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残诗 何樱然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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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的筐还堆在路边，卖菜的便隔着车辕喊住何樱然。
“你那不用磨墨的笔，还做不做？前阵有人拿着样纸来问，昨日又来了。”
她把菜篮放稳：“要笔，还是要格子纸？”
“笔没问几句，倒问纸上的字是谁写的。”摊贩从筐底拽出一捆菜，“我说你会，他便问住哪条巷子，家里还有什么人。”
何樱然系篮绳的手停了。
她从前卖过记账的空样，拿买米买布作例子，原账从未给过人。买样纸想学怎么记，她懂，家里有几口人，关记账什么事？
“您告诉他了？”
“只说你常来买菜，旁的没顾上讲。那会儿忙着过秤，他等了一阵就走了。”
“下回若来，请他留姓名、铺子，写明要什么，我得空再来见。”她从篮边取出饭单的小纸，写好自己的姓，背面留空，“给他这个便成，住处先不必说。”
摊贩接了，有些讪讪：“倒是我多嘴，本想替你招一桩买卖。”
“您的好意我晓得。”何樱然把菜钱递过去，“买纸的问到家里几口人，我总得分清，他是要买纸，还是来做媒。可别两头都答应了。”
摊贩扑哧一乐，将小纸压在钱匣下：“记住了，叫他先把买卖说清。”
何樱然道谢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车马挤满街口，挑担的、买菜的各忙各的，没人特别留意她。
她也不愿凭一句话便把人想坏。或许真是买过样纸，想找到原主再问些用法。只是既要谈买卖，总该说得明白。
回家做饭，荣叔来问能否添一份，她顺口提了这事。老人问过摊子的位置，记下了，却没说一定与谁有关。
“若那人留下话，我亲自去见。”何樱然合上饭单，“不用为这个耽搁你们的事。”
午饭送罢，她先去了饭庄，把原票的誊本留给掌柜，又问脚钱是谁付的。
“店里先垫，结饭钱一并收。”掌柜指着账页，“那趟镖的人一同吃饭，收钱的是伙计。不能只凭记在这里，就说是何师傅亲手给的。”
当年的伙计已经离店。何樱然记下姓名，请掌柜若听见去向替她留意，没有再将“父亲送货”写成定论。她把誊本缺字的地方指给他看，他也认不清，便照旧留空。
“票明日还，您放心。”她收起笔，“借条在，我跑不掉。”
掌柜叫她逗得缓了脸色：“没说你跑，别把纸弄坏便成。”
回到清平巷，她取出家中的原票，按昨夜约定去了荣家。荣叔请她在前屋稍候，说少爷去见认旧码头的人，还没回。
屋里有一股未散的潮气。窗下搁着一块空心旧砖，裂口朝里，旁边油纸摊开，压着薄薄的碎页。何樱然将纸袋放到膝上，离桌角远了些，免得碰着。
荣叔见她留意，解释是修墙清出来的，夹在里头的纸受了潮，才分开。
“得亏没扔。”她道。
老人应了一声，把窗掩小。风从缝里进来，带动纸角，一行未全的诗句露出半截，他立刻以净纸覆住。
何樱然收回目光。不是请她看的东西，她不该乱瞧。
荣长蓝进门，先问她等了多久，话未说完，便望向窗下。他走过去托起碎页，与匣中取出的旧纸相接。断口合拢，他按在纸边的手忽然不动了。
何樱然原想讲脚钱的事，见状便没有出声。
檐外一滴积水落进石缸，叮的一响。荣长蓝把残页移开，又对了一遍，才将两张纸平放在垫纸上。
“接得上？”她轻声问。
“接得上。”
他答得慢，眼睛没有离开那页纸。她不晓得上面是谁的字，却瞧得出，这绝非一张寻常的旧纸。他待它仔细得很，连碎边也不肯压折。
荣叔捧来匣子，荣长蓝收妥残页，这才回身坐下：“你去饭庄问过了？”
何樱然说清脚钱的来处，将原票放在净纸上：“眼下只知道那天送过东西，谁吩咐的，还得找当年的伙计。”
他俯身辨票，目光落到右上角，忽然取出刚带回来的纸。
“乙三。”
何樱然凑近，淡朱记里确有相近的笔画。荣长蓝将另纸上的仓号移来：“从前管船的人说，这是旧埠西仓里的一处仓号。我今日问的旧址，就在这一带。”
她指向票上模糊的印：“你查的地方，与这张票有关？”
“仓号能对上，印还得请见过的人认。旧仓换过掌管者，如今归谁用，也须再问。”
方才被收起的残诗，桌前新抄的旧址，一起在何樱然心里掠过。她本想问他究竟在找什么，触到他尚未舒展的眉眼，又把话收住。
他肯说的，自会告诉她。她找爹娘，他也有不能轻易对人说的旧事。
“那便先认印。”她扶住卷起的票边，“这处糊了，空着。我昨日描到这里，险些想照另一边补上。”
荣长蓝取笔临下能辨认的仓号与朱记，污损处留空，又注明原纸的折痕。她在另一张照着抄，写完两人互相核过，各留一份。
何樱然将誊本转正，又问：“旧埠在城里，我能去寻掌管的人么？若得从别处进去，你告诉我路。”
他把认路人画的简图推来，旧仓临水，沿岸的小路中间断了一截，须从街后绕入。
她手指沿墨线走到尽头，才发现纸上留着的只是旧路，如今哪扇门还开着，图上并未注明。
“画图的人多久没去了？”
“已不在那边做事。仓号认得，今日谁守门，他也不能替人答。”
何樱然收住手，没将那条路急着抄进自己的纸。昨日若未先到客店问，她便会请商队沿着不走的岔路找人，今日不能再见一张图就往前赶。
“那先认票。确认东西送到这处，再问谁能带我去。”她将图还给他，“别等我站到门前，人家问找谁，我连姓名也报不出。”
荣长蓝指向临好的仓号：“问旧掌管者，也须带着这个。只说西仓，旁人未必说的是同一处。”
她依言记好，拿另一张净纸包住誊本，给自己留了一份能带出门的凭据。
“原票能否留一夜？”他问，“我已托人找见过旧印的人。明日认过便还你，省得来回取。”
“成，明日还得送回饭庄。若人没找着，先把票还了，往后再借。”她将纸套推近，“掌柜肯借，是怕我查不到，也怕我把麻烦带去，你可得替我保管好。”
荣长蓝在纸套外写明来处、归期，收进薄夹，特意挪开茶盏。
何樱然瞧他郑重，绷了一路的心松了些：“这回轮到你欠我东西了。弄坏了，我也要开单。”
“按纸算，还是按你跑的路算？”
“认账便不加脚钱。”
他终于露出些笑意。何樱然起身，见他面前的茶已凉，又想起昨夜那顿饭的约定：“晚些我多做一份。你吃不吃？”
“吃。今日又有利钱？”
“想得美，今日是家常饭。忙完记得吃，放凉了再夸我手艺好，我可不认。”
说罢，她拢好自己的誊本出门。荣长蓝送到廊下，叮嘱卖菜摊上若留了话，先问清来人是谁。
她回过头：“荣叔告诉你了？”
“说了。只问记账法，谈买卖无妨。问到别的，不必都答。”
“我也是这样想。”她把饭单上的空处指给他看，“名字没留，铺子也不说，倒把我家问个遍。哪有他考我，我还得句句答的道理。”
荣长蓝颔首，没说要替她把人拦住。她走下石阶，方才那点不自在便散了，回家去备两人的晚饭。
薄暮落进清平巷，院墙的影子渐渐漫过井沿。何樱然将菜装好，另盛一碗热汤，提到隔壁，正碰见泥瓦匠站在门边与荣叔说话。
“我只当问清出去多少旧砖，也没多想。谁知他连砖里有没有东西都问。”
何樱然脚步放缓。荣叔已看见她，接过食盒，请她先到廊下。匠人说自己不识得问话的人，只答清出去旧砖、烂木头，里头别的东西，他没见过。
荣长蓝从屋里出来，问对方何日来过、穿什么衣裳。匠人记得含糊，说完也有些不安：“是我多话了？”
“您将记得的说清便好。”荣长蓝让荣叔送人，转向她，“还有事要交代，你先回去吃饭。”
何樱然望向窗内，白日摊着油纸的地方已经收拾干净。有人问她写的样纸，也有人问荣家墙中旧物，可问的是不是同一人，谁都没见着真凭据。
她没有把两件事硬扯到一处，只问：“票还好么？”
“收妥了，誊本另放。”
“我那份也会收好。”她把食盒的盖子掀开一点，热气涌上来，“你交代事归交代事，汤还热，记得喝。”
他应了，将食盒提回屋里。何樱然出了院门，听见他嘱咐荣叔查看后门窗扣，脚下不由慢了些。
方才的笑意已经从他脸上收起，说话却依旧稳。她原想问要不要帮忙，又想起他自有安排，便回家把临下的印记收入匣中，门窗也一一扣好。
晚饭吃罢，何樱然去灶房洗净食盒，隔墙没有谈话声了。荣家前屋还亮着灯，书房那头却暗下来。
她抱着最后一只碗走进堂屋，经过窗边，忽然听见隔壁短促地响了一下。
碗沿轻轻磕住她的手指。
这声音太近，落在静夜里，像硬物抵住木框，挤出的一声轻响。她放下碗，走到窗前，刚搭上窗栓，墙后便又静了。
何樱然没有推窗，她的手停在窗栓上。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残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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