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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rter 9 雾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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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简宁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抱着一摞刚收上来的作业本,看着宋婉晴从走廊尽头跑过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额头上还带着细汗。
“给,你的。”宋婉晴递过来一瓶冰镇的柠檬水,瓶身上凝着水珠。
简宁接过来,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心里也跟着凉了一下。
“谢谢。”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宋婉晴歪着头看她,“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简宁摇了摇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柠檬的酸味在舌尖散开,带着一点甜。
“没有,就是……有点累。”
其实不是累。
是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姥姥说要去菜市场买鱼,晚上给她做酸菜鱼。简宁说不用那么麻烦,随便吃点就行,姥姥却笑着说:“你开学了,得补补脑子。”
简宁当时还笑着捏了捏姥姥的脸,说:“您才是得补补,别老操心我。”
姥姥拍开她的手,说:“我不操心你操心谁?”
现在想来,那句话像是提前说好的告别。
“简宁?”宋婉晴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没什么。”简宁回过神,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就是……有点想我姥姥了。”
宋婉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想她就打电话啊,或者周末回去看看她。”
“嗯。”简宁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不知道,这一通电话,她再也打不通了。
上午的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粉笔在黑板上吱呀作响。简宁盯着黑板,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总觉得心里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掉下来,悬在半空,落不了地。
课间的时候,她给姥姥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怎么了?”宋婉晴凑过来,“打给谁呢?这么着急。”
“我姥姥。”简宁皱着眉,“她不接电话。”
“可能在忙吧。”宋婉晴说,“菜市场人多,听不见。”
“嗯。”简宁把手机揣回兜里,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班主任突然走进来,脸色很难看。
“简宁,你出来一下。”
简宁心里咯噔一下,站起身跟着班主任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班主任看着她,张了张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简宁,你家里……出了点事。”
简宁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姥姥……被车撞了,现在在医院。”
简宁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你妈妈已经在医院了,你……要不要请假过去?”
“好。”简宁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班主任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我帮你开请假条,你……节哀。”
简宁点点头,转身往教室走。
宋婉晴看见她回来,立刻站起来:“怎么了?你脸色好白。”
“我姥姥被车撞了。”简宁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得去医院。”
宋婉晴的脸色瞬间变了:“什么?什么时候的事?严重吗?”
“不知道。”简宁把书包拎起来,“我先走了。”
“我陪你!”宋婉晴立刻说。
“不用。”简宁摇了摇头,“你上课吧。”
“简宁!”宋婉晴抓住她的手腕,“你别这样,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简宁看着她,眼睛很红,却没有眼泪。
“真的不用。”她轻轻挣开宋婉晴的手,“我自己去就行。”
说完,她转身跑了出去。
宋婉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医院在城市的另一边,简宁打车过去的时候,路上堵得厉害。
她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脑子里一片空白。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姑娘,别着急,医院马上就到了。”
“嗯。”简宁应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她想起小时候,姥姥牵着她的手过马路,总是把她护在里侧,说:“宁宁,走路要看车,别乱跑。”
她想起昨天晚上,姥姥还在给她缝校服上掉下来的扣子,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她笑着说:“姥姥,您眼睛不好就别缝了,我自己弄就行。”
姥姥却说:“你手笨,缝得歪歪扭扭的,穿出去多丢人。”
“为什么。为什么一通电话就可以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副冰冷的尸体了”我内心绝望的想,脸上逐渐变得苍白
现在,那些画面像是电影一样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放,清晰得让人窒息。
出租车终于停在医院门口。
简宁付了钱,推开车门就跑。
她跑到急诊室门口的时候,看见妈妈简婉正坐在长椅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攥着一张病危通知书,浑身都在抖。
“妈。”简宁走过去,声音很轻。
简婉抬起头,看见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宁宁……”简婉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姥姥……你姥姥她……”
简宁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急诊室的门。
门上的红灯亮着,像是一只血红的眼睛,盯着她,盯着所有人。
“医生说……”简婉哽咽着,“说颅内出血,可能……可能救不过来了……”
简宁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微微发抖。
但她还是没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简婉看着她这副样子,突然就怒了。
“你怎么不哭?”简婉猛地站起来,抓住她的肩膀,“你姥姥都快死了!你怎么不哭?!”
简宁看着她,眼睛很干,没有一滴眼泪。
“人死不能复生。”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简婉愣住了,像是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
“我说,人死不能复生。”简宁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哭有什么用?”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简宁脸上。
简宁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脸颊上立刻浮起五个红指印。
她没躲,也没说话,只是慢慢转过头,看着简婉。
“你还有没有心?!”简婉歇斯底里地吼着,眼泪糊了一脸,“那是你姥姥!是把你从小带到大的人!她对你那么好,你现在连哭都不会哭了吗?!”
“啪!”
又是一巴掌。
简宁的嘴角破了,渗出一丝血。
宋婉晴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阿姨!您别打了!”宋婉晴冲过来,挡在简宁面前,“您别这样!”
简婉看见她,情绪更加激动:“你让开!这是我家的事!轮不到你管!”
“阿姨,简宁她不是不伤心,她只是……”宋婉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
简宁只是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脸上带着巴掌印,嘴角流着血,眼睛干得像沙漠。
“她只是什么?!”简婉吼着,“她就是个冷血动物!我养了个什么女儿!你姥姥白疼你了!”
“阿姨,您冷静一点!”宋婉晴紧紧抓着简婉的胳膊,“简宁她心里比谁都难受!”
“难受?她难受她怎么不哭?!”简婉甩开她的手,又要去打简宁。
宋婉晴死死抱住她:“阿姨!您别这样!您这样简宁会更难受的!”
简婉挣扎着,哭得撕心裂肺:“她不难受!她一点都不难受!她就是个没良心的东西!”
急诊室的门突然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凝重。
“谁是病人家属?”
简婉立刻冲过去:“我是!我是她女儿!医生,我妈怎么样了?”
医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简婉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不……不可能……”她喃喃着,“不可能……我妈她身体一直很好……怎么可能……”
医生叹了口气:“病人送来的时候就已经……颅内出血太严重了,我们抢救了两个小时,还是没保住。节哀。”
简婉愣了几秒,然后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妈——!妈——!”
她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干。
简宁站在原地,看着医生,看着瘫在地上的简婉,看着急诊室里推出来的担架车。
担架车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是她最亲的姥姥。
她还是没哭。
只是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紧紧攥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宋婉晴看着她,心里疼得像被刀割一样。
她走过去,轻轻抱住简宁。
“简宁……”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想哭就哭出来,好不好?别憋着……”
简宁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推开她。
“我没事。”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真的没事。”
说完,她走到担架车旁边,看着白布下面的轮廓,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白布。
“姥姥。”她轻声说,“我来了。”
没有回应。
只有医院走廊里冰冷的风,吹得她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
简婉哭够了,抬起头,看见简宁站在那里,脸上还带着巴掌印,嘴角还流着血,却还是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心里的火又窜了上来。
“你过来。”简婉的声音冷得像冰。
简宁走过去。
“跪下。”
简宁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跪了下来。
“你姥姥对你那么好,你现在连哭都不会哭,你还有没有良心?”简婉指着她的鼻子骂,“你跪在这里,好好想想你自己有多冷血!”
简宁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地面。
地面很干净,反光,映出她苍白的脸。
“我冷血?”她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妈,您说我冷血?”
“难道不是吗?!”简婉吼着,“你姥姥死了!你连一滴眼泪都没有!你还是人吗?!”
简宁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得吓人,却还是没有眼泪。
“我哭给谁看?”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哭给姥姥看?她看得见吗?哭给您看?您会觉得我孝顺吗?还是哭给我自己看?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有良心的人?”
简婉愣住了。
“人死不能复生。”简宁又说了一遍,这句话她已经说了第三遍,“哭有什么用?哭能把姥姥哭回来吗?哭能让她睁开眼睛再叫我一声宁宁吗?”
“你……”简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从小是姥姥带大的。”简宁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还是没有眼泪,“我知道她对我好,我知道她疼我,我知道她舍不得我。所以我才不哭。”
“为什么?”简婉下意识地问。
“因为如果我哭了,就代表我承认她真的走了。”简宁说,声音越来越轻,“只要我不哭,她就还活着,她还在家里等我,还在给我做酸菜鱼,还在缝我的校服扣子……只要我不哭,她就还在。”
简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看着她脸上的巴掌印,看着她嘴角的血,看着她干涸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巴掌,打在了自己心上。
“宁宁……”简婉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哭腔,“妈对不起你……妈不该打你……”
简宁摇了摇头,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没事。”她说,“我不怪您。”
她走到担架车旁边,轻轻掀开白布的一角。
姥姥的脸很安详,像是睡着了,只是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叫她“宁宁”了。
简宁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姥姥的脸。
很凉。
“姥姥。”她轻声说,“我不哭。您也别难过,好不好?我会好好活着,我会好好吃饭,我会好好上学……我会带着您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她放下白布,转过身,看着简婉。
“妈,我们办后事吧。”
简婉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女儿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长大得让她心疼,让她害怕。
宋婉晴站在旁边,眼泪早就流了一脸。
她想走过去抱住简宁,告诉她别撑了,想哭就哭出来,可是她知道,简宁不会哭。
至少现在不会。
有些人,不是不难过,只是把难过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办后事的那几天,简宁忙前忙后,像个大人一样处理所有的事情。
她联系殡仪馆,选骨灰盒,买寿衣,通知亲戚,接待来吊唁的人。
她脸上 always 带着得体的表情,不悲不喜,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亲戚们都在背后议论,说简家这孩子太冷血了,姥姥死了都不哭,白疼她了。
简婉听见了,想替她辩解,却被简宁拦住了。
“让他们说去吧。”简宁说,声音很平静,“我不在乎。”
宋婉晴每天都来陪她,帮她做事,给她递水,给她买饭。
简宁总是说“谢谢”,总是说“我没事”,总是说“你不用陪我”。
可是宋婉晴知道,她有事。
她有事,只是她不说。
出殡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风很温柔。
简宁捧着姥姥的骨灰盒,走在最前面。
骨灰盒很轻,轻得让她害怕。
她记得小时候,姥姥抱着她,她的手臂很有力,抱着她的时候很稳,很暖。
现在,姥姥变成了一盒骨灰,轻得她一只手就能捧起来。
到了墓地,把骨灰盒放进去的时候,简宁突然蹲了下来。
她看着骨灰盒上姥姥的照片,照片里的姥姥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还在叫她“宁宁”。
简宁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照片。
“姥姥。”她轻声说,“我送您最后一程了。”
她没有哭。
只是蹲在那里,蹲了很久很久,久到宋婉晴以为她要晕过去。
“简宁。”宋婉晴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该走了。”
简宁点了点头,慢慢站起来。
她的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宋婉晴赶紧扶住她。
“谢谢。”简宁说,声音很轻。
“跟我还说什么谢谢。”宋婉晴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简宁,你……你想哭就哭出来吧,别憋着了……”
简宁看着她,突然笑了。
“宋婉晴。”她说,“你知道吗?我姥姥最喜欢吃酸菜鱼。”
宋婉晴愣了一下,点点头:“嗯,我知道。”
“她做的酸菜鱼,特别好吃。”简宁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酸酸辣辣的,我每次都能吃两大碗。”
“嗯。”宋婉晴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以后,我再也吃不到她做的酸菜鱼了。”简宁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宋婉晴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抱住她,哭得撕心裂肺。
“简宁……你哭出来吧……求你了……”
简宁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她靠在宋婉晴怀里,眼睛看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刺眼。
她没有哭。
只是轻轻拍了拍宋婉晴的背,说:“别哭了,我没事。”
宋婉晴哭得更厉害了。
她知道,简宁没事。
她只是把心杀死了。
从那天起,简宁变了。
她还是每天上学,每天做作业,每天和宋婉晴一起吃饭,一起回家。
她还是会笑,还是会说话,还是会在宋婉晴给她买柠檬水的时候说“谢谢”。
可是宋婉晴知道,那个会在海边笑着跑向她的简宁,那个会在泰山上崴了脚还笑着说“没事”的简宁,那个会在笔记本上写“和她一起,什么都好”的简宁,已经死了。
死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九月,死在她姥姥被车撞死的那一刻。
剩下的这个简宁,只是一个空壳,一个会呼吸、会说话、会笑的空壳。
宋婉晴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她强行陪着简宁去医院,如果她拦住了简婉的那一巴掌,如果她在简宁跪在地上的时候把她拉起来,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可是没有如果。
就像人死不能复生一样,很多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再也回不去了。
一个月后的某天,宋婉晴在简宁的笔记本里看到了一句话。
那是简宁在姥姥出殡那天晚上写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姥姥走了。”
“我没哭。”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不哭,她就还在。”
“可是今天,我梦见她了。”
“她站在海边,穿着那件蓝色的运动服,笑着叫我‘宁宁’。”
“我跑过去,想抱住她,她却不见了。”
“我醒了,枕头湿了一大片。”
“原来,我还是会哭的。”
“只是,只敢在梦里哭。”
宋婉晴看着那几行字,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合上笔记本,走到简宁的房间门口。
简宁坐在书桌前,正在写作业,侧脸很安静,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出一小片阴影。
宋婉晴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很久。
她想走过去,抱住她,告诉她“我在”,告诉她“别怕”,告诉她“我会陪着你”。
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轻轻关上门,转身走了。
她知道,简宁需要时间。
需要很长的时间,去接受姥姥已经不在了的事实,去接受那个会给她做酸菜鱼、会缝校服扣子、会叫她“宁宁”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而她能做的,就是等着。
等着简宁愿意哭出来的那一天,等着简宁愿意把心里的难过说出来的那一天,等着简宁重新变回那个会在海边笑着跑向她的样子。
哪怕要等很久很久,她也会等。
因为她知道,简宁不是冷血,她只是太爱了。
爱到不敢哭,爱到不敢承认,爱到宁愿把自己变成一个空壳,也不愿意面对失去的事实。
窗外的风又吹了起来,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
宋婉晴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是青岛的海。
她想起简宁在青岛的海边,笑着对她说:“和你一起,什么都好。”
现在,姥姥走了。
可是她还在。
她会陪着简宁,走过这个最难熬的秋天,走过这个没有姥姥的冬天,走过每一个没有姥姥的日子。
直到有一天,简宁能够重新笑着对她说:“和你一起,什么都好。”
那一天,或许会很远,或许会很近。
但她会等。
一直等下去。