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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分查 差一笔,就 ...

  •   食盒到了最后一家,门房却拦住何樱然,说今日客少,饭不要了。

      “昨日定好的,怎么到门口才退?”她取出饭单,递到他面前。

      门房瞥向盒盖:“拿回去,你自己不也能吃?”

      “我若吃得下这些,挣的饭钱还不够养自己。”她把食盒放在门边阴处,“您进去问一声。往后少送,提前告诉我,今日已经做好的,还得照约收。”

      门房见她不走,只得进去传话。何樱然等在檐下,望见对街布幌被日头晒得发白,手指在饭单上压出了一道折。

      日落前得交信,她却不能将这一盒盒饭白送出去。

      里面终于有人出来,收了饭,付清尾款,又说往后减些。她记明新份数,请对方认过,才赶往镖局。

      账房正核今日的单子,昨日那张小纸压在镇纸底下。听见她来,便道:“旧册在后头收着,我眼下走不开,明日再来成不成?”

      “明日商队便走了。”何樱然把纸轻轻抽出,摊在空处,“我昨日来约过,伙计说您午后在。我只查这趟出门前的花用,您若腾不出手,叫个人拿来,我坐这儿找,翻到地方再请您过目。”

      账房看了眼窗外,叫住抱空箱的伙计,报了存册的位置。

      “别翻乱了,查完照原样放。”

      何樱然应下,搬过凳子。伙计将旧册送来,封面落下一层灰,她拿布擦净,依着年月往下找。

      父亲的名字夹在一页中间,底下有换绳的钱,也有一笔出发前在饭庄用饭的花销。她将两处抄好,问当日装货的人可还在。

      “跟队出去了,哪日回还说不准。”账房指了指绳钱,“这笔只记总数,买绳的凭据另收,今日找不出来。”

      “找到替我留着便好。饭钱这一笔,也确是那趟?”

      账房核过,点了头。她没有再催着翻凭据,合好册子归还,转向那家饭庄。

      店中刚过饭口,伙计拎着湿布擦桌。何樱然报了父亲的姓名,掌柜还肯招呼,听她要看三年前的旧账,手里的算盘便停了。

      “姑娘,你爹从没欠过饭钱。”

      “我不是来查欠账的。我想问出门前那日,店里还有谁见过他。”她递上年月,“镖局记着在您这里吃饭,我才找来。”

      掌柜没有接,朝柜后扬了扬下巴:“那些都在顶上,落满了灰。便找出来,也不过几碗饭、几壶茶,哪里记得你爹去了哪儿。”

      “能找到当天照看车马的人,也成。”

      “人来人往的,过去三年,谁还记得?”

      后院笃笃的敲木声忽然停了,一个灰发老人拿着木楔走进来:“何岩山?他家姑娘来了?”

      何樱然忙转过身。老人辨过她的眉眼,露出些笑意:“你爹每回都叫我听车轮哪里响。人耳朵没毛病,偏不信我,说我听他的车,总比听旁人的省事。”

      她鼻间一酸,跟着弯了唇:“他就爱多问一句,惹您嫌了。”

      “哪里,后来这不盼着他再来么。”

      老人话说到这里,笑意淡了,转头让伙计搬旧账。掌柜迟疑片刻,还是指了柜顶的位置。

      旧册搁到桌上,何樱然扶住卷起的纸角。当天的饭钱找到了,下头另记一笔脚钱,墨色已浅,数目尚能辨清。

      “吃过饭,还雇人搬过东西?”

      掌柜探过身:“门前不许久停,自然得把货挪进院里。”

      “那日不是挪进来的。”老人接道,“有人从店里送出去,回来拿票领钱。”

      何樱然刚要追问,掌柜已摆手:“老叔,你别把别家的事记在一起。咱们后院哪天不搬货?”

      老人皱起眉,攥着木楔没说话。

      她心里一急,又将到了嘴边的问话收回。若只挑自己愿意听的,今日便与那两封旧信没什么分别。

      “掌柜,搬进院里,是您那日亲见,还是照平常的规矩说?”

      掌柜让她问住,半晌才道:“那天我守柜台,前后院没顾上跑。”

      “那便还不能定。”她转向老人,“您记得送东西的人回来,何以知道是我爹在的那日?”

      老人把木楔搁在桌沿:“你爹同我蹲在车旁,脚夫攥着票进来,问到哪儿领钱。我给他指的柜台,还笑他跑得满头汗,倒把票攥得干干净净。”

      “票还留着么?”

      掌柜抿紧嘴,翻了几页,又翻回来。老人指向册缝:“外送的票,不都贴在账旁?”

      纸缝里果然露出一角。掌柜试着揭起,薄纸被浆痕牵住,绷得发白。何樱然忙按住书页:“别扯,底下还粘着。”

      伙计取来薄竹片,沿浆痕慢慢挑。店外有人叫结账,掌柜应着,手却未松。待那张折起的小票展平,淡朱色的印记从阴影里露出来,“收讫”二字尚可辨认。

      老人俯身:“就是这个。送去河边的。”

      何樱然问哪处河埠,送了什么,老人都摇头:“我没跟出去,只见他带票回来。东西不归我经手。”

      她把这些话记下,未往空处添猜测。河边总有收东西的人,既留下印,便还能接着问。

      她伸手想将票挪向亮处,掌柜忽然合拢半边账册。

      “看过便成了。咱们开门做买卖,不能为了帮你,倒惹一身说不清的事。”

      “我只认印,不动您的账。”

      “你爹失踪,货也没了。今日你看见这张票,明日带人来问我要货,我上哪里说理?”

      何樱然一怔,终于明白他为何急着说货只是搬进了院里。

      “我爹在这里吃过饭,并不能证明票上是他的货。您守着柜台,不知道外头的事,也不必替谁作证。”她将自己抄的纸摊开,“我记的是老人亲见脚夫交票,送的什么、谁的东西,都留着没写。”

      掌柜低头读过,扣着册页的手稍松。

      “我若拿猜的当真,找到天黑也找不着爹娘。”她声音放轻,“可印上总有字,容我认清,别叫这条路也断在这里。”

      掌柜把账册放平,准她抄,却不肯出借。她借来纸笔,挨着门外的光描了半边朱记,另一半正压在折痕上,怎么看也分不出笔画。

      伙计指点:“照这头补过去,左右差不多。”

      “差一笔,就不知找到哪家去了。”

      她搁下笔,望向门外。太阳已偏过檐角,客店还等着她的信。再耗在这里,印未必认得清,信却要送迟了。

      “掌柜,借我两日。后日原样送还,我立字据,写明从哪页借的、借去做什么。”她将只描了一半的纸也推过去,“若您不许,我便另请认印的人来店里,决不拿这张认不全的描样去问。”

      “两日?”掌柜望了眼老人,“可不许一拖再拖。”

      “后日送还。还辨不出,也先还您,再商量旁的法子。”

      掌柜这才取纸叫她写。何樱然把页次、票样、归期记清,请他过目,落了姓名,又留一份抄录在账旁,免得店里翻到这一页,反而说不清票去了哪里。

      小票裹进净纸,她终于松开一直攥紧的左手。

      老人送她到门边,说何岩山从前常夸姑娘能干,原以为是做爹的偏心,今日瞧着倒没夸错。

      “您扣一半听便好。”她抬起脸,“剩下一半,等我真把人找回来,再来讨。”

      老人咧嘴答应。她跨出门,身后的木楔声又响起来,竟叫她有些舍不得走。父亲曾在这里蹲过,笑着嫌人听车轮不仔细,离她这样近的一点旧事,原来还留在别人记忆里。

      她摸到怀里的信袋,收回目光,径直往清平巷去。

      隔壁门闭着,荣叔说少爷尚在货栈,京中来了急信,得办完才能回。

      何樱然没有等,将饭庄借票的事说清,请他转告:“借到后日。他若得空,替我辨辨印,若忙,明日也成。”

      回屋收好原票,她铺开早晨写的信。河边收货的人尚未认出,不能拿这张票请商队沿途猜。信上父母的姓名、年岁、相貌已经写清,她在末尾补全安州清平巷的住处,便收了笔,没把新问来的事情硬添进去。

      字干了,她拿起信,重读过一遍,带上预备的捎信钱,赶往客店。

      店门口,伙计正往车上盖油布。何樱然绕过车辕,寻到领队,将信亲手交给他。西边的日头尚未落尽,照得他肩上的尘土一片金黄。

      “还赶得上吧?”

      领队展开读过:“这回明白了。沿路歇脚,我替你问。”

      她付了捎信钱,见他将信收入贴身的布囊,才郑重道谢。领队问旧信上的夫妻如何了,她答查明是旁人,不必再找。

      “我今日另问到些事,还没核准,便没写进去。您照这封留意便好。”

      骡子在身后打了个响鼻,车铃随之轻晃。何樱然退开,让出收车的路,心头总算放下一桩。这一趟送出去的字少了,却句句是自己说得准的。

      回家,院墙上只余一线落日。她点灯铺纸,将老人亲见的经过趁记得清楚写下,笔尖写到“河边”,啪地折断,碎炭滚到了纸沿。

      何樱然赶紧拢住黑屑,免得弄脏净纸。竹管里剩下的炭太短,她找出备用的一截,偏又粗了,塞不进去。

      “你倒会挑时候。”

      她取来小刀,削下一层薄屑。原票锁在匣中,借条上后日归还的日期却牢牢记在心里。

      新炭塞进竹管,她才落笔,笔尖便缩了回去。

      “方才还嫌它粗。”荣长蓝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何樱然抬头,见他已经回来,忙让进屋:“多削了一点,倒叫它钻了空子。你那边办妥了?”

      “交代过了。荣叔说你借到了票。”

      她洗净手,从匣中取出票据,连同老人说过的话一起讲明。荣长蓝移近灯,辨过淡朱记,说像是货栈收货用的印,具体哪家还认不出。

      “明日午后带来,我托人问问旧货栈的事。能找到认印的人,便请他看看。”

      “后日得还,来不及就另借一回,别误了你的正事。”她收妥票,指向空了半行的记单,“那我先把话记完,省得睡一觉,连自己都说不清。”

      荣长蓝拿起竹管,她找来布条垫紧,又用细线扎住管口。笔尖总算不再缩,何樱然递给他一张废纸,让他试写。

      “报几个字来。”

      她索性念起明早要买的东西。荣长蓝写到末尾,将纸转过来:“鹅粮也拌酱油?”

      何樱然俯身,见“鹅粮酱油”挨在一处,伸指隔开:“这是两样!你倒替它想得周到,还要给它配碟小菜么?”

      “原来不给。”他添了一道细线,“何姑娘报得快,也容我问一句。”

      “问便问,别借我的钱喂我的鹅。”

      荣长蓝唇角扬起,把笔还给她。何樱然接过,才发觉方才试笔写得规整,划开以后,正好省去自己重抄一回。她将纸压到饭单底下,理直气壮地留下了。

      “这张就当修笔的利钱,明日请你吃饭。”

      “好,家常便成。”

      送他出门,她回来补完老人亲见的经过,另将“谁付的脚钱”圈出。账列在父亲那趟镖下,钱却未必是父亲亲手付的,这一句还得回饭庄问。

      笔重新能写,落下的字却少了。她没有替那张小票补出一段自己盼着的经过,只在末尾记下明日要问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分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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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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