱然还在擦水，忙接过布：“姑娘歇着罢。方才那人若真动手，你怎么办？”

　　“打不过便喊人。”她朝街口望去，巡街的人正从灯架下经过，“可由着他骂下去，倒像咱们都认了那番话。”

　　说完，她才发现李荣瑛望着自己。

　　“方才多谢。”他道。

　　“您不嫌我添乱便好。”

　　何樱然想起那碗茶，问过价，从钱袋里取出两文，放到茶罐旁。

　　“这一碗是我泼的，算我的。”

　　摊主原要推辞，见她已将钱袋收好，便问还喝不喝，说新茶刚煮开，可以另添一碗。

　　“不了，我还得去前头。您留着卖，今日人多呢。”

　　她回过身，李荣瑛已取出干纱，回身便将它重新戴上，又俯身收拾湿纸。

　　行书那页洇成了墨团，她试着揭起一角，见黏在案上，便停手问：“这个还留么？”

　　“不留了。”

　　他拢起废纸，见她仔细擦着方才放铜钱的地方，问道：“人都走远了，还怕他回来？”

　　“这会儿不怕。”她扬了扬手里的布，“墨干了才难擦。闹了这一场，总不能连生意也不做了。”

　　李荣瑛垂眼片刻，另取一方布，擦净砚底的茶水。

　　街上小锣敲响，卖灯人挑起长竿，鱼灯、兔灯摇摇晃晃地从巷口过去。围观的人渐渐散了，又有新来的客人停在价牌前。

　　“这里是代写，还是卖字？”

　　何樱然往旁边让，顺口提醒：“先问清价再落笔。我问了半日，还没问到自己买得起的。”

　　客人听得笑了，问一个福字多少。李荣瑛答一文，待人应下，才从案下抽出未受潮的纸。

　　那人瞧见他的眼睛，愣了一下，目光便落回笔尖，等着看那个福字写成。

　　何樱然的手从案边放下来。

　　墨迹尚湿，客人捏着纸角扇风，险些碰上旁边的灯穗。她提醒一声，他忙将手放低，道过谢，举着字往街心去了。

　　她退开让路，腰间的香囊却挂住案角。方才还敢同人争辩，这会儿叫一根丝线牵住，倒不敢使力，只得低头慢慢挑。

　　李荣瑛看见，伸手替她拨开桌缝里的线。
　　“自己做的？”

　　“嗯，才缝好。”她接过香囊，捋顺流苏，“还没戴够一日，可舍不得扯坏。”

　　他轻声回了“嗯”字，便也没多说。

　　远处茶棚的旗子迎风展开，日光已退到旗尖。何樱然将香囊转到身前，抱歉道：“我得走了。帕子您留着用罢。”

　　“好，我洗净再还你。”李荣瑛取过那幅草书，抚平纸角，推到她面前，“这个也带上。”

　　她没有立即伸手：“您可说清，我买不起。”

　　“送你的。谢你方才仗义。”

　　何樱然低头瞧那两个字，喜欢得很，手指碰到纸边，又停了一停。

　　“那我便收下了。不过往后若再遇上这样的人，您也不必拿字来谢。说句公道话，本来不该收钱。”

　　他搭在纸边的手微顿：“只此一回。”

　　“挨骂的事，也只这一回才好。”

　　李荣瑛望着她，片刻后，取来素纸垫在字后，压住一端，让她慢慢卷起。

　　何樱然卷到一半，纸又弹开。他移来镇纸，等她拢齐，才递过细绳。

　　“方才见你护得紧，还当你改了主意，要买了。”

　　“买不起，也认得好东西呀。”她系好绳，将纸卷抱进臂弯，“这回拿去给隔壁那位瞧，总不能再嫌我眼光差。”

　　她已想到荣长蓝展纸的模样。他多半先问花了多少银子，再提醒她欠条还在。五百文尚未还清，倒抱回一幅标价二十两的字，不等她解释，他便有得取笑了。

　　“邻居？”李荣瑛问。

　　“从小住在隔壁。他人长得好看，就和你一样，字也写得好，也肯教我，就是嘴上不大饶人。”她弯起眼睛，“回去先不告诉他价钱，叫他评一评再说。”

　　街心又涌来一拨看灯的人，何樱然忙护住纸卷。李荣瑛抬手指向案后的窄路：“走那边，绕过墙角便是茶棚。”

　　她谢过，刚走出几步，又听他唤了一声。

　　何樱然回头。

　　“若有人待你好，却事事替你作主，你也肯么？”

　　她有些诧异，想了想：“待我好，便同我商量呀。譬如我的亲事，谁来替我挑，也得先问我愿不愿意。”

　　李荣瑛没有再问，只朝她点了点头。

　　何樱然沿墙根走出去，方才争执出了一身薄汗，巷风一过，颈后微凉。街上的花灯初亮，卖糖画的舀起一勺糖，金线落下，盘出一只振翅的蝶。

　　她停步让过捧灯的孩子，越过攒动的人头，朝茶棚望去。

　　陶竹义还没来。

　　走到棚前，她发觉手上沾了墨，往袖中一摸，才想起帕子留在字摊了。

　　她回过头，那张旧案前已站着一个灰衣人，正俯身同白衣公子说话。人潮从中间涌过，很快遮住了她的视线。

　　茶棚伙计迎出来，她便抱着字转回身。

　　“姑娘，一位？”

　　“等人。”她指向靠街的长凳，“就坐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